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崩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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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墨紀拉探監的時候,已經是陣雨多發的季節,達魯非的旱季結束了。接連幾日的陰霾後空氣中的濕度達到飽和,連累著呼吸都滯重起來。

貴賓會客室沒有了將房間一分為二的鋼化玻璃墻,將兩人隔開的只是一列厚重的長桌,更寬的黑色桌面,金屬制的桌腳被釘牢在地。就連寸步不離的獄警,也只會遠遠站在鐵柵門的外面,給與會面者充分的私人空間。但齊洛知道那只是象征性的,理論上達魯非早已不存在任何私密的地方。

“在這裏過得還習慣麽?”他主動打起招呼,盡量若無其事地觀察對方,直到確定俊流的氣色和身型都沒有什麽異常,懸了好幾天的心也稍微放了下來。墨紀拉情勢險惡,雖然他不認為大鬼會不賣他這個順水推舟的人情,但這些犯人們的逆反心理有時是很重的。

“托你的福還過得去。”俊流的眼神並無閃躲,還有些無所謂地將手銬弄出聲響,比起剛來到達魯非時只剩半條命的狀態,他明顯已經恢覆了大半元氣。

“有個一官半職還真吃得開,你雇了個很好的保姆。”

“你不領情也罷,我只是不想毫不相關的人傷害你,那樣的話,即便你有多麽淒慘,我們的矛盾也不會得到絲毫緩解。”

“有沒有想通,同意和我好好聊一次呢?”他語調平和,顯然已十分自律了。

“目前為止沒有這種打算。”俊流還是一步未退,回答快得像直接調用了某種臺詞,而非經過任何思考,“抱歉又讓你白跑一趟,監察長閣下。”

“沒關系,至少你還活著並且在這裏,我不怕找不到你,要見你的時候不管你願意與否都不能拒絕,所以就算花多少時間也會陪你耗下去。”齊洛的神情未變,他覺得這場景駕輕就熟,沒理由甘拜下風,“你明白麽,身為監察長,至少知道二十種辦法讓不願開口的人交代所有的事。”

俊流望著他的眼睛裏生出一點興趣,故意強調到,“你是說,你會對我逼供麽?”

“如果我想,我會的。”篤定地說完後,他又半認真地加上一句,“面對我,你能堅持多久?”

“不妨試試看?”

俊流的回答裏透著倔強,就像是拿一把看不見的槍互相摸索著逼近要害,這種競爭讓他打起精神,漆黑的眸子就像放出光來。現在的他穿著舊得掉色的囚服,手銬在日光燈下反射奪目的耀斑,前胸和背部的舊傷讓他身軀無法挺展,即便盡量坐直,也修飾不了破布般千瘡百孔的尊嚴。而對面的齊洛卻比記憶中更顯整潔端莊,也許是司法特權加諸於身,更憑添一分不可進犯之氣。從一個階下囚的眼中看去,達魯非這個泥沼裏最一塵不染,質純性冷的制裁者,真是讓人的恨和愛都可以同時趨於極端。

“聽到你學著審訊官的嚴肅語氣說教或是罵臟話,我大概會笑場吧。”說著他便像自我配合般哼出帶有輕視意味的笑,以平衡這身份的落差給他帶來的不快。

“你也就專挑我才會這麽放肆,”齊洛抿著嘴唇,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他弄不懂俊流哪裏來的驕縱,硬著頭皮也要來挑撥自己的底線。“不知道你對多少審訊官哭著求過饒呢?”

“的確有兩三個技術高超的,你有興趣感受一下?”

齊洛沒有再作出更尖銳的回擊,由著情緒的鼓動持續這種吵架讓他覺得可笑。兩人過去所締結的生死情義,現在他們只想把它當做利器狠狠刺傷對方,以祈求某些疼痛是真實的,而罪孽可以由此獲得原諒,在看到對方傷得無力防備之前,也許誰也不會讓步。

“你所做的一切……”說著他放慢語速,微微垂下眼簾,很快又看向對面的青年,就像用這一眨眼的功夫掩飾了內心的矛盾,“包括現在的態度,我全部都接受。”

“姐姐的死我不能原諒你,永遠也不可能。只不過,現在繼續糾纏這件事已經沒有意義,我會盡量控制自己。但我仍然不承認真相就是如此,這不關你的想法,而是我自己的判斷。”

俊流沈默著,回到了面無表情的狀態,那沈悶堅硬的外殼掩蓋了情感的動向,就像是被某個強力的黑洞吞沒了心志,雙眸空虛無物,這種樣子讓齊洛心寒。

“你給了我太多希望,俊流。也許從一開始,我就應該把你悅耳的誓言當作一個青春期孩子的信口開河,只是為了博大家開心而已。投降悖都也罷,我沒有資格批評你的選擇,即便你這種舉動辜負了多少人,我也沒有立場討伐你。可我就是不相信,你會出賣最親的人,置他們的感受於不顧。”

“我不會放棄你,一定會找出答案來的,你放心吧。”他深吸了口氣,眼睛裏有一如既往的堅定,“我今天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些。”

“對她我已經仁至義盡了,”俊流有點生澀地開口,仿佛突然邁過了心中的某個界限,他取下那什麽都不在乎的虛假面具,露出石頭一樣硬冷的自我,“事到如今告訴你也沒關系。我和齊梓的婚姻只是有名無實而已,由始至終我都沒有碰過她一次。”

齊洛楞住了,就像被他突然的出拳打了個措手不及,他睜大了眼睛,情緒在一瞬間便出現明顯的動搖。

“是真的。”就像在說一件於己無關的事情,他悠然地解釋到,“她沒有皇室血統,背景不明,我為了和父親劃清界限,擺脫上官家的控制,好另起爐竈,這個婚姻是有用的。不過……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真正的動機是我為了報覆你棄我而去,所以才想將你的姐姐永遠留在賀澤。我嫉妒你對她的愛,這是我潛意識裏無法抑制的惡意。我想……既然我無法見到你,你也將見不到你唯一的親人。”

齊洛不可置信地看著俊流這一完全陌生的面孔,開始感到有點反胃,雙手不覺握緊了。

“我對她沒有超過朋友之外的任何責任。”他的話不帶一絲心虛,“你說我出賣她給敵軍?恰好相反。那時我與悖都達成了協議,我將國家交給他們管理,而他們保證在最大限度上保護賀澤公民,特別是皇室成員。你也知道,後來首都和全國各地都爆發了內亂,把她交給悖都軍是為了安全著想,她雖然表面上是王儲妃,手中卻沒有任何實權,悖都軍根本不屑於迫害一個無利害關系的人,這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所以是她自尋短見罷了,我這樣說你清楚了嗎?”

“住口。”雖然用了最大的理智來招架對方的話,齊洛的憤怒卻根本不聽勸解地升騰起來,俊流沒有起伏的語氣觸動了他最敏感的痛覺,毫無顧忌的冷語指向的是一個已經逝去的親人,這種失去原則的刻薄讓齊洛忍無可忍。

“你難道不覺得她是一個人嗎?她沒有自己的意志和尊嚴嗎?你既然欺騙她的感情,擺布了她的生活,最後還把錯誤推到她身上?”

“不過就算死了,也沒有什麽好難過的。”俊流的目光緊緊看著他,卻似乎完全忽視了對方的反應,像著了魔一般自顧自地繼續說,“她很幸運,不用顧慮以往的錯誤,也不用為任何事承擔後果,痛苦和悲傷也不用再忍受,撇下所有和自己有關系的人,只要這樣就可以逃避一切了,像偷偷走了一條最占便宜的捷徑,真是令人羨慕。”

“夠了。”

臉頰直到脖子都越來越僵硬,齊洛感到自己在用全身的力氣擠出這兩個字。俊流的每一句話,都隱藏著他更多難以面對的恐懼。原本以為已經不會再遭受更致命破壞的廢墟,又被對方接二連三地轟炸,那種迅速和猛烈,讓他的腦海中回蕩起刺耳的悲鳴。

“如果你的姐姐還有利用價值的話,誰也不會讓她死得那麽輕松,這一點你應該慶幸。你大概根本不明白我為什麽要活著吧,也許我曾經和你一樣,抱著活下去就會有希望的想法,可那對現在的我來說就是放屁。”說到這裏,俊流突然露出的笑容,像一襲明亮的刀光般割傷了他的眼睛,那裂口滿是淒厲,“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在來這裏的路上被侵犯和虐待過多少次,若哭著求饒能夠躲過,就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更多的時候即便被那些押送官強暴,也還要強裝笑臉,像個妓女一樣迎合他們,忍著想吐的感覺表演高潮,只為維持一條根本就不想再要的賤命……!”

“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一聲失控的咆哮在耳邊炸開。他的囚服領口猛地收緊,視線震動著,身體隨即被一股力量拉了起來,脫離了固定的椅子,在手銬發出一陣混亂的碰撞聲時,俊流以為一記拳頭又會緊接著狠狠地砸在臉上。

似乎是有一陣風拂過臉頰,然而卻比想象中輕柔萬倍,只有一點小面積的體溫,帶著濕潤的氣息緊緊覆蓋在唇上,呼吸節奏的重合吹動在耳畔,世界仿佛突然縮小到了互相接觸的那一點上。

他睜開眼睛,看見幾厘米之遙處,齊洛右眼的灰色瞳仁裏聚集起一點晶瑩的亮光,在微微閃動之間,便湧出眼眶倏地滑落到嘴角,像那傷口滲出的透明血液,靜寂無聲地揭示著一處微小切膚的痛楚。

“求求你,俊流。”他小聲說,用一種瑟瑟搖曳的燭火般絕望的氣息,“停止吧,在我想要放棄你之前,不要再撒謊了。”

俊流聚精會神地看著這細微之處的動人景色,似乎被那掛在臉上的一線亮光深深吸引,這是認識齊洛以來他第一次見到他的眼淚,竟然會是那麽純粹的美。讓俊流忍不住擡起手,小心地用小指去觸碰那臉頰上掛著的脆弱結晶,並看著它融進指尖的紋路中,像一片新雪那樣了無痕跡。這一秒像是萬籟俱寂,讓他產生尖銳耳鳴的噪音立刻消散平息了。

“如果對象換成是你的話,我大概會真的很享受吧。”

唇上的溫度還沒來得及退卻,俊流將濕潤的指尖握進掌心,對眼前疲憊的男子露出一抹笑容。

“怎麽辦……我真喜歡你這個樣子。這樣好麽?如果你跟我上床,我就告訴你所謂的真相。”

齊洛的手從他身上滑下來,完全呆在原地。各種情緒在他腦海裏都集合成一片蒼白的嘲笑,用一種他完全不懂的形式,巨大而空洞的茫然開始從四面八方湧進身體,快要讓他暈眩。

俊流那張觸手可及的臉還是漂亮得不像真的,他像意識到什麽一般,又嘆了口氣,“真不好意思,我忘了,若你失去處子之身的話,會被驅逐出外層區吧?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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