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故人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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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在明亮覆古的房間裏,站在辦公桌前的好友臉上雖然有按捺不住的怒火,卻依然盡量在他的面前保持風度,“什麽時候開始的?”

進入他的辦公室無數次了,第一次沒有被他客氣地讓座,隆非不為所動地看著義續,輕松地問,“你是指什麽?”

明知故問的回答激起了義續的情緒,他不再猶豫,走過去便將拳頭放在了對方的臉上。已經很久都沒有無法忍耐到需要動手了,他甚至希望對方趕緊還手,以便再接著給他一拳更狠的。

“你和俊流是怎麽回事?你們什麽時候變成那種關系的?!”

“……”隆非用手背擦了一下被打的左臉,並不像曾經朋友之間的打架一般回敬對方,只是面不改色地說,“你知道了啊?”

“有人看到了,在校園裏!你倆究竟要丟多大的臉才甘心!你應該清楚,在你還沒領到退役證書的時候,和下級學員過於親密……不不,已經不是過於親密的程度了!”義續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語無倫次。雖然早已習慣了隆非的亂來,但對方這次的所作所為顯然超出了他的底線,“這他媽是犯罪!我已經有足夠的理由把你送上軍事法庭!”

“我們之間怎麽交往是我們的自由吧,”隆非舔了舔紅腫的嘴角,仍舊毫不愧疚,反而強詞奪理地開起了玩笑,“我以為這個國家的民主至少還會主張下戀愛自由嘛。”

“你明明是故意的。”義續無心與他調侃,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迫使他認真地看著自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明明知道俊流是大哥最寶貴的東西。”

“隆非,殊亞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十多年了,你要怎樣才原諒我們?你還要怎麽報覆我們家才安心?!這種做法,你不覺得可恥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隆非沈默了片刻,冷冷地回答,“我和俊流可是兩情相悅,就這麽簡單。”

義續聽得快氣絕了,怒到極點反而冷靜了下來。他暫且放開了這個只會闖禍的混蛋,焦躁地來回走了幾圈,半晌才又憋出一句,“如果哥哥知道了的話,非殺了你不可!”

“聽你這麽一說,還真想看看他的反應呢。”隆非的眼神有些放空地望著天花板,像是在想象著那個男人留在記憶中那張冷酷的臉,“我回來這麽久都不召見一下,義征他該不會早就把我當成死人了吧?”

“大哥不是那麽無情的人。”義續聽出了對方話語裏的怨念,耐著性子辯駁。他明白這兩個人之間的死結也許永遠沒有打開的那一天了,但他仍不希望隆非繼續固守著這份恨意,“等著你去的那家療養院裏的房子,就是他親自為你挑選的,他還專程去看過,確保所有的設施都齊全。你不領情就算了,但他真的有盡力補償你!”

“呵,我知道啊。他讓俊流來我身邊,如果也是補償之一的話,那我真的很滿意……”

“見鬼,你還能再扭曲點嗎?!”義續打斷他不堪入耳的話,實在佩服自己還能理智地繼續對牛彈琴,“大哥他明擺著是完全信任你,才把俊流托付給你去教導,那孩子總要早點適應戰場,學學怎麽指揮軍隊的,這也是我同意他去的初衷。你他媽倒好,就做出這種混賬事來回報我們?”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當年的事每個人都是身不由己,為什麽到現在還未想通?”義續停下來嘆了口氣,看著這個曾經因為他們的決定而失去至愛的男人,未曾消失的內疚讓他的憤怒就像釜底抽薪般熄火了,“我和大哥從來沒有逼迫過她,殊亞是自願的。她代表賀澤去和鄰國談判,誰料到會被對方看上?雖然對她確實很不公平,但如果她不去墨德蘭的話,對方結盟的意願就不知道要拖到什麽時候,當時的戰爭爆發迫在眉睫,就算是為全國的民眾著想,不得已的時候犧牲一個人……”

“你現在還有臉說她是自願的?”隆非的聲音陡然變了,他感到一陣由內到外的抽搐,“你別告訴我你們必須靠毀掉一個小女孩的幸福才能保全我們的國家,這就是你們卑鄙的大義嗎?!別讓我惡心了!作為男人我真他媽感到羞恥!”

一瞬間整個胸腔都在震動。隆非還未察覺,自己便已失去了理智,長久以來被時間所壓制,以為早已塵封的仇恨又在心底肆虐起來,傷口一下被拉扯得血肉模糊,這痛熟悉得令人害怕,它曾伴隨他度過戰場無盡的日日夜夜,根本不可能被遺忘。

“如果我的軍隊夠強大,即便不結盟也能夠戰勝敵人的話,當然沒有任何女人會被當做無謂的犧牲品。可惜,我們是弱者。”義征的聲音尖銳地回蕩在耳畔,永遠是他反駁不了的回答。那天,穿著睡衣的國王在淩晨時走進客廳,看著還跪在原地的他,慢慢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輕聲說,“恨我吧,隆非,也恨你自己,我們都是可悲的弱者。但區別就是,我將背負這份可悲繼續走下去,而你現在的樣子,只會讓自己更可悲罷了。”

聽了這句話之後,隆非便終於從地上爬起來,默默走出了房門,從此離開了上官家,也離開了皇家軍校。經歷了漫長戰爭歲月的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想要原諒義征,但卻不知道發生過的悲劇怎樣才能從腦海中抹去。走之前還一直那麽健康活潑的殊亞,嫁給了那個年齡可以當她父親的老國王,僅僅第三年就病死在遙遠的他鄉,甚至來不及聽到隆非從戰場上傳來的第一次捷報。而隔了兩個月才知曉她死訊的隆非,就像是靈魂被掐滅了最後一絲殘火,他深刻品嘗到了所有期盼燃燒殆盡的灰燼,那是和愛人在茫茫的空間與時間中錯過,最終失散在生死兩端的絕望。

從義續的辦公室沖出來,隆非正好撞上了站在走廊上的少年。

他楞在原地,看著同樣六神無主的俊流,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來。他覺得用不著確認了,毫無疑問,對方已經一字不差地聽見了他們爭論的所有內容。

“你們聊完了?我可以進去嗎?”俊流垂下眼簾,緩緩地開啟緊閉的嘴唇,平靜的語調仍然保有最大限度的從容。見隆非遲遲不讓路,他擡頭看了一眼他,很少見的,在少年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下,這個男人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完蛋了。隆非下意識地想著,只好往旁邊挪了一步,由著俊流熟視無睹地與他擦身而過,推開門進去了。他回頭看了眼坐在辦公桌前的義續,有些佩服這個男人所設下的小小圈套,畢竟已經非常了解對方,義續當然明白什麽樣的話題能夠致使他失去冷靜。

打量著他面龐緊繃的侄子,一向以通情理著稱的校長並不急於立刻刺激他,只是盡量平常地問,“這幾天你都去哪兒了?”

“您突然叫我來就是要問這個嗎?” 俊流的情緒有點微妙的波動,他顯然明白自己能夠聽見這次的爭吵不是什麽巧合。

“回答我的問題。”義續交握起雙手直視他,給了這個犯了大錯還不打算服軟的孩子些許壓力。

雖然憋著一口氣,俊流卻不想挑起無意義的爭辯的苗頭,一五一十地說,“最近小洛生病,我去照看了他幾天。”

“小洛……?”義續自語著,同時在記憶裏搜尋著這個名字,直到終於想起了那個少年的模樣,“你什麽時候跟他這麽要好的?我聽說過,他有些不適應訓練,前幾天已經叫校醫留意了,你去也幫不了什麽忙,缺勤次數太多的話戰術軍官有權力讓你留級,懂嗎?”

看著依舊心不在焉的少年,義續忍無可忍地拍了拍桌子,“聽見了就回答,你的規矩哪兒去了?”

“我知道了,長官。”俊流有些勉強地答道,他深吸了口氣,覺得房間裏悶得慌。

“你和隆非之間的事,有什麽需要解釋的嗎?”義續停了一會後接著問,語調雖嚴厲,但氣氛比之前那場已經緩和多了。

“沒有。”俊流眼睛都沒眨,平靜地回答,腦海裏仍然徘徊著隆非剛才的樣子,“事實就那麽簡單,我沒有什麽好說的。”

“我不但是以上級的身份問你,而且是以你叔叔的身份,”義續顯然對他的消極態度很不滿,“你父親拜托我管教你,所以這是我份內的責任。況且,你也不是頭一年入伍,應該早就有身為軍人的自覺,學校校規第一編第六條裏面怎麽寫的?背給我聽,大聲點兒。”

俊流猶豫了片刻,不情願地開口,“……職業軍人之間的職業關系和單位的團結一致,是建立在營區環境內的相互信任、互相尊重基礎上的。營區環境內的性活動會腐蝕互相信任和互相尊重,分散有關單位準備完成使命的註意力,因此是不正當的,違反職業道德的,也是不容許的。”

流利地背誦完畢這每學期都必須覆習的條例後,處在叛逆期的少年不說話了,他顯然明白這一次觸犯的禁令,根本不是逃一次課能比的。俊流的人生閱歷只是初步階段,軍校的校規樹立起了他絕大部分的行為準則,因此還做不到完全卸下負罪感。

“這件事情若真的傳出去,影響不知道有多惡劣,所以我不會聲張,如果你能及時糾正自己的行為,我也不會告訴你父親,畢竟你是受害者……”

“並沒有,”沒等他說完,俊流便忍不住出聲了,“我是自願的。”

“上官俊流。”義續站了起來,拉長了臉對這個毫無自覺的少年說,“你還未成年,不能為自己的某些行為負責,這就是我唯一對你仁慈的原因。隆非他比你大二十多歲,你不會不明白他的行為是什麽性質吧?他必須承擔全部責任。你剛才也聽到了,他承認他是在遷怒於你。”

“我不管他是出於什麽目的和我在一起的,錯誤既然已經造成了,這不影響您對結果的評判。”俊流的內心感到一陣沈重,忍不住提高了音調,“但是,您站在過去那件事的立場上來責問他,不覺得有點心虛嗎?”

義續頓時語塞。這個少年的敏銳有時候讓人很傷腦筋,他曾經以為能按照普通孩子的思維方式來約束他朝理想的方向發展,可結果是俊流在很多情況下都保持住了自我,並早早地擁有了獨立的判斷能力。

“與其說我是受害者,我倒不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其實,不如說遇到我的他比較倒黴,受了無法覆原的傷,還被趕出軍隊。這個人原本跟我們沒關系,卻把愛人和人生都犧牲給了我們,上官家欠他的還不夠多嗎?”

俊流的眉毛低垂下去,心中的沈重竟變成了一種痛楚。他以前就隱隱感覺,這段關系就像是他一個人的單戀。就算只是一個孩子對成熟男性的憧憬,但他確實身心都依賴著隆非。如果不是這個男人的強大支持,俊流不可能這麽快就度過戰場上所經歷的打擊。相比之下,隆非從來沒有認真對他談過關於自己的事,所有的試探都被敷衍過去。

但就在幾分鐘之前,俊流第一次目睹了這個男人真正的憤怒,窺見了他諱莫如深的過去,這種巨大的陌生感給了他強烈的沖擊。

俊流的心就像被那沖擊給洞穿了,他終於知道,隆非掩埋在內心深處的回憶,這個男人所最珍視的人,原來一直都在,只是完全在自己無法碰觸的地方。

好不甘心。俊流緊緊握住了拳頭,卻越發感到無力。

“總之……我會讓人盡快送他去郡藍的療養院。”義續被他的質問說得有點洩氣,也因註意到了少年的低落情緒,打消了繼續責備他的念頭,他隱約咳嗽了一聲,恢覆了公事公辦的矜持語調,“你們的不端行為已經觸犯軍法,早就夠格受到審查,我也只不過念在舊情睜只眼閉只眼罷了,但是這件事情既然有人看見了,若再放過你,我今後會失去管理學校的威信。”

“悉聽尊便,長官,您不需要向我作解釋。”

“從明天開始你會受到行為查看,開始一個月的受限期,並擔任二十天的重體力紀律勤務,每天需書面報告你一天的行蹤給連戰術軍官,同時記過十次,自動降級為二級學員,除了教室、餐廳、宿舍,和勤務地點,這個月禁止去營區其他地方參加任何活動以及約會任何人,處罰決定稍後會由紀律官以書面形式交給你。”

俊流默默接受了他入學以來從未有過的重罰後,從那棟爬滿藤蔓的舊磚樓裏出來的時候,看見隆非就坐在往常的花臺位置上抽煙。

很久以來即使接近到可以肌膚相親的程度,他也習慣站在遠處望著隆非。那深刻堅硬的輪廓只不過是低賤的不純血統的表現,因為勞累而布滿血絲的雙眼邊都是細密的溝壑,粗糙得有著顆粒的皮膚常因硝煙的覆蓋而灰黑。比起經常出入家中的儒雅倜儻的貴族或官員,俊流在戰場上看到的他簡直邋遢得難以忍受。這個男人拼命抽煙一句話都不說的樣子,起床時草草地打著領帶的樣子,全神貫註地擬定戰略,急噪時口無遮攔地罵粗話的樣子,都比吻著他的時候要真實。

見他將目光投向這邊,俊流便慢慢走過去,不慍不火地問到:“在等我?”

“我覺得你可能有話要跟我說。”隆非微微瞇起深陷的雙眼,拿下了嘴裏燒得光禿禿的煙頭,並沒有與他四目相接,他隨手用衣袖拍掉了身邊石臺上的塵土,“坐吧。”

等他剛剛坐下,隆非便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輕聲問,“挨罵挨慘了吧?”

俊流搖了搖頭,半晌後說,“我想問個問題。”

“你在抱我的時候,心裏全是仇恨嗎?”

“呵,”隆非笑了笑,重新摸出了一支煙點燃,“做愛的時候如果參雜其他的情緒,會很不盡興的。”

聽到對方這種時候也不正經的語氣,俊流一點也笑不出來,“姑姑的事情我以前聽說過一些,你現在還恨我父親嗎?”

隆非深吸了一口煙,想了想說,“我還不能原諒他吧。不過,這和你沒關系。”

俊流的心裏稍微好受了一點,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他迫不及待地說,“還有你的很多事,都從來沒告訴過我,感覺你一直當我是小孩?”

“你本來就是小孩。”隆非輕哼了下,正要再抽煙,又開玩笑地補充了句,“我第一次做愛的時候要是能讓對方懷個孕,生下來的孩子現在都比你大得多了。”

“畜生。”少年咬了咬牙,決定再也不買他胡言亂語的帳,一股腦說到,“真把我當小孩就不要幹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在你之前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防備的經驗都沒有,根本就被你玩得團團轉。我才活了這麽短的十多年,你就占了全部了,但是我出生前那麽久,你都有自己的生活,你幹了些什麽我一無所知。這不公平!我討厭這樣。”

“哈哈哈,別說這麽可愛的話啊,我會忍不住親你的。”隆非大笑起來,將臉湊到少年的耳畔,吐出一口煙代替他的吻,卻嗆得對方咳嗽不停。

俊流一把推開他的臉,表情又氣又急。明明是自己內心真正的痛處,不管怎樣嚴肅地說出口,卻總被對方當成孩子氣來處理。俊流從沒有那麽煩惱過自己的年輕,更加成熟的言行也已經裝得好累,只怪這個男人的氣場太強,讓他不自覺地就想追著他跑,更接近他所在的位置,與他平等相對。

但他總算明白了,時間沈積在一個人身心上的痕跡是最頑固的,像河流千百年來沖刷成的溝壑,變成了靈魂的紋路,每一道都需要他用同樣長的歲月去銘刻。

“你別老在我面前擺成年人的架子,好像對什麽都看得淡。”俊流對他的輕浮有些不服氣,不覺加重了語氣,“其實誰都沒你幼稚,連一個過世了六七年的女人都放不下的懦夫,我才不稀罕。”

“‘懦夫’……你不愧是義征的兒子啊,遣詞用句都這麽像。”隆非也不爭辯,輕輕抖掉了一截煙灰,若有所思地望著天邊厚重的雲層, “十年前被他教訓,十年後回來還要被你教訓,我還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嘛。”

聽出了他口氣裏的一絲沮喪,俊流噤了聲,悄悄偏過頭看向隆非的側臉。對方連抽了幾口煙,表情雖然沒大的變化,但顯然陷入了一些心事裏去,當笑意從他嘴角褪掉,沈重的滄桑感就會瞬間自眉間流露。

有一分鐘的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情緒仿佛也跟著沈澱下來了。他吐出一口嗆人的白煙,目光仍然朝遠處放空著,頭頂的雲層漸漸低垂欲雨,那色調陰郁得如同彼此無法趨散的愁緒。

“每次要下雨的時候,我的腿就會痛得心煩。”說著,他挪了挪那條用鋼板和假體修補起來的右腿,它曾在主人指揮撤退的時候被一枚近距離爆炸的榴彈擊中。

“在戰場上,沒有什麽對錯,每個人都是殺人犯,戰爭時期,也不會有正常的道德。不少抱持著熱血正義感的軍人來了前線,沒過多久就陷入空虛。至少對我來說,當我殺死第一個敵人的時候,對未來再也沒有了任何期待。”隆非低下頭,自言自語說著,“我最後的一場戰役,失去了這條腿和最要好的戰友,還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士兵。後來,你就再也沒有拒絕過我,是在同情,還是對這條腿有愧疚?”

俊流的心立刻無法避免地抽緊了,握住了冰涼的手指,說不出一句話來。

從前線回到首都不到一星期,就傳來了敗仗的消息。由於戰前所收集破譯的情報出了紕漏,導致指揮官做出了錯誤的判斷。西北前線的主力部隊中了敵軍聲東擊西的圈套,死傷慘重。

上萬士兵的生命讓俊流不堪重負,整個心理防線都在瞬間崩塌了。軍校裏的練習不用承擔任何風險,實際戰爭的殘酷卻沒有絲毫的僥幸。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不敢見任何人,最嚴重的幾天裏意識都開始恍惚,如同行屍走肉。那次的打擊太致命,摧毀了他所有堅固的信心。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心理幹預和的藥物輔助治療,他才勉強回到了學校。

再見到受傷之後的隆非,他走路的每一次顛簸都會讓俊流的心跟著顫抖。這個男人放棄了安全撤離的機會,堅持指揮陷入苦戰的大部隊直到脫困,是他為俊流的過失作出了彌補,避免了更大的犧牲。那之後,前線失利的原因對外封鎖了,人們唯一知道的,就是被他們視做英雄的將軍終於腦袋糊塗,有負眾望,因此在他回國後一直受到冷遇甚至詆毀。

沒有誰來問責俊流,就連隆非待他的態度也沒有絲毫變化,但這實在是太糟糕了,無處紓解的負罪感讓他變得極端自我唾棄起來。

隆非皺起眉頭,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俊流的這種沈默,像個犯了錯就躲他遠遠的孩子,回避他的殷勤,讓人搞不清楚是誰在懲罰誰。他於是摁滅了煙頭,伸出手轉過了他的臉,大聲說,“遲鈍也要有個限度,你還不懂嗎?是我一直在依賴著你啊。”

看著少年瞪大的眼睛,隆非幹燥的手拂過他的額頭,露出溫柔的表情,“遇到你之後,我漸漸又想起來了,我是在為什麽而戰。受到這種影響的不只我一個,你不願呆在安全的司令部,堅持跟隨我的部隊一起征戰前線的那半年,你不知道大家的士氣都被你鼓舞起來了嗎?看到你在努力,每個人的眼睛裏都有了光彩,你卻絲毫沒有察覺?”

“殿下,你不是一個小士兵,而是整個軍隊的精神支柱,你生下來不是為了在戰場上摸爬滾打,而是必須給與所有軍人戰鬥的價值。正因為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這份價值,所以我和我的士兵很樂意為你去死。”

“隆非……!”

男人自嘲般笑了笑,沒有停下來,“軍人的命就是草芥,是只會打仗的工具,至少要好好履行工具的職責。是你的愛把我粉飾得太好,把我奉承到得意忘形起來。你還根本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吧?嗯?”

看到俊流不知所措的神情,隆非有些心軟了。很多時候,他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孩子過於嚴厲了點。若真能選擇,隆非寧願他就是一個無名小卒,一生都在自己的麾下盡職,而不是一位需要在戰爭時期成長起來的儲君,等待著後者的路,無疑更加艱難。當他想到這裏,腦海裏便浮現出義征的身影。

“總之,我謝謝你的心疼,但麻煩你也不要小看我的覺悟。”他收起了私心,將目光轉向了俊流,平靜地說,“以後多向你的父親學習吧。”

為什麽你自始至終都這麽溫柔,也這麽無情?

俊流呆呆地看著他,沒能說出口。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又一次捕獲了他。雖然如願以償地從對方的真心話中得到了慰藉,同時卻又有另一種莫名的悲傷籠罩而來,無聲地將他整個人虜進了陰影中。

臨近下午上課時,俊流急匆匆地走了,他的不良記錄分量已經太重,如果再缺勤,期末的評估報告就真的沒法入眼了。

兩人的道別沒有拖泥帶水,只是約定好等隆非啟程去郡藍的時候,俊流再來送行。目送著少年刻意加快著步伐走遠,背影很快模糊了。隆非仍然坐在原處,百無聊賴地又點燃了一根煙,等著雨點落下。

早知道走得這麽突然,之前就該多做幾次,不該跟他客氣的。他向天空吐著煙圈,心情郁悶地想。雖然郡藍離皇家軍校也不算太遠,但總是沒有住在學校方便,以後見面的機會怕是很少了。

“哎,真不想放手啊。”隆非伸了個大懶腰,順勢躺倒在花臺上。軍服已經脫了,也不招人待見了,索性再也不用顧及形象,可以和年輕時一樣放肆。

晚上再去找他玩好了。這個念頭浮現出來後,他皺得死死的眉頭才稍微舒展開來。

這時,他眼角的餘光註意到了不遠處站著的一個人,隆非轉過臉將視線直直地投了過去,對方卻沒有閃躲,反而上前了兩步。那一身藍白色的制服在這個遠離空軍學院的地方尤其顯眼。

對方的氣勢非等閑之輩,讓人無法忽視。隆非便坐了起來,看著面前這個毫不顧忌地緊盯著他的年輕中尉,覺得他那張臉有說不出來的熟悉。

“你是……?”他取下嘴邊抽了半截的煙,疑惑地問。

彥涼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打量著他。客觀來講,他還是很欣賞這個男人的魄力的,他從一個毫無背景的鄉下野小子變成上官家的密友,在這些最高權力者的身邊分享著他們的生活和秘密,甚至占有他們的感情,這是彥涼根本不敢想的事,因為他不知道怎樣擺正自己的位置,才能和俊流相處。

一個不相幹的外人,卻能夠毫無顧忌地吻他,抱他,向他索求一切。而自己明明是上官家的一員,卻無法靠近他,更無法碰觸他。不如說正是因為這層血緣關系,那個少年才遙不可及。面對這個無奈的現實,彥涼只有唯一的方式:如同許多年前他粗暴地糟蹋掉了俊流的好意,那塊遞過來的漂亮蛋糕,對方非常受傷的表情滿足了他的情感需求,給了他安全感,那種安全感不能被任何人奪走。

他握緊拳頭,看著面前這個讓人不舒服的瘸子,吐出的字句猶如敲擊在石板路面上的冰雹。

“滾吧,給我離他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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