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廢棄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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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軌跡已經在夏末的夜空中隱現,全能年之中也只有在這幾天,它們投向地面的光芒和在飛機駕駛艙裏看過去時一樣醒目。在遠離城市的荒郊上,一輛小型吉普車孤單地描畫著路線,兩旁的柔和山脊像一只只匍匐著的黑色巨獸,在晃過的車燈下猝然一動。

離開首都郊外的星象空軍基地後,已經是大半天的車程了,雖然身體不斷發出疲倦乏力的信號,覆雜的路況和內心的不安仍然讓淩駒的神經緊繃著。

“你還要繞到什麽時候?”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彥涼終於開了口,“告訴我大致的目的地,換我來開。”

“不行。”淩駒連頭都沒偏,緊盯前方那一小片被燈照亮的路面。雖然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衣,汗水還是打濕了背部。

淩晨的時候,路過最後一座人煙稀少的小鎮,公路便已經走到了盡頭。車子顛簸得厲害,樹枝不斷鞭打著車窗,布滿碎石的小路逐漸被兩旁的植被侵蝕,越來越窄,最終消失在了一片雜亂的密林前。

“從這裏開始只有用走的了。”淩駒看上去一點都不煩躁,反而像是松了口氣。畢竟這輛悖都軍方提供的車子太不靠譜了,十有八九安裝有定位追蹤系統。他從駕駛室跳下來,如釋重負地伸展了一下腰背。

“還有多久?”彥涼用打火機點上煙,環視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由於前一夜的路程被刻意繞了很多彎路,現在已經無法辨別此地的具體方位了。

“不知道,之前總部的大本營建在一處廢棄的兵工廠裏,只有先找到那裏再說了。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們得翻過前面這片山頭。”淩駒不慌不忙地說完,又將目光轉向了彥涼,“不過在這之前……”

“請你脫掉衣服。”

理解了對方的意思後,彥涼拉了拉自己敞開的衣襟,不以為然地吐出一個煙圈,“我可沒帶槍。”

“你知道我擔心的是什麽。”淩駒走上前,絲毫沒打算讓步。“雖說我們之間有協議,但我根本不清楚悖都軍究竟打的什麽主意,萬一你身上藏著微型發報器之類的東西,就算扔掉了車仍然可能被跟蹤,這樣就大事不妙了。”

“沒必要,我不會在背地裏耍花招,”彥涼仍然沒有動,“你知道我是哪種人。”

“我知道,但這是兩碼事,既然是以互惠為目的的交易,我認為自己有權確定這份信任。”

這個說法像是有些魄力的,他話音剛落,彥涼便將身上穿的輕薄外套扔了過來,接著他把剛剛點燃的煙小心地放在車的引擎蓋上之後,又撩起貼身的白色棉質背心,越過肩膀和頭頂脫下來。

“包括內褲和鞋子,謝謝。”淩駒接著他扔過來的上衣,面不改色地提醒到。

彥涼懶得啰嗦,隨即解開皮帶脫下褲子,露出流暢的結實的腰線和分隔清晰的八塊腹肌。被嚴苛的體能訓練鍛造出來的精壯軀體沒有一絲多餘脂肪,皮膚呈現出被暴曬之後的硬朗古銅色。穿過樹葉投在那上面的晨光,就像造物主給他的偏愛,顯現的是凡夫俗子無法企及的力量。

“專心點,可別看走眼了。”彥涼略帶嘲諷地說,重新拾起放在車頭上的香煙放在嘴裏,由著對方一絲不茍地打量過赤裸的全身,檢查是否藏有可疑的物件。

淩駒靠得很近,也並不覺得尷尬。過去在嵐嘯訓練的日子,隊員之間洗澡睡覺都常在一起,互相的身體早已經不新鮮了。何況與彥涼第一次見面,對方就是半裸著的樣子,對於當時體質虛弱的少年來說,那個高大挺拔的形象就如同神一樣,牢牢占據了他的腦海。

確認他身上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後,淩駒又把手裏的衣服在汽車的引擎蓋上一件件攤開,仔細查看了一遍,才又遞還給彥涼。

“看來你沒有帶什麽和悖都軍有關的東西,”淩駒看著他重新穿好衣服,不帶什麽表情地說,“你最好小心隱藏自己的身份。”

借助水流的方向和一些起義軍留下的隱秘記號,淩駒帶著他走走停停,兩人在沒有開過路的荒山野嶺中又度過了一個白天。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候,隨身的幹糧已經吃完,地面上野草被踐踏過的痕跡逐漸明顯起來,直到一條小路清晰成型之時,一個經過偽裝的無人崗哨塔便出現在了前方。

已經精疲力竭的淩駒忍不住加快腳步奔了過去,對同伴的擔憂此時也湧上心頭。鐵河起義軍成立最初,吸納了前賀澤軍主力部隊的餘黨,勢力龐大,據點眾多,旗下的軍用機場也多達四處。然而,如今面對悖都的強勢鎮壓已節節潰退,只留下這個秘密的總部基地還能勉強支撐。這裏除了大量職業軍人與他們的家眷之外,還收留了不少背井離鄉的平民,因此堅守此處的意義遠遠高於其他任何地方。

在這片深邃林地中,利用廢棄的兵工廠建起來的基地規模不大,但隱蔽性良好。然而,當他們走進營區守備範圍之中的時候,並沒有遭到任何阻攔,壞掉的鐵絲網淩亂地垂落在地上,眼目可及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不止如此,大片營房均有被燒過的痕跡,在夕照泛紅的光線下,焦黑的殘垣靜靜地矗立成死寂的節奏。

“該死,不會已經被攻陷了吧?”

“沒有屍體,也沒有被武器破壞的痕跡,”彥涼掃了一眼現場,隨後踢開不遠處一間倉庫的破門,朝裏面望了望,“何況,還沒有任何物資和生活用品留下,火應該是他們自己放的。”

看來克禮是活著回來了,才能及時通知總部做轉移。淩駒的心又放下一些,不管怎樣,他相信大部分的人都暫且幸免於難。

“你老實呆在這裏,我去看看他們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他從廢墟旁站起來,對彥涼簡單地交代了一句。

“你他媽少拖延時間!”彥涼十分惱火地將手中的煙蒂扔到地上,可惜話出口得遲了點,對方充耳不聞,小跑著消失在的低矮平房的拐角處。

而就在他要邁開步子追上去的時候,彥涼突然察覺到背後的草叢中所發出一陣輕微響動,剛剛意識到有詐,卻不等他有機會轉身,一個硬物已經飛快地抵到了他的背部,緊接著,太陽穴上便也壓迫上了一點冰涼。他立刻識趣地停止了任何妄動,緩緩地將雙手舉過頭頂,並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正用槍指著他的男人。

“你是來送死的嗎,悖都的走狗。”左臉綁著黑色眼罩的男人聲音渾濁,正咧開嘴角冷笑,露出布滿煙漬的牙齒,微胖的身形套了一件滿是泥漿的迷彩服,髖間的粗皮帶上掛著子彈,就像所有長年混跡戰場的老手一樣。他一邊打量著保持沈默的彥涼,一邊指示跟在身邊的幾個士兵,“快,好好搜他的身。”

與此同時,剛剛跑到營區另一側的淩駒,也被角落裏突然閃出來的人影嚇了一跳。

“少校。”阻住他去路的人立刻禮貌地敬了個禮,表明身份,“看到你平安無事太好了,我是道革將軍身邊的參謀,已經在這裏守了兩天了。”

“你們怎麽知道我會來?”話剛一問出口,淩駒便後悔了。若不是已和敵方勾結,意圖出賣同伴藏身之處,一個俘虜怎麽會那麽快獲得釋放,還一路摸回總部來?

“聽了克禮他們的報告,說你可能被俘之後,將軍很擔心你的安危。”對方和藹地回答,似乎並不深究背後的蹊蹺,“從你們進到基地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埋伏了,剛剛一直不便出手,是考慮到跟你一道的敵人身上或許有槍,如果貿然行動,恐怕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等淩駒快步跑回之前跟彥涼分開的地方,發現那裏已經出現了數十個全副武裝的起義軍士兵,充滿殺氣的面孔讓氣氛異常緊張。彥涼被他們用槍頂住腦袋,粗暴地拉扯到營區前一處略為開闊的空地,緊接著一個士兵狠狠地朝他的膝蓋窩踢去,迫使他跪倒在地。

“道革將軍!”淩駒迅速擠進包圍之中,向那個綁黑色眼罩的男人敬了個禮,“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真傷腦筋啊,不管我怎麽解釋,這位長官都認為我來者不善。”彥涼聳了下肩,神色從容地看向淩駒,仿佛不怎麽在意頭頂上隨時可能射出的子彈,“你來得正好,幫我跟他澄清咯。”

“我原本以為會有大部隊開過來,沒想到只有這一個,身上還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沒勁透了。”道革坐在不遠處的門階上,半睜著他孤零零的右眼,瞟了一眼淩駒後,又若無其事地擺弄起上了膛的自動手槍。

“在緊急轉移之後,這個廢棄的基地應該很快會被敵軍找到,所以我們才事先埋伏在此,想痛快打一場游擊戰。畢竟據點一直在失守,早憋了口惡氣。在這種時期,我可一點都不奇怪,有的俘虜會禁不住敵人的勸誘,給強盜帶路。”

他的話意有所指,讓淩駒聽起來是再刺耳不過。但隨即,道革笑了笑,把擦拭幹凈的槍收在了腰間的皮套裏,換上了一副寬宏大量的姿態。

“不過淩駒,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你的隊伍是空軍的主力,再難打的仗你都沖在前面,我是仰仗你,就不會跟你計較什麽有的沒的,你能回來我很歡迎,就這麽簡單。”他攤了下兩只厚而粗糙的手,以更溫和的方式推銷自己的誠意。但在淩駒看來,那雙手握槍時的狠勁兒,卻更加讓人印象深刻。

“至於這個人有沒有貓膩,你照實說就行了,現在你人在我這裏,就沒什麽好顧慮的。”

淩駒沈默的時間不長,但正因為清楚領會了道革這幾句話的意思,心底深處產生的動搖,像剛剛疊起來的高塔被抽去了地基上的一磚半瓦,越來越明顯的傾斜,使得這幾秒鐘特別難熬。

到此為止,他還來得及撇清與彥涼的關系,既然都已經逃出了那個束手無策的審訊室,便沒有理由再同他合作,也不需要冒險相信他那些鬼話。甚至更深一層,還能借此機會,以牙還牙地報覆彥涼所帶給他的全部痛苦,這個男人曾經無情的背叛行為,那些像對待垃圾一樣鄙棄他的態度,還有安然的死……

淩駒的腦袋裏像開閘的洪水般,一眨眼湧來無數死灰覆燃的念頭,直塞得他一陣暈眩。失措的他下意識地望向彥涼。可另他沒想到的是,這個罪魁禍首的眼睛裏竟沒有一絲心虛,就像根本不擔心對方會在此刻翻臉,至他於死地。

他怎麽能如此篤定,自負到這種地步?淩駒不明白,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會否在一念之差下,讓恨意占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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