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林若南卻覺得遙遙無期，不停地催促司機：“司機，麻煩你再開快點，快點。”

司機無奈道：“小姐，你自己看表，我這都跑到多少碼了。”

飛馳的高速路上，林若南看著窗外，快速倒退的景色像匆匆流過的時光，令她想起了當年外婆陪她渡過的童年。

林若南的父母都是大山裏的孩子。林若南出生在縣城，然後很快被母親帶回家，一個叫蒼天溝的小山村。在爺爺奶奶家，在封閉的小山村裏，重男輕女的思想依舊盛行。父母希望她能像男孩一樣堅強能幹，便取了若男的諧音，若南，林若南。

從名字開始，林若南就肩負著父母的期望，後來一生為之拖累。

奶奶嫌棄是個女孩，不到二個月的小若南，便被送到外婆家去。

在那裏，林若南開始了她唯一無憂無慮的五年童年時光。

尚在繈褓中的小若南不懂人事，被奶奶抱著，不知道是即將被拋棄，仍舊開心，吱吱呀呀，啃著奶奶的手指不撒嘴。

成年以後，林若南知道了這件事，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原諒奶奶，直到奶奶去世。林若南對奶奶的全部情義都只是依托在父親身上，對奶奶並無感情。

跟著外婆外公，咿咿呀呀學語，母親一個月能回來看她一次。

長到二、三歲，外公有一次背著小若南下地做農活，回家路過村裏唯一的幼兒園，帶她進去。小若南一去就愛上那個地方，這麽多的小朋友，簡直是人間天堂。

小朋友與小朋友之間總是更親切好玩，從那以後，外公開始每天早上送小若南去幼兒園。小若南成了幼兒園裏最小的一名兒童，老師也特別關照。小朋友們也都紛紛以哥哥姐姐自稱，想照顧這個小妹妹，以顯示自己長大了。大家都愛圍著小若南玩，儼然她就是一個小公主。

那真是林若南春風得意的日子。

在鄉下的日子，林若南是自由自在的，與男孩並無兩樣。爬樹，抓螃蟹，捕魚，與大鵝打架，養蠶寶寶，陪外婆割草，生火，蕩秋千，玩用竹子編的手槍，總要等到天黑，外婆用濃重的鄉音在田間吼：“南南，回家吃飯了！”林若南才拖著渾身沾滿泥土的衣服回家，被外婆一頓臭罵，第二天又照舊。

有次看見一處池塘，幾個小男生便脫光自己的衣服，撲通撲通就跳下去，水很淺，就在他們的腰上。小孩天性喜水，林若南看著眼饞，三下五除二，也脫光了自己的衣服，跟著跳了下去。

被路過的鄰居看見，很快告到了林若南外公那：“哎喲餵，你那寶貝孫女正跟一群男娃娃在池塘洗澡呢。”

林若南外公大怒，沖過來像拎小雞一樣把小若南給拎了回去。外公罰她跪著認錯，而外婆就在旁邊使著眼色，鬼精靈的小若南便風一樣地跑了。

外公氣呼呼得在後面追，小若南跑得更加興奮，咯咯直笑。外婆就在後面大聲叫到：“老頭子，追什麽追，天都快黑了，還不去餵豬！”

林若南最喜歡秋天農作物收獲的時候，那也是外婆外公最繁忙的時候。各家大人都忙的無暇顧及小孩，林若南便自己帶著一堆小朋友在外面自己生火做飯，玩過家家。當大人當得有模有樣，幾次差點把林子都燃起來，被大人抓到，全是一頓臭罵加挨打。

林若南以為人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就這麽一直美好下去，沒有煩惱，沒有變故，美好的事物能一直保持如初。很多年以後，她才知道，那些美好的東西都是會變的。慢慢的，慢慢的，可能就變得不那麽美好了。

後來外公從村支部退休下來，閑來無事，喜歡喝酒。慢慢又變成酗酒，一酗酒就發酒瘋，發展到後來開始打人，拿外婆當出氣筒。

有一次，外公又喝多了，外婆氣得就想往娘家跑，可剛跑了不到百米，就被醉醺醺的外公捉住，按倒在田野的莊稼地裏。

小若南不知道發生什麽了，只覺得恐懼，跌跌撞撞追出去，看見外公正騎在外婆身上，兩人拉扯不斷，外婆奮力反抗。小若南嚇哭了，跑過去，用盡全力試圖把外公拉下來。一場打鬧結束。

後來，外公仍舊酗酒，只是越喝越多，多到連打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喝完直接就躺回床睡覺了。

陪著林若南一塊長大的除了村裏的孩子，外公外婆，還有她一手餵養的大黃狗。外婆取的名，叫麻獅。麻獅是鄉下最多、最典型的雜交土狗，好養活，聰明，能看家。

林若南餵養它，也最聽她的話。林若南讓它咬誰，麻獅就沖上去對著誰一陣汪汪亂叫。林若南讓它趴下，麻獅就乖乖趴下。

林若南長大離開蒼天溝以後，麻獅又當了媽媽，生了一窩狗崽，被外婆送了人，只留了一個。

每逢過年的時候跟父母再回外婆家，麻獅總是遠遠就能聞到林若南的氣息，跑來門來迎接她，親切地撲上去，與林若南打跳，它記得它的小主人。

直到林若南八歲那年，這條在外婆家待了九年的狗終於去世。

這條麻獅是林若南第一次交付感情餵養出來的。

八歲的林若南回到外婆家，第一次沒有麻獅沖出來熱情地迎接她。林若南對著麻獅的狗窩發了好久的呆，麻獅不在了，只剩它的小狗在那裏。林若南伸手摸了摸乖巧的小狗，卻再沒有了當年對著麻獅的感情。

那是林若南人生第一次體驗到難過的感覺，她晚上睡在外婆身邊，對外婆說，“外婆，麻獅不在，我好難過。”

外婆笑著說：“傻孩子，一條狗而已。喜歡的話外婆再幫你養一個。”

林若南悶悶得不再說話，很快便睡著進入了夢鄉。

等林若南趕到醫院的時候，外婆已經被送進重病監護室。

林若南聽送外婆來醫院的二姨講道：“進入9月，你外婆身體一直就不好。天氣降溫，外婆的病就開始發作，你媽媽幾次讓外婆過來，可老年人更願意守著自己的家，就是不肯來。唉，固執得可怕，總說沒事，不用麻煩。”

林若南母親也在旁邊說道：“這不，直到這麽嚴重的時候，才匆匆送來。”

“那現在到底怎麽樣啊？”林若南問到。

“醫生說全靠她自己了，能堅持過去就好，不能的話，就…”林若南母親想起醫生的話就紅了眼睛，忍不住流淚。

林若南輕輕走到外婆的病床前，慈祥的面孔上布滿了無情歲月刻下的皺紋，病重的身體讓老人家臉色更是蒼白無比。

外婆拉著林若南的手，老人家的話已經不多了，說不出什麽來。只能艱難地，緩慢地說：“南南來啦？”

林若南只能問她一些家常，“嗯，外婆，我來了，你吃飯了嗎？”

“吃了。”

“身體感覺好些了嗎？”

“好些了。”

晚上的時候，守了一天的親戚們出去吃飯，讓林若南先照看著外婆。

林若南一人陪著外婆。中途外婆想大便，林若南便拿來便盆，褪下外婆的長褲，在床上伺候，外婆已經不能下床了。

外婆穿著厚厚的三條褲子，林若南伸手摸摸了外婆的背，身上全被汗侵濕了，林若南焦急地問：“外婆你穿這麽多，不熱嗎？你背都出汗了？”

“熱啊。”

“那我幫你脫了吧？”

外婆無奈道：“可，可他們不準我脫啊。”這時的外婆像個聽話的孩子，老人從入秋就一直穿這麽厚，如今又病了，貿然脫衣服只怕會導致受涼，對外婆的病只會雪上加霜。

林若南看著外婆難受的樣子，心酸得紅了眼眶。

直到生命最後的時光，外婆還在承受著痛苦。

林若南負責白天照顧外婆。外婆需要輸液，一輸就是一整天，手腫的像個饅頭。老人家感覺痛苦，經常把輸液的管子拔掉。也不願意吃藥，護士端來的藥被她偷偷倒進垃圾箱。林若南心疼，知道外婆喜歡喝粥，便每天熬了粥送到醫院去，陪外婆聊會天。

這天，外婆的精氣神看著似乎好些了，喝了粥，還能支撐上半身坐在床上。

林若南開心道：“外婆，你今天氣色好多了。”

外婆也點頭：“嗯，覺得好些了。”

林若南陪外婆有一句沒一句閑扯了良久。過了一會兒，外婆盯著林若南，她大概覺得自己這個孫女長大了，便對林若南說道：“南南，你們以後處對象啊，就是要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什麽是喜歡的人呢？”外婆用著沙啞蒼老的聲音緩慢說著：“喜歡的人呢就無論什麽時候，做什麽事你都想著他，念著他。”

外婆一生沒有上過學，沒有文化，用她一輩子的經驗為林若南總結出了這幾句話。不知道外婆說那句話心中是否依舊想著外公，但林若南那一刻，心裏卻掠過了梁森的名字。

林若南沒想到那卻是與外婆的最後一次長談。誰也沒有註意到那竟然是人死前最後一次回光返照。

等到他們晚上回來換人，林若南準備回去休息，臨走時，對外婆說，“外婆，我明天再來看你，給你帶紅豆粥好不好？”

“好。”

“嗯，那你好好休息。”

說好的事情就這樣變了，林若南從未想過那是她此生見外婆的最後一面。

當天深夜一點過，外婆便去世了，沒有等到林若南給她熬的紅豆粥，就走了。

而那幾句話成了林若南與外婆今生最後的對話。

林若南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等她半夜起來匆匆趕到醫院時，見到的只是冰冷的屍體。

這個一手將她帶大，一直護著愛著她的人，永遠地離開了林若南，而林若南對外婆的誓言一個個都還未來得及實現。

外婆手上一直到重病前都帶著林若南送她的紅線繩。紅線繩上吊著一顆紅水晶，那是林若南十七歲時送給外婆的禮物，希望可以保佑外婆平安長壽。

輸液的手腕已經腫得老高，紅線勒住了手腕，護士讓必須取下。外婆不願意，母親哄到：“媽，等你好了我們再給你帶上。”便用剪刀把紅線剪開。外婆念叨：“那，那是若南給我的，我帶了好多年。”“媽，我知道，你好了我們就還給你。”

這一取，也再也沒有帶上。後來沒有人知道那根紅線去了哪，在一場混亂中消失了。

與父母一起，林若南把外婆送回了老家，那是外婆一生寄托的家。

十二月的山裏，顯得格外蕭瑟冷冽，呼呼的大風吹過。樹枝都禿了，看不見一點綠色，只剩眼際一大片一大片的土黃色。

下葬的那天，林若南泣不成聲。

後來不管過去多少年，林若南仍舊想念外婆，十分、十分想念。

辦完外婆的喪事，林若南趕回了上海。

先回了公寓，沒去上班，林若南還沒平靜下來，她想要休息一天。於公於私，林若南覺得應該先梁森打個電話，她撥通號碼說道：“梁經理，我回來了，但我想明天再來上班。”

“行。那你好好休息，你……”梁森正想再問問什麽，林若南這邊已經掛了電話，梁森對著電話嘆，這丫頭掛電話的速度還真是……

林若南躺在床上，把空調開得暖暖的，很快裹著被子就睡著了。

林若南做了個夢，夢見外婆在老家門口等她，對她說著什麽話。她正想靠近，去聽聽外婆究竟說了什麽，卻一下驚醒了。

醒來的林若南一下恍然不知身在何處，直到聽清外面有人一直在按著門鈴。

林若南起身去開門，打開一看，是梁森。

梁森拎著一大包食物走進屋裏，問：“丫頭，幹嗎呢，起碼摁了三分鐘你才來開門。”

“我，我睡著了。”

“都幾點了還在睡，對了，你外婆怎麽樣啊，這幾天也沒見你打個電話。”

林若南盡量不讓自己哭出來，低著頭，啞著幹澀的聲音道：“她、她去世了。”

梁森一時震驚，放下手中買的水果飯菜。

看著林若南站在那半天不擡頭，走過去自然地把她攬在懷裏：“好了，丫頭，沒事。老人家，老人家都會有這一天，這是人之常情，嗯？”

他以前聽林若南講過，她在外婆家的五年是多麽快樂。他知道她與她外婆感情一直深厚。

那時林若南常常自豪地講，外婆可疼她了：“小時候奶奶不要我，外婆一手把我帶大，從不嫌棄我，還特別寵我。以前我讀小學吧，有段時間我媽借調到V城去了，便把外婆接來江城，給我和我爸煮飯。我爸對飲食衛生要求高，最反對我和同學在外面吃燒烤什麽的，不給我零花錢。外婆呢，就每天悄悄買兩串，放在我書桌下面。哈哈，這事我爸到現在都不知道。”

那時林若南說起外婆，都是甜甜的笑容。

梁森也經歷過親人去世，他知道這種痛楚。他慢慢撫摸著林若南的頭發：“好了，丫頭。外婆入土為安，你也應該讓她走的放心，知道嗎？”

林若南幽咽地點點頭：“我知道，只是，只是我很想念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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