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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人活一世,不該總盯著自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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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依制行禮:“見過世子殿下。”

昨夜須蔔哲回到驛站後,恨不能將此人誇讚得天上有地下無,一副“大將軍尋到好歸宿”的欣慰模樣,過分刺眼。

原本認定必是須蔔哲見識淺陋,長孫義今日在顧府做客時便總想著等到顧衍下朝後親自相看。

不料顧衍根本不曾歸府,倒叫他白等一場。

眼下終於得見其人,縱然再不情願,也得承認須蔔哲確實並未妄語。

但長孫義還是微笑拒絕道:“大將軍與在下相熟多年,駙馬大人不必多禮。”

他有意加重“相熟多年”四字,微揚眼角。

顧衍眉間微動,雖不甚明顯,亦被視作破綻。

感受到對方落在身前,挑釁意味十足的目光,顧衍終是不急不緩,收袖立定身形:“若非與世子情誼深厚,阿睦不會為世子娶妻之事深夜不寐。下官身為阿睦夫君,也當鄭重以待。”

雖說成婚僅僅數日,但重睦已然發現,每每自己擔心顧衍會被她身邊粗野人士們誤傷時,他總能先令對方倍感不適。

比起她走到哪兒都帶著柄斧頭,重睦不免失笑,對上顧衍略帶疑惑之色,只踮腳湊近他耳邊低聲道:“本宮看見顧卿方才覺得,多讀書果然要比舞刀弄槍來得暢快。”

她今日發間簪了幾朵紅梅點綴,兩人靠近時清香撲面  而來,顧衍幾乎是當下頓住腳步。

腦中再次空白,一時竟想不起要與她言說何物。

好在重睦並未察覺,已然收回目光看向長孫義:“人已見到,世子自可向父皇請命。”話畢停頓半秒,覆而又道:“但若十二皇妹不應,還請世子勿要強迫。”

上一世顧衍關於聯合邊陲部落,趁淵梯勢弱一勞永逸之奏章並未得到諸臣附議,所以庫孫與周朝間交往也不似眼下這般親厚。

大約壽崢八年,庫孫便被淵梯所吞並。而長孫義直至自殺殉國,都不曾再次娶妻。

說來長孫義其實從未將求娶周朝皇室女當做外交手段,金堆玉砌出來的姑娘家,離家千裏嫁到庫孫,不習慣當地風土人情,亦難掩思鄉苦悶,何必相互折磨。

此次親自前來燕都,旁人都以為他是為兩國邦交專程前來聯姻。

實則他不過是想親自看看,威名震懾淵梯草原的撫北大將軍,所選男子究竟有何出眾之處,竟能叫她拋卻征伐淵梯大業,於年關雲邕關逢亂頻繁時回京成婚。

然而還未等庫孫車馬入住列國驛站,他便收到一封密信傳書。

送信人是位年輕尚宮,有意打扮得低調樸素,依舊不難看出並非普通宮人身份。

堂堂大周公主私下約見異族男子,他本以為這世上除了某位大將軍外再沒有旁人做得出如此出格之舉,不免好奇,前去相會。

雖戴著兜帽不曾露出面目,但重昭在兩人坐定後便主動報上名姓,提出聯姻之事:“世子既是來求親,與其被郡主縣主們敷衍搪塞,不如迎娶聖上親女。身份之重,足以彰顯我朝誠意。”

少女擲地有聲,言辭懇切不失堅毅,所思所慮皆有理有據,根本不給對方任何回拒之機。

但長孫義還是笑道:“庫孫山高路遠,或許十年方能歸家一次。公主所求,在下不解。”

唯見重昭覆在桌面上的雙手忽地握緊,後又緩緩松開:“燕都並非本宮之家。”

“公主年歲還輕,難免沖動。”長孫義聞言,只當她是習慣了舒坦日子偏生得鬧騰些幺蛾子,不甘寂寞的性子:“嫁娶向來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公主沒有家人相送,又如何成婚。”

在他看來,眼下不過小姑娘胡鬧之舉,被好生勸慰後自會知難而退。

誰知重昭沈默半晌,仍然倔強道:“母妃與八姐姐是本宮家人,足矣。”

她並不喜歡自己出生成長的這處四方宮城。

方德妃房中至今依舊放置著許多游記繪本,聽鎖辰宮裏老嬤嬤所言,那是母妃少時欽慕之人所贈。

老嬤嬤並未明說那人是誰,可重昭曾在市井間見過有人販賣望博居士所繪西疆與海外風貌,其間畫風勾勒,筆力渲染,絕無可能認錯。

她不願重覆母妃的一生,與所愛之人宮墻相隔,囿於內外朝利益連接,再無期待可言。

更不齒鎮元帝為了賈昭儀將龐大帝國棄之不顧,自  暴自棄。

所以小時候總是很羨慕八姐姐,能夠逃離此地去往雲邕關外。

後來再長大些,除太學院課程外,她也到了可以練習騎射的年紀。可惜這許多年過去,雖說冬日少病,體魄強健,甚至長得比其餘姐妹都要高挑許多,但所謂“武學造詣”卻根本無有半分突破。

也是直到那時重昭方才明白,她所羨慕的自由,亦是八姐姐用數年艱辛與無數傷痕所換。

世間眾生百態,各有各的緣法去處,不是誰都可以得償所願。

人活一世,不該總盯著自己不曾得到什麽,進而固步自封,作繭自縛。

她想要去更遠更廣闊的地方看看,代替母妃完成未盡之心願,亦如歐陽院正多年所授:“滿目河山,家國故土,是大周子民共負之責。”

既無法成為如八姐姐般巾幗英豪,那麽嫁往他鄉,維護兩國邦交,共同抵抗淵梯,也未嘗不可。

所以當宴上長孫義提出求娶議親,眾人皆默時,獨重昭自請而出,生生驚住半數席間之人。

重睦看得出鎮元帝有些遲疑兼猶豫,但他顯然並非在意重昭遠嫁之苦,而是一時想不太清楚重昭身後外戚勢力如何,會否影響朝堂穩固,逼得他不得不上朝處理。

竊竊私語間,封貴妃越過賢妃與淑妃身形看向處在四妃末位坐席的方德妃,見她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重昭此舉,終是捺住開口之心,未免多管閑事。

“賜周,”鎮元帝倏地出聲,眼神緩緩移至重睦身前,示意內侍為她斟酒:“此事由你全權負責,依照禮制,備全嫁妝與交予庫孫之贈禮即可。”

不等重睦應答,殿內某處忽地傳來幾聲咳嗽,重睦順勢向座下看去,沒由來打了個冷顫。

歐陽院正的年歲與封老將軍相近,須發盡白之間僅餘幾絲黑色,鷹眼如炬,立於殿中時雖悄然無聲,周身已自然生出壓迫之勢。

“陛下,老臣以為,此舉不妥。”

他擡袖行禮的動作仿佛尺量般規整標準,重睦瞧在眼底,總算明白顧衍之儀從何處而來。

“庫孫雖與我朝建交許久,始終地處關外極寒處。”

歐陽院正面無表情時還勉強稱得上和藹,一旦開口牽動面上溝壑移動,頓時顯得兇神惡煞,令人膽寒:“前任世子妃嫁去圖鹿城不過兩年便香消玉殞,老臣不敢否認世子殿下之誠心,但如此惡劣環境,又該如何請我朝放心將公主下嫁。”

昨夜與重昭分別返回驛站後,長孫義其實已有計較,否則也不會趁鎮元帝邀他入宮時請須蔔哲去往重睦處打探消息。

重昭究竟心性如何,他還是得從相熟信任之人處了解才好。

性情開朗,博學多才都不難大致想象,唯獨“從不偏信尊長”一條,引起長孫義註意。

他僅從兩人短暫會面倒也可瞧出些端倪,只是她竟能在一向看重禮法制度的大周皇宮內表現得人盡皆知,著實出乎意料。

果不其然,重昭提起冗長裙擺三步並作兩步跑向歐陽院正,扇形雙眼瞬間綻開:“老師言重了。庫孫地處淵梯草原邊陲,靠近平城,氣候幹燥卻不算極寒。”

她的語氣平靜,並非刻意與尊師相左,而是認真解釋:“況且您也知道我自小鍛煉騎射技藝,體魄甚好,沒有那般嬌慣。”

長孫義推推鏡片,自覺不該讓小姑娘獨自擋在前方,好整以暇起身行禮道:“公主對我國頗為了解,是庫孫榮幸。”

他猶豫半刻,還是邁開腳步向重昭而去,站定在她身側面對歐陽院正:“在下亦鬥膽解釋數句,庫孫王都圖鹿城位於山崖之上,天然石壁遮擋疾風冷氣,亦有綠洲伴河流而生,並不似諸位大人所想那般條件惡劣。”

聽見重昭喚眼前老者為師,面對他甚至比對鎮元帝情緒更加豐富時,長孫義便知此人不可怠慢,難得收斂肆意神色道:“在下既誠心求娶,自也會傾盡全力相護貴朝之女。”

重昭聞言,心底微動,略一側首看向長孫義,忽然想起先前得知他比之廣益還要年長兩歲時,她本還擔心會是位虬髯叢生,飽經風霜的中年人。但眼下仔細觀察,他分明比昨夜隔著兜帽看上去更年輕些。

她將目光從長孫義身前移開,卻始終不敢面對歐陽院正。

老師向來掛念她的婚事,這些年也沒少替她考慮,但重昭去意堅定,未免老師傷懷才從未言說,僅有母妃知她所願。

眼下陡然公布如此決定,雖料到老師會有所不滿,可無論如何也沒想過早已無心朝堂政事的老師竟為了她挺身而出,於百官面前闡明表態。

思及此處,重昭還是率先出聲道:“老師——”

只見歐陽院正擡手阻了她繼續解釋,對視許久,方才低聲叮囑道:“此去千裏,山水迢迢。你若考慮得周全明白,老師自會支持。”

一陣酸澀倏地湧上心間,連帶未曾出口之語也帶上些哽咽。

垂首片刻後方才重新彎起眼角,仰首笑道:“老師放心,我絕非一時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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