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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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北,芳草依依的平原。

如今已是仲春,平原上重新覆滿了綠色。

草不高,只勉強能沒過人的膝蓋,然而對於小玄武來說已十分高了。他們在草叢間行走,遠遠望去,只能看到抖動的高草。

去歲秋末的那場大火燒毀了一切,但沒徹底燒死植物的根基,它們又長起來了。

厚達百尺的積雪融化,雪水彎彎曲曲,流進幹涸的巨木水澤漲滿,貫通北海。水澤有水了,樹就重新發芽,巨大的樹幹上隱約有幾抹綠意。

除卻某些還未掩蓋的燒焦痕跡,極北就如從前一般,大的景致毫無變化。

玄武族最近在忙著搭城寨。

舜蒼去了一趟極西北廟,回來後也算是見過大世面,決定帶著族人們把家園建得好一些。

路過的商賈如果看到玄武族的城寨威武雄渾,說不定就會進來與他們做生意了,這樣就能把族裏的木材和靈流賣掉。

一群長老熱烈地討論了許多天,推翻幾十種方案,最終才敲定這一個。要用巖石壘成圍墻,然後在裝上木刺,可以避免偶爾突襲的異獸。

其他玄武都激動壞了,全族動員起來,賣力地做了十餘日,很快就將城寨建好,甚至還做了哨塔。

只是……城寨防禦是按照玄武的體型搭建的,能很好地抵禦小小一只的玄武,但不太可能攔□□型巨大的猛獸。

目前從族長舜蒼到普通的小玄武都還沒發現這一點,大家都沈浸在喜悅中。

也幸好極北太過荒涼,六翼神走後,這裏就沒了可怕的掠食者,小玄武們都很安全。

城寨建好了,小路也修得平整幹凈,小玄武們甚至還從極西的商人那裏學會了做燈籠。

做很多,三個為一串,掛在房子的墻壁上,這樣夜裏走路時就不會撞到了。

越涼那棟二層的小屋子外掛滿燈籠,還有很多紅色的綢緞。他離開太久,不知道二層窗臺的淩霄花發芽了。

花藤綿綿延延,爬滿圓圓的屋頂,小玄武們就可以在花藤上掛東西,遠遠地為祖神送去祝福。

如果沒有祖神,他們現在都還待在樹上呢。

舜蒼每隔幾天就會遇到越涼派來的傳信青鳥,問他族裏如何,大家是否安好,目下缺什麽。

他說都挺好的,滬天城主送來很多東西,用不完,還邀他們去極西玩,可玄武們都要守礦山,就委婉地拒絕了。

越涼說六翼神都變成了怪物,被消滅了,但他又在遼南見到一些,據說是阿撒茲勒那支的,還沒被同化。

舜蒼擔心地問他,祖神,大鳥人如何了?

越涼說,不知道,沒遇見呢。

他於是就不問了,覺得再問下去,警覺的祖神肯定就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麽,又要好奇地盤問一番。

又何況,他許久未曾見到那只能飛的大鳥了,心裏的憧憬早已漸漸淡化。

前些日子礦山挖塌了一個洞,有小玄武被困在裏面了,舜蒼這些天都沒顧得上接待越涼派來的青鳥,更沒時間回口信。

今日他照例與眾玄武在搶挖礦山,臨近傍晚時,才把同伴救了出來,趕緊送回族裏讓醫師搶救。

有只小玄武跑了過來,扯扯他的尾巴,“族長,東邊有些不對勁,您要不要上山頂看一下?”

舜蒼沒在意,他累壞了,身心俱疲,然而還是本著負責的態度,到山頂看了看。

光芒自東邊的溪谷遠遠穿透過來,猩紅光大盛,看得怪瘆人的。

玄武族的村寨同那溪谷之間還隔著一片巨木水澤,以及鹿神的森林。

兩處地方都有祖神們布施過的法陣,玄武族躲在平原上,很安全。

將他喚來的小玄武有些擔心,問:“族長,那邊是願神的神域,要不要去看一眼?”

舜蒼皺眉:“帝君走之前說過,東邊的願神不能招惹,若是碰到就要快快跑。”

“我們暫且按住不動,我會盡快把這件事告知祖神。”

……

極北,東部溪谷。

一群全身漆黑的翼型人躬身擡轎,步伐沈重地往前走著,動作詭異地整齊。

四方的平臺木轎上,以紅布蓋著一個東西。

他們穿過幽暗的森林和澗谷,跨過溪河,沿木棧山道拾級而上。

山道十分古老,許多處木板都已崩空,欄桿邊系著的紅綢早已褪色,又汙濁發黑,變成暗紅。

山道上倒著許多骸骨,有的早已化作齏粉,翼型人的爪族踏上去,驚起灰色的塵埃。

它們擡著那座小轎子徑直來到半山崖上,鉆進了瀑布後面。

朱紅大門打開,裏側一座座暗紅的木坊妖冶,裏頭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慢死了,快進來。”

幾只黑漆漆的怪獸將轎子擡了進去。

放在石洞的正中央。

一個人身鮫尾的巫女慢悠悠滑了過來,圍著那轎子轉了一圈,而後頗為嫌惡地憋住鼻子,朝近處的翼人揮揮手。

“你來。”

翼人上前,掀開那塊紅布,底下一顆鼻青臉腫的頭顱露了出來。

倒不是被揍的,而是因某種巫術反噬,整張臉腐爛了一半,現出皮囊裏的羊頭骨。

另一邊臉因淤青和積血而青腫,嘴巴半張著,全爛了,獠牙齜露在外面。然而眼眶裏一只眼珠還在滴溜溜地轉。

這場景,要多可怖就有多可怖。

願巫顯然也被惡心到了,厭棄地退後幾丈,下意識想躺回自己的貴妃榻上,一轉頭才想起來,她這洞裏的東西都叫那臭王八燒沒了。

她只得憤憤地一甩尾巴,將一旁的木椅淩空拽過來,坐下,朝那顆頭顱攤開手掌。

須臾,赤光又起!

那頭竟神奇地重新長起骨肉,臉皮自愈覆蓋回來,重新修覆成一顆完整的頭。

羊角斷了兩兩支,瞎了一只眼,不是巴爾是誰。

願巫啐了一聲,掃興道:“給了你那麽多力量也打不過太煬,可真是廢物,你比你的先祖們差遠了。”

那顆頭憤怒地嘶吼起來:“再給吾一次機會,吾一定能戰勝他!”

“即便讓你交換一百次,又有何用?我已將所有的力量借給你,可你這不爭氣的凡胎竟使不出來,真是白瞎。”

她窩火地抱怨道,又想起什麽,更惱恨了,“現在可好,你這莽夫打草驚蛇,令玄武有了防備。你當真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把他擡走,隨便扔往處山溝裏便可。”願巫多看一眼都覺得糟心,幹脆揮揮手,令翼型人把巴爾擡走。

那顆頭顱再次開口說話,嗓音沙啞,“吾背棄一切,答應你將吾所有附庸變作巫族人,你卻未兌現願諾,你將永遠離不開這裏。”

願巫瞇起了眼睛,半晌,才冷冷道,“你在威脅我?”

巴爾心知自己時間不多,最後之時竟變得冷靜了,近乎冷酷。

他對願巫說:“吾可以獻祭出這顆頭,令你借助吾的身體離開這裏。只有一個條件,幫我殺光玄武族。”

願巫盯著他,他亦以獨眼回視,不知不覺間,兩人暗中的較量竟持平了。

巴爾到底是魔主,雖不能滿足祈願,卻能洞悉人心底深處最熱烈的欲.念。

無論神,人,妖獸,他都能聽見,甚至看見。他永遠能以最快最簡單的方式,尋到對手的要害。

這亦是他最後的底牌,他傲慢一世的資本。

願巫眼中的情緒覆雜變換,最終,卻只漠然地說:“我可以為你破例一次,讓你換得第二個願望。”

這回輪到巴爾心情轉好,他蔑然一笑,“究竟是誰的願望。”

空曠的洞穴中央,猩紅的光芒漸起。

……

越涼一行啟程約過半月後,才堪堪摸到了遼南的邊界。

倒也不是故意走那麽慢,首先牛車走得慢,換快的異獸車又怕把玄武蛋顛碎了,那還是慢點走罷。

另一個原因是,藏離暈鳥了。

頭幾日還勉強能在東秦背上坐穩,後來癥狀愈發嚴重,甚至到了看見東秦就下意識想吐的境地,弄得東秦很難過。

所以只能在陸上慢慢走,邊說著話,邊觀賞沿路風景。

四個神十分有默契地拉開了距離,藏離生怕湊近了偷聽到殿下和帝君的私事,失禮不該。

越涼秉持著自覺,生怕自己打擾到兩個小輩之間濃情蜜意。

牛車晃晃悠悠,日頭正好。

遼南的氣候濕潤,土地肥沃植被茂盛,各種香花異草遍布山林,陽光穿透林蔭,漸漸就令人有了困意。

越涼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泛起淚花,隨手將剛剛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小青鳥遞給太煬,同時往對方身上慵懶地一靠。

“呵——,阿郎你來聽吧,我困了。”他鼻音濃重地說。

太煬將他的頭在肩膀扶正,免得牛車顛簸時磕到了。安頓好後,這才同小青鳥交談起來。

越涼睡得迷迷糊糊的,過了一會兒,就聽到太煬對那小青鳥說:“辛苦你了。”

他於是掙紮著翻了個身,問:“舜蒼娃娃說了什麽?”

“不久前願巫曾有動作,當時東側溪谷發出紅光,大家都被嚇了一跳。”

越涼想了想,猜測道,“既沒說確切的時間,想來便是月餘前的那場戰吧。”

“願巫被困在那山洞裏,無論如何不能出來作妖的。”

太煬嗯了一聲,點點頭。

越涼於是又打起盹。

林間風不噪,樹影婆娑。

他兀自休息了一會兒,忽而想起一件事,不禁奇怪地問,“不是說這遼南遍地都是人族麽?為何我們走了這麽久,竟是一個活人也瞧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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