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關燈
六月二十五那日清晨,李都勻帶著小桂出去買畫紙,因心中記掛劉綺瑤,他匆匆而去、速速而歸,回到家中不見劉綺瑤蹤影,故而問負責在院裏打掃與餵鳥兒的丫鬟:“可知三娘子哪裏去了?”

“約一個時辰之前,我見三娘子和春春背著包袱往側門去了,奴婢並不知她們去了哪裏?”那小丫鬟垂首回道。

李都勻起先擔心腹痛的劉綺瑤,而此時聽到的卻是她背著包袱出門,因而心裏不由得起了疑,最近以來劉綺瑤總是古古怪怪的,一時間他亦說不上來她哪裏不對。

覆轉回到屋裏,見到了桌上有一個小木盒壓著一張信箋,他一把將信箋抓起,只見上面寫著

勻三郎:

連日來我刻意隱瞞了一事,只因此事於你無益,故未及時道出。

臨安重逢之日,我見趙姐姐消減十分,與在泉州之時判若二人,細問之下方知她因夫君遠在襄陽,二人分隔兩地,故而相思成疾。在夫家日子亦不甚如意。

我實不忍袖手旁觀,在這臨安城之中能助她一臂之力的舍我其誰?

為此我決計陪同趙姐姐西去襄陽尋她夫君,這是她的唯一出路。

臨近啟程,我方知自己不忍舍你而去,因而更理解趙姐姐與他夫君分隔兩地之痛。

然不顧姐妹我亦不忍,遂無奈選擇與勻郎小別,心知你我來日方長,是慰。

此西去,往返預計一二月的光景,只盼三郎此間專心作畫,以學業為重,勿因我離去分心、憂心,我自速去速歸,絕不留戀風光與美景,亦不管甚麽趙桃花錢桃花。

不辭而別更知離別苦,三郎見諒。三郎珍重。三郎等我。

妻瑤。

六月二十三日。

“真是胡鬧!”李都勻看完,氣得把信箋一甩,那紙張輕輕地在空空飄了飄,仿佛一聲嘆息般落到地上。

他算著他與劉綺瑤一個多時辰之前才分開,又料想著她們人多,應尚未走得太遠,只要快馬便可追趕上去,然又想,追上她們之後是要送她們上襄陽麽?且亦不知趙憶桐夫家那邊是何情況,此念令他搖擺,一時進退兩難。

幾經權衡,李都勻認為還是確保劉綺瑤的安全最要緊,以及那些她胡亂鄒的並非沒有可能的趙桃花、錢桃花亦是要及時擋住的,因而他已決計追上去。

他將小樟叫來,讓他速速準備行囊和銀錢,並吩咐他令小桂去準備三匹快馬。

“三郎君,要準備幾日行程的用度?”小樟問道。

“兩個月罷,速速地,多帶些銀錢,其餘的路上用到再買不遲。”李都勻吩咐道。

“三郎君,我們是要去哪裏?”

“襄陽。”

李都勻說完,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信箋,跑出屋子匆匆地向他大哥的院裏去了。

他剛跑到游廊,碰巧便遇到過來看花的趙溪恬。

李都勻止住腳步,微微頷首道:“見過嫂嫂。”

趙溪恬見他神色匆忙,便問他:“三弟要上哪裏去?”

“我有事要見大哥,不知他在沒在家?”

“李郎沒在的,有何緊要事情麽?”

李都勻沒回答,只把手中的信箋遞給趙溪恬。

趙溪恬匆匆看完,只道:“了不得!”她擡起頭,看了看李都勻,“想必妹妹們已經走了罷?”

“瑤兒辰時尚在家中,問院裏的丫鬟,說她離家走了大概有一個時辰。”

“料想她們應尚未走遠的,三弟是打算追上去麽?”

李都勻點點頭,道:“因情況緊急,待大哥回家,勞煩嫂嫂代為轉告。”他說著,便欲轉身回去拿一些用度。

“三弟且慢!”趙溪恬喊住他,“妹妹是與趙妹妹一起去的,看情形堂妹那邊十之八九亦是私走的,這兩個姑娘——”趙溪恬本想說她們是有魄力有膽識、年輕熱血的,卻又擔心李都勻惱因而止了話。

“嫂嫂,剛剛你說的堂妹是——”

“三弟有所不知?”趙溪恬微微一笑,“瑤妹妹的趙姐姐趙憶桐乃是我堂妹。”趙溪恬說完思忖著,又道,“三弟稍安勿躁,我且親去參知政事府一趟,假裝去請趙妹妹來家玩,一探便知那邊是不是私走,以確保無虞。”

“那邊竟是嫂嫂家親?!適才我還愁不知趙姑娘夫家不能親去問那邊的情況,如此更方便了。”

“這京城之中,十趙九親理不清。”趙溪恬看著他著急的模樣,“三弟莫急,且你去是不便的,那邊的情況尚未弄清楚,你去問豈不冒失?

“加上這西去之路亦非只有一條,妹妹未留下路線,想是防你追去,因而即便你有心去追,亦要先去問問那邊是何情況、有沒有留下具體的路線?如此方不至錯過。”

“嫂嫂說的是,我一時心急竟未料周全,有勞嫂嫂為我走一趟罷。”

“你等我消息。”說著,趙溪恬帶著保佳兒轉身去了。

李都勻看著她二人的身影,心中的焦急並未減少一絲一毫。

他轉身回到屋前,只見小樟已在院前候著,他問道:“準備得如何了?”

“小的已經準備好了。”

“小桂那邊呢?”

“馬兒家裏有好幾匹,想亦是準備好了的。”

“我們走吧。”李都勻說著,回到屋裏取了一把防身用的劍。

及至門外,他見趙溪恬的馬車才走了不遠。因他不欲耽擱,故而打算跟在趙溪恬後面,到參知政事府外等候,一有消息好方便立即行動。

彼時,趙溪恬到了參知政事府大門前,下馬車之時她望見李都勻主仆三人的馬兒停在不遠處,便令佳兒讓車夫去轉告李都勻他們先靜候著,別輕舉妄動。

午時的日光熱辣辣的,參知政事府前的大道上空空的,蟬叫加劇了夏日的浮躁。

趙溪恬進了參知政事府,只見裏面雖然闊大人多,卻只靜靜悄悄的,行動的人大多默默的,這宅院散發出內斂的、克制異常的氣息。

接待趙溪恬的乃是趙停景娘子,她們亦算舊識,因事態緊急,趙溪恬亦不跟對方客套許多,寒暄過,一盞茶畢,她道:“方妹妹,我今日特來接趙妹妹家去玩幾日,倒沒見她,煩你幫我傳她來罷。”

“妹妹這就令人請趙妹妹來。”說著,她乃命人去了。

派去的女使一會兒折回,道:“二娘子不在的。”

“趙妹妹可有留話?”

“問遍了二娘子院裏的人,都答不知。”

趙溪恬在一旁聽著她們的對話,心想那麽多人竟對趙憶桐的去向一無所知,可見這邊定亦是私走了。只看她們的樣子,料想是尚無察覺的,她一邊想著要怎麽提醒他們,一邊聽她們對話。

“一點小事亦辦不好,繼續派人去找,便說我們趙姐姐來尋她。”趙停景娘子因覺得失了面子,乃露出不悅。

“有個婆子說,二娘子留了一封信,讓晚膳間親交給老爺夫人。”那女使回答。

“婆子在哪,傳她來。”

說著,一個婆子果進來了。

趙停景的娘子命那婆子將信交出來,然那個婆子是個守信的,只答:“二娘子令我交給老爺夫人的,望大娘子見諒。”

她見趙溪恬在一旁,不便發作,便道:“趙姐姐,看來今日不巧了。”

“趙妹妹何以留書?”趙溪恬問道,“若是尋常外出,斷不至如此,方妹妹你看會不會是有緊要之事?”

她只在一旁似不經意之說,然卻是別有用心的,趙停景娘子一聽覺得有理,因她才幫著管家不久,亦是擔心出差池,便對那婆子道:“跟我去見阿婆罷。”說著起身對趙溪恬致歉,便帶著婆子去了。

約兩刻鐘過後,趙停景的娘子折回來,道:“趙姐姐,你竟白跑了一趟!”

“方妹妹,此話怎講?”趙溪恬回道,見到她手中拿著一張信箋。

“我們趙妹妹去襄陽了!”

趙溪恬聽她的語氣,竟是隨隨便便、全無所謂的,神情之中亦無一絲一毫的擔心,心中不禁錯愕。

“可是西去尋她夫君?”

“正是的。”趙停景娘子回答,甚至無所顧忌、十分隨意地將她手中的信遞給趙溪恬,“趙姐姐你自己看罷。”語氣甚是輕鄙。

趙溪恬接來看了,只見信中內容言辭懇切、哀愁、愧疚,同時亦將西去的路線交代得一清二楚,她的作風果與劉綺瑤是兩般的。

閱完,她將信遞回,只道:“妹妹太沖動了。”心裏卻滿是憐惜、難過,“不知老夫人那邊有何打算?”

“適才阿舅和阿婆都說了,她不聽話便任她去!”趙停景的娘子回道,十分敷衍補充說,“惟願趙妹妹一路平安,與二弟團聚。”

趙溪恬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那舅婆對息婦的平安仿佛全不在意,怪道趙憶桐離去這大半日,闔府上下全然不知亦不足為奇了。

她本欲追問府上可有派人追上去護送她西去的打算,然聽到趙停景娘子轉述時語氣之冰冷、態度之無所謂,想來問她亦只會令彼此難堪便只好作罷。

她只想著,若嫁入這大宅中的人是自己,必早已殞命,趙妹妹能鼓足勇氣,掙脫倫理束縛,去尋他夫君乃多麽明智。卻不知這一切始於劉綺瑤。

原來趙老爺對他二兒子趙停泊從武頗有成見,且趙停泊時常與他意見相左,因而他便不怎麽管趙停泊,更別說這才嫁進門不久的趙憶桐。

舉家上下見趙老夫婦不管趙憶桐,大家亦只當這個家裏多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且她嫁妝之事至今仍時有人議論,院裏日常用度不足之時亦總是她自己拿出來墊著,唯一憐惜她的趙停泊西去之後,她便過的是無人問津的日子。

趙憶桐本就不善人情世故,才兩三個月就將她熬得身心交瘁。

原先她原本就欲與她夫君西行,然當時初來乍到,家人反對幾句她便退縮了。

與劉綺瑤重逢之後,經一番鼓勵趙憶桐才下定決心,她實無信心自己能夠在這大宅之中等到趙停泊歸來,不若到他身邊去,只要能在一起,不論生死,總好過待在不被待見的地方。

趙溪恬見他們一家上下對趙憶桐西去漠不關心,因而有劉綺瑤陪同之事她亦不再打算說與他們。

“方妹妹,我告辭了。”

“姐姐慢走。”趙停景娘子亦不留她,只將她送到門外。

趙溪恬見趙停景娘子人等折身回去,待那朱漆莊嚴大門冷冷關閉,她又下了馬車,朝依舊在斜對街等候的李都勻他們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綿綿醬飯澆灌營養液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