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事故

關燈
安蘇娜姆歪著頭,對賀辰道:“哥哥你的名字也很好聽呀。 ”

“是麽?謝謝你。”賀辰心疼得拍了拍她,不知從何安慰起,她還這麽小,會不會明白死亡的意義?

戰爭帶來的諸多殘忍淋漓盡致地展現在了她身上。

“哥哥,你找到我媽媽的名字了嗎?”安蘇娜姆問。

賀辰一楞,抓著終端的手稍微用了力,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說:“抱歉,我沒有找到。”

他現在隱瞞了安蘇娜姆母親罹難的事實,等她知道真相的時候,會有多難過呢?賀辰不能確定,他也不知道他的做法是否正確,他只知道在安蘇娜姆面前,他根本無法開口說出“死亡”二字。

這個詞語不應該出現在她的世界。

安蘇娜姆聽後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陰影,明顯失望了,不過沒一會兒她又擡頭,滿懷希望地對賀辰說:“我媽媽她應該是迷路了,不知道去哪裏登記找我,她總是迷路。我覺得過幾天她才能找到我呢……對了,哥哥,你們會在這裏住多久?”

賀辰說:“我們明天就會離開。”

“那你能再幫我一個忙嗎?”安蘇娜姆問。

“你說。”

安蘇娜姆把終端拿回來,然後翻出了相冊,裏面只有一張翻拍的照片,是安蘇娜姆與她母親的合影。

她母親與她容貌有諸多相似之處,兩人衣著簡樸,皮膚是這裏原住民特有的健康淺棕,雙瞳黝黑而明亮,輪廓深刻,帶著明顯的異域風情,顯得美麗而神秘。

“小公主,你和你母親一樣,美得像一首詩。”賀辰示意她擡頭望向星空,“你看,月亮都被你美得躲起來了,它在害羞。它想告訴你,你是它見過的最美麗的小公主。”

安蘇娜姆被賀辰誇得羞澀,不好意思地捂住臉縮成一團,偷偷笑起來。因為膚色關系,再加上是夜晚,她的臉紅得並不明顯。

賀辰跟著她笑了一會兒,繼而慢慢收起笑容,微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半晌,安蘇娜姆才像個小大人那樣清了清嗓子,對賀辰說:“哥哥,你離開這裏之後,如果見到了我媽媽,能告訴她我在這裏嗎?”

賀辰回答道:“當然可以。”

安蘇娜姆頓時高興得手舞足蹈,眉飛色舞地說:“謝謝哥哥,哥哥你真好!”

賀辰不忍看她開心的模樣,撇過臉,生硬地岔開話題道:“這麽晚了,你不去睡覺嗎?”

安蘇娜姆的神色黯淡下來,說:“我、我睡不著……這幾天都沒有媽媽給我講故事,唱搖籃曲了……她以前還說,晚上不睡覺的小朋友都是壞孩子,我不想當壞孩子,可是我真的睡不著呀。”

賀辰看了看時間,差不多已經11點了,於是說:“我給你唱搖籃曲好不好?”

“咦,哥哥你也會嗎?”

“我會,可是唱得不太好……”

“沒關系呀。”

“你住在哪裏?我送你回去吧。”

安蘇娜姆指了一個方向,那是軍區臨時紮起來的帳篷,住宿條件非常簡陋,被褥很薄,地面不平整,睡上去有時候還會胳到地上的石頭。

“你每天就睡那裏嗎?”

安蘇娜姆點了點頭,反而興奮道:“因為在這裏我沒有認識的人呀,其他的房子都被住滿了,我就被安排住進了帳篷裏……我還是第一次住帳篷呢!”

賀辰看見她的樣子,後面的話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了,他想問安蘇娜姆住得習不習慣,會不會覺得不舒服。可如今才明白,成年人眼中的這些艱苦,在孩子們的世界裏完全不重要,住得舒服與否,她根本不在乎,她每天想的只是停留在這裏,等母親來找她回家。

帳篷的內設和賀辰想象中的差不多,只有一套簡單的被褥與洗漱用具,地上放著一個小餐盒。安蘇娜姆的衣服整整齊齊地擺在被子旁邊,雖然有洗滌過的痕跡,但汙漬明顯沒有除幹凈,仍頑固地粘在上面。

安蘇娜姆乖乖地縮進被子裏躺好,露出個腦袋,等待賀辰給他唱歌。

賀辰其實不會唱搖籃曲。

在他印象中,徐林楓只給他唱過有限的幾次,小時候他每回鬧著不肯睡覺的時候,徐林楓基本上都是給他拉琴。

他拼命地回憶,也只能想起熟悉的旋律,歌詞則一片空白。

“哥哥?”

賀辰被安蘇娜姆的聲音拉回思緒,有些尷尬道:“我忘詞了,能不能只唱旋律?”

安蘇娜姆有點失望,但還是乖乖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不介意。

賀辰哼的是徐林楓經常拉的小夜曲,旋律舒緩優美,像恬靜的月光慢慢擁抱住護欄,穿過陽臺輕輕敲擊窗戶,繼而驚起夜鶯飛舞。

“我媽媽給我唱的不是這個……但真好聽呀。”安蘇娜姆抵擋不住困意,打了個哈欠,強打起精神問,“哥哥,這是你媽媽給你唱的嗎?”

“是的。”賀辰點了點頭,幫她把被子掖好。

安蘇娜姆又問:“那你來了這裏,會不會想她呢?”

“……”賀辰沒有回答。

安蘇娜姆以為賀辰不想,又說:“其實我很想我媽媽,還偷偷哭過幾次……哥哥,是不是等我像你那麽大的時候,就不會這樣了?我想快一點長大……”

賀辰避而不談,把旁邊的小臺燈關上,微笑道:“睡吧,可愛的小公主。”

與賀辰在一起待了那麽久,安蘇娜姆已經很疲倦了,沒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賀辰躡手躡腳地把她放在床邊的衣服收起來,默默地打了盆水幫她搓幹凈,晾在了帳篷前面。

“嗨,你在寫什麽?日記嗎?”

賀辰正在unas上輸入文字,被拍了一下肩膀,賀辰回頭,看到是那個金色頭發的同學。

“嗨,馬瑞恩。”賀辰和他對碰了一下拳頭打招呼,說,“給我男朋友寫的,等有信號了再發出去。”

“嗳,感情不錯嘛。”

“必然的……”賀辰說,“你不給你女朋友發嗎?”

“她還在氣頭上,我不敢聯系她,她準罵得我狗血淋頭。”馬瑞恩聳了聳肩,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哈哈哈,只能祝你好運了。”

第二天一早,圖林軍事學院的學員們動身出發前往亞姆戰地指揮部。

安蘇娜姆早早地起床,連頭發也沒梳,只簡單地弄了下發箍就來跟賀辰道別了。

“哥哥,你如果見到我媽媽,一定要記得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噢。”安蘇娜姆強調道。

賀辰蹲下.身,與她平視,摸了摸她的頭,鄭重道:“好的。”

安蘇娜姆被他一摸,立刻忍不住了,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哽咽道:“哥哥,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的,可愛的小公主……你別哭,你別哭……”賀辰手忙腳亂地替她擦眼淚。

賀辰猶豫了一會兒,又掏出隨身攜帶的便條本,寫下一串數字,遞給安蘇娜姆:“這是我的號碼,你可以給我打電話,你要收好,不能丟了,知道嗎?”

“嗯……”安蘇娜姆哭著點頭,兩只眼睛通紅,像小兔子一樣。她斷斷續續地把號碼念了幾遍,似乎要把它背下來。

賀辰極為難受,抿唇站了起來,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說:“等信號恢覆了你就能給我打電話,你想打多少都行……哥哥要走了,再見,安蘇娜姆。”

“好的,哥哥,我一定會來找你的,哥哥再見……”

馬瑞恩伸手把賀辰拉上了車,賀辰揮手與安蘇娜姆道別。

隨著發動機的聲音響起,戰地的卡車越開越遠,安蘇娜姆小小的身影孤單地站在茫茫天地間,微風卷起風沙,吹拂她及腰的長發,蓋住了她清秀的臉。

賀辰給她拍了張照片,再也無法控制住情緒,轉身蹲了下去。

馬瑞恩用膝蓋撞了他一下,問:“你昨天認識的嗎?”

“嗯……是遺孤,她母親三天前已經確認遇難了。”

馬瑞恩嘆口氣,做了一個祈禱的手勢,低聲說:“願神能保佑她平安地長大。”

“到指揮部之後,我會跟我爸爸說一下這邊的情況,讓他抓緊把這些遺孤安置好,這裏像安蘇娜姆的孩子肯定不止她一個。她還這麽小,怎麽能一直住在這樣的環境裏。”

馬瑞恩拍了拍他的肩。

十分鐘後,一道劃破天際的亮光忽然在他們身後炸開,司機猛地踩下剎車,所有學員站立不穩,險些在車廂內摔倒。

隨即震耳欲聾的聲響堪堪響起,萬裏無雲的晴空之下,倏然爆出了一朵蘑菇雲。

那是他們昨晚寄宿的村莊。

眾人聞聲望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一時間竟萬籟俱寂。

賀辰震驚地望著那個方向,楞了幾秒後,忽然跟瘋了一樣用手肘撞擊駕駛室後方的窗戶,吼道:“開回去救人啊,走啊——!”

維頓城,國防部,衛星監控中心。

“你們是白癡嗎,啊?!”沈思遠怒火攻心,指揮臺上一篇狼藉,圖紙和儀器到處都是,“我才離開多久,衛星就被入侵了,這麽大的導彈,你們都沒看到是不是?!”

他憤怒地點著雷達地圖,好似要將屏幕戳穿:“告訴我這是什麽?你們說,你們說,這是什麽!”

所有人被他訓得寒顫若驚,大氣也不敢出,今天這次事故嚴重到可以記入圖林的史冊。

“導彈都打到家裏來了,你們是不是□□長大的?!那麽明顯的侵入信號,竟然沒一個人發現?!我走之前,是誰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能把衛星的事情處理好?你倒是處理啊!你他媽自己的衛星都守不住,還想去搞別人的?誰給你的自信,告訴我!”

小助理戰戰兢兢地把掉在地上的圖紙收起來,小聲說:“沈顧問,您冷靜一點……”

“我怎麽冷靜,我要怎麽冷靜得下來?”沈思遠紅著眼睛吼道,“這是普通的事故嗎?你知道你們的疏忽會造成多少人死亡?這是打仗不是演習!你們到底明不明白?!連最基本的衛星都守不住,你們還有什麽臉去面對前線犧牲的戰士?他們在那裏奮戰,放心地把背後交給你們,你們就用這個結果來回報?懶散瀆職,玩忽職守!”

他因情緒激動身體微微顫抖,宣洩了憤怒後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我只離開了那麽一小會兒,去與裝備部接洽wx-2導彈推進系統改進的事宜,你們就讓自由聯盟戳瞎了眼睛。這樣的事情,絕不能再發生第二次,否則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沈思遠嚴正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擲地有聲道,“後續該如何做,還需要我多說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小村莊的中央是一個直徑五米的焦黑大坑,還冒著滾滾的濃煙,爆炸波及之處一片火海。

剛剛與他們親切交談的村民們,此時已變為了面目全非的屍體,扭曲地倒在地上,皮膚無一寸完好,正滲出汩汩令人作嘔的組織黏液。

幸存下來的人大多殘肢斷臂,意識模糊地呻.吟。

“先把傷員搬走,提防下次襲擊!”指揮官命令道,“註意別造成二次傷害,等基地派直升機過來!”

隨行人員中並沒有醫生,村莊裏臨時安排的軍醫也已確認在襲擊中喪生。所以外傷的處理非常棘手,藥物也不夠,學員們只能將傷員先搬離現場。

“我的手,我的手……我的手還在那邊……”有人哭號道。

“諾拉,把他的手拿過來,快去。”馬瑞恩對同學使了個顏色。

諾拉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聲說:“已經焦了,接不上了……”

“……”馬瑞恩遲疑一會兒,認命道,“還是帶上吧。”

賀辰焦急地在屍體與傷員中搜尋,聲音顫抖道:“安蘇娜姆,你在哪裏,安蘇娜姆——”

他倉皇無措地四處奔走,安蘇娜姆還那麽小,小到只有自己的大腿那麽高,她會不會幸運地躲過這一劫?

忽然一只肉乎乎的小腿闖入了他的視線。

賀辰呼吸一窒,趕緊過去查看情況,整個場景展現在他眼前時,他卻膝蓋一軟,差點癱倒在地上——

安蘇娜姆安靜地躺在血泊之中,一塊鐵片穿胸而過,鋒利的邊緣還滴著血。

那雙黑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擴散,無辜地看著天空,手裏依然緊緊地攥著賀辰寫給她的便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