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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那分明—— 是穆朽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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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鑲玉通寶是每位皇子與公主獲封時的皇家贈禮之一。

重旸去年年底封為東萊王後數月間,也曾高興得央求封貴妃替他縫在腰帶之上佩戴許久,生生將本就陰沈的十皇子臉色襯得更臭。

雖是枚不起眼的小小物件,但若生在皇室,越是細微之處越見真章。

當時朝中半邊倒地恨不能將棲霞宮與封府門檻踏爛,無非是為著套些近乎,一旦他日重旸有幸入主東宮,能記起他們幾分好處來。

自古但凡涉及皇位權力之地,無一不是如此。周朝不例外,庫孫亦心慕筆追。

長孫義貴為庫孫王嫡長子原是不必擔憂儲位之爭,可惜他生母,前任王妃早逝,如今的庫孫王妃膝下同樣育有一子,名為長孫並。

新任王妃墨娜來自淵梯部族,本是淵梯王用以拉攏庫孫之手段,誰知庫孫王人也娶了,卻依舊與周朝來往密切,也算結結實實給了淵梯一個響亮耳光。

庫孫王年歲已老,這些年來多數時候由長孫義負責監國,他對待繼母母子無有任何怠慢,然那位墨娜顯然並不知足,早就暗中策劃想要幼子篡權奪位。

此番長孫義與周朝定了親事回城,徹底撕破與墨娜母子間最後一層和平,她會聯合母家暗中偷襲,並不意外。

想來也正因著襲擊人馬中還有熟悉的庫孫兵士,才叫世子殿下一時心慈手軟,反而害得自己陷入險境。

程況方才理清楚這其中彎彎繞繞,重睦已然身披鬥篷覆於甲胄之上,單手執劍準備離開:“長孫義智謀上乘,不會輕易敗亡。”

畢竟還想到派出救兵求援,可見性命應暫時無虞。

沈吟片刻又道:“三龍蕩那處地形詭譎,被人逼至其中難尋生路。反之一旦藏身成功,也能拖  延至對方無奈之下,主動退兵。”

三龍蕩乃浮禺山中一處萬人坑,顧名思義,其間枯木嶙峋交錯覆雜,仿若神龍葬身此地只餘殘骨鱗次櫛比。

饒是神龍尚且插翅難逃,更何況人。

“本將親帶一隊騎兵先行,你與表哥殿後。”匆匆向廳外而去,重睦僅來得及草草行禮告別刺史府中眾人:“備足糧草,五日為限。”

雙指置於唇間一聲令下,棕毛兒便尋聲飛馳而至。程況甚至壓根沒看清她怎麽上得馬,人家早已穩穩當當攥住韁繩。

“大將軍,駙馬需要先行派人護送回營嗎——”

程況語氣中不乏憂慮,重睦反倒楞了半秒,面上浮現微妙笑意:“他隨本將一道前去。”

直到這時他才瞧見棕毛兒身邊還有匹駿馬為顧衍所用,本想叮囑幾句戰場刀劍無眼,駙馬到底不曾有過實戰經驗,結果話至嘴邊還是被他盡數吞了回去。

顧衍昨日方一入營,便在射箭場上略展身手,氣得封知桓連晚膳都不曾享用。

更在半夜尋了堆親兵暗中偷襲,卻被顧衍抓個現行送入自己營中,美其名曰:“阿睦事務繁重,下官不願再多勞煩。將軍聲威在營中僅次於阿睦,還請將軍定斷。”

此人比重睦還要道高一丈,著實不必他多此一舉。

只見兩人兩騎馳騁而出,直往撫北營方向,程況也及時尋至封知桓,召集其餘兵士後告辭離去。

……

三龍蕩暗洞之巔,夜深不見五指,寒風凜冽席卷幹枯百草,拂起地面塵土。

隨著腳下塵土飛躍升高,目野所及點點火光亦匯聚一處,灼燒天際。

重睦穩住棕毛兒站定身形,身後三千大軍逼境而至,數面“北”字旌旗高揚。

她與顧衍早在來路之中便暗中兵分兩路,一人於正面交鋒淵梯與庫孫兵士,另一人則繞道去尋長孫義藏身處所。

聲東擊西,不必多耗一兵一卒。

“將軍,來者正是賜周。”

段權灝垂眸,火焰明滅間,唯見半張可怖面具尖牙突出,猙獰可怖。其上一雙桃花眼並不含情,反而堅毅疏冷。

即使只餘半張臉亦不難看出,這是位傾國傾城的美人兒。

美人兒執斧,他自也該以足夠誠意奉陪。

緩緩收回目光,段權灝將手中纓槍遞還給副將,換做銅鉞:“既是天賜大周之明珠,鎮元佬兒竟舍得讓她上戰場。”

“將軍有所不知,她是替舅從軍。前任撫北大將軍封覺,便是她母妃兄長。”

段權灝聞聲瞬時露出厭惡之色:“本將今生最為痛恨此人,不必再提。”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呼嘯隨風過,原是他將手中銅鉞飛擲而出,直沖重睦身前。

重睦反應極快,飛身避開揚起蟠龍斧,兩相激烈碰撞聲響巨大,震徹天際。

她從未見過這般使鉞者,躲閃間不免好奇此人究竟何方神聖。

段權灝似腹中蛔蟲般知她所想,踱步下行離開戰車,拖著略顯不便的左腳立於巖壁邊  陲。

蟠龍斧反射火光落於他臉上,只叫重睦恍神,以為錯認。

那分明——

是穆朽的臉。

不過額前頸間多出幾道舊傷,不覆昔日清俊,眼神也更為漠然無謂而已。

就連素喜黑甲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而正是這半秒失神,銅鉞飛回段權灝手中覆又於重睦鬢邊擦過,砍斷她半縷青絲。

兩邊兵士同時以此為號般蜂擁而出,拉開血戰。

淵梯與庫孫騎兵因著已與長孫義那一千精兵浴血奮戰過,此刻體力早已不及撫北營眾人,只不過他們此次目的也不在於要與撫北營爭出個你死我活,更多是助段權灝初次出征探明敵方深淺。

至於前去追捕長孫義的三百死士,撫北營能否有所顧忌,那便又是另一番說法。

說不定等他們趕到時,那與他們交好之庫孫世子,早已身首異處罷。

思及此處,段權灝眼底不免掠過得色。

可惜不過半個時辰,長夜嘶鳴聲從遠方傳來,原是前線密探驚惶返程:“將,將軍,周,周朝援軍來了。”

段權灝不為所動,冷聲應道:“本將長了眼睛,看得見。”

“不,不是,”那密探“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自知難逃訓斥,瑟瑟道:“另一支奇襲隊伍,在三龍蕩中左右突圍,與庫孫王所派木機甲戰車匯合,大,大敗我方。”

前方廝殺尚未停歇,段權灝聞言,握著戰車圍欄的雙手猛地用力,其下木欄瞬間化作粉末。

他熟悉他們所有兵力,怎會失誤。

最擅迷蹤探物的紀棣留守燕都,另外兩人傳統兵法出身,絕無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於三龍蕩間大破淵梯死士,救出長孫義。

“為首者何人,程況,還是封覺之子。”

果不其然,那密探忙不疊否認道:“那人輕功極好,不遜紀棣。五箭連發無一錯漏,便是程況也不敢如此張揚。”他腦中靈光一現,趕緊補充:“對,對了,屬下聽聞撫北營中兵士,喚他‘駙馬’。”

段權灝聞言,垂在身旁的雙拳微微洩力,面上表情變幻莫測,難斷心意。

說來淵梯並非不知重睦回燕都成親之事,趁著這些時日還在平城周邊大肆搶掠一番。

傳言她不過貪圖狀元郎樣貌俊朗,進而兇悍施威,逼其迎娶,整個燕都大街小巷間無人不在嘲笑這段姻緣。

就連淵梯王都天犁城武將間提及此事,也是各個諷刺挖苦:“賜周那幅身子早不知被我汗國利器傷成什麽樣子,怕是那勞什子駙馬只得自戳雙目才能在床上對她下得去手,哈哈哈哈哈哈。”

極盡侮辱之能勢,嘴上功夫比帶兵打仗強得多。

如今再看,當真一夥庸才。

賜周坐鎮雲邕關數年,比之封覺那死人更加狠戾決絕,手下精兵質量遠盛以往。

這女子精明至此,如何會輕易為著貪圖對方外貌英俊而行婚嫁大事。

分明是借駙馬之名,又尋一良將入撫北營。

還有庫孫這幾年來與大周之盟愈發牢  不可破,也是因著監國者長孫義與這女人來往密切,方才水到渠成。

美人兒與生俱來的優勢,確實甘拜下風。

只是眼下淵梯草原僅餘三支部落,淵梯坐大,庫孫與歇安不過負隅頑抗。歇安地處偏遠倒罷,可庫孫坐擁浮禺山南邊半數牧場與數座礦產,勢必成為淵梯與大周必爭之地。

許久,段權灝終是闔下雙眼冷笑一聲,仿若越過密探看向更遠,可他身後分明僅有枯木樹根。

“將軍,接下來如何行事。”

聽得身側副將出言詢問,他只擡手示意密探先行退下,覆而看向混戰之中那抹禦敵強勁的窈窕身形,斬釘截鐵:“不必戀戰,撤退。”

話音未落,鳴笛聲起,淵梯兵士瞬間重新調整陣型,反進為退。

撫北營中眾人見勢,心知定是因為顧衍已經成事才引得他們選擇退守。雙方幾乎同時鳴金收兵,重睦立刻叮囑先行兵去與程況匯合,告知他們不必纏鬥,配合運送傷員。

遠方蒼茫原野地平線處此刻早已泛起微光,不多時旭日初升,普照整座谷內,便是連夜中可怖樹杈之間都染上赤色初陽。

雖說淵梯草原中冬日陽光並無暖意,但也足以掃盡三龍蕩中慣來冷寂。

也是直至此刻,重睦才終於有機會安下心,再次想起那張臉。

淵梯與未曾開辟科舉制度前的中原相似,極為註重門第,方才使鉞者身為將領,定然出自貴族。

穆朽是從邊境小鎮撿回的棄嬰,五官不似周朝人原本再自然不過。多年來他並不在意自己血統,重睦也同樣不曾想過他許是來自淵梯,甚至是其間王宗貴胄。

那人想必是他近親,又或者他其實根本沒死,不過趁亂返回故鄉為淵梯效力——

不可能。

重睦搖了搖頭,將胡亂思緒一掃而空。

她親眼見過他的屍體,哪怕肢體不全,外貌卻做不得假。

更何況穆朽長在封家,他即使真是什麽淵梯王族,也永遠不會拋棄大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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