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深如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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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槍聲,叫喊聲不絕於耳,在寂靜的夜空裏格外響亮。

一陣喧囂過後,似乎又回歸最初的平靜。

躺在地上的男子大口喘息著,身上中了兩槍,染紅了潔白的襯衫,其中一槍正中心臟。

突然,從旁邊的草叢裏出來一名女子,看似也就三十多歲,懷裏抱著一名不大的女孩,哭著朝男子跑來。

“阮益,阮益!起來,起來啊!我背你去醫院,起來啊!”女子蹲在阮益的身邊,臉上濕潤一片,企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他,哭喊著。

“沈萍……沈萍……咳咳!停下……停下……你聽我說……”阮益大口咳著鮮血,用顫抖的手臂阻止對方的行動,讓她面對著自己,虛弱說道。

“沈萍……是我罪有應得……咳咳!挪用公款本來就是我的不對,我無話可說……咳……”

“只是……只是……我放心不下你和孩子啊……她還那麽小……你們以後可怎麽辦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著,孩童看著地上的男人沈默不語,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忽然,阮益伸出手臂,緊握住沈萍的手,顫抖著開口,“沈萍,答應我……好好和孩子過下去,不要再想我了……好麽?”

女人哽咽著點頭。

阮益視線一轉,看向沈萍懷中紮著兩個辮子,不哭也不鬧的女孩,露出會心一笑。

“輕歌……答應爸爸,以後和媽媽好好生活下去……一定不許淘氣,不許惹媽媽生氣哦……”

不知為何,在上一秒還一副天真模樣的孩童,在聽過阮益的一番話後,竟也大哭起來。

漸漸的,緊握的手掌松開,男人的身體放松下來,躺在碧綠的草坪中,一動不動。

女人瞬間睜大了眼睛,像不敢相信般來回搖晃他的身體,卻得不到絲毫回應。

“阮益,阮益!阮益啊!”

那一夜,女人哀哀欲絕的哭喊聲,孩童清爽幹凈的哭聲,遍布城市每一個角落,淒入肝脾。

十八年後。

阮輕歌漫步在十字路口的路邊,回想起剛剛白陌苒發給她的簡訊,暖流順著心田往上流淌。

四年了啊,已經四年了。

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她和白陌苒,竟然在一起整整四年了。

好像也是白陌苒,陪伴了她一整個大學時光呢。

阮輕歌和白陌苒,自大一開始便相結識。兩個長相並不出眾,又同是大學室友的她們,感情自然要比普通同學濃上一些。

一起起床,一起上學,一起去買生活用品,一起放學,一起回寢室,一起玩鬧,一起睡在同一個床鋪上。

似乎,好朋友該做的各種事情,她們幾乎全部做過。

可是,原本代表著友誼的水平線,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逐漸越變越深邃,從而演變成一段不符合人類正常理論的愛情呢?

貌似是在那一夜的冬季吧。

那一天,剛好在十二月中旬左右,阮輕歌和白陌苒下了晚自習,和往常一樣一同回到了寢室。

原本把熱水袋準備好的阮輕歌,剛剛脫下厚重的外套鉆進被窩,想美美地睡它個一大覺,沒想到卻收獲白陌苒的真情告白。

“阮輕歌,我喜歡你,不是友情的喜歡,是男女之間的愛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嘗試在一起。”

那個時候,白陌苒坐在床尾,還未褪去身上沈重的外套,看著剛剛躺在床上的阮輕歌,表情是要多認真有多認真。

而被告白者呢,拿著熱水袋的手臂懸空,瞪大眼睛一臉的不敢相信。

後來,那一夜突然下起好大的雪,在對方呆楞住的情況下,白陌苒表白成功。也就是在那一夜,她把自己的全部毫無保留地獻給了阮輕歌。

一夜的瘋狂。

從此之後,禁忌之戀迅速展開,在阮輕歌的面前,她白陌苒就像是一個透明人,沒有任何的秘密。

而在感情的世界裏,白陌苒絕對算得上一個絕版的三好戀人。

自二人以掩耳盜鈴之勢快速確定關系後,白陌苒從不施加給對方任何壓力,阮輕歌依然像往常一樣,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她從來不會約束對方,像個小女生一樣要求愛人二十四小時必須時時陪在自己的身邊。

這讓阮輕歌這個喜好自由的人很是滿意。

阮輕歌在每個月的那幾天肚子會疼得死去活來,所以不管是在大學時期的寢室還是現在的合租房,白陌苒總是會悉心地備上好多紅糖。

阮輕歌在睡覺時會有踢被子的壞習慣,白陌苒總是會在第一時間為她蓋好。

阮輕歌不喜歡讓別人太多地知道她的過去,所以直到現在,白陌苒也只是知道她的父母雙亡,她自小在孤兒院裏長大而已。

阮輕歌不會做飯,而白陌苒能做上一手好菜,所以每天不管是什麽時間,只要阮輕歌回到家中,就會聞到飯菜的香味和正在等她吃飯的白陌苒。

對於阮輕歌,相比於戀人,她倒更像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用渾身的刺把自己包裹起來,不想任何人走進她的內心。不太會關心別人,只懂得自己享受。

而白陌苒恰恰是那個例外,不知不覺走進阮輕歌的內心,包容她的任性,忍受她的脾氣,愛著她的一切,從來沒有任何怨言。

在阮輕歌的面前,白陌苒總是以笑容相待,從未對她發過脾氣,總是想把最好的東西全部奉獻給她。

而對方,也在理所當然地享受著。

“啊,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走過十字路口,在一家名聲不大的咖啡館門前停下,剛剛走進門口,便看到已經在座位上等候的二人,笑著說道。

“來了,坐吧。”白陌苒起身,白色的外衣幹凈純潔,再配上修身的黑色長褲,顯得極為高挑。看到阮輕歌的到來,主動坐到裏面的位置,把外座讓給了對方。

“我說,您老人家是不是以龜的速度行駛過來的啊,這麽慢?”陳靜坐在對面,看到某人終於到來,挑了挑眉毛,故意刁難。

哦,對了。陳靜是阮輕歌二人在大學時認識的同學,關系好到沒話說,小姑娘家家的沒啥壞心眼,挺好相處,也算是見證了她們四年戀愛過程的見證人嘍。

“你催什麽催,我才在家出來,不得換身衣服洗把臉的麽。”阮輕歌也不客氣,直接駁回對方的觀點。

“天啊,才在家出來?陌苒,你這哪兒是找了個戀人啊,分明是找了個小白臉啊!”陳靜故作驚訝,雙手捂住嘴巴像發現了新大陸般。

“額……呵呵。”白陌苒幹笑,不回答。

如果可以的話,白陌苒倒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多賺些錢,苦點累點都無所謂,然後讓阮輕歌在家做一個家庭主婦也好,自己負責養她。畢竟現在的社會這麽亂,學壞了可怎麽辦?

“餵餵!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什麽叫找了個小白臉?我也很努力的在找工作好不好?只不過暫時沒人要而已。”喝過剛端上來的咖啡,阮輕歌一臉的不開心。

“行行行,算你很努力了好不好?來,慶祝我們大學四年順利畢業,成功步入社會這個險境,幹杯!”女人果然是善變的動物,明明上一秒還是一臉的嫌棄狀,下一秒就舉杯同慶了。

“幹杯。”

“幹杯。”

三個杯子,瞬間撞到一起,少女臉上的笑容依舊青澀,還未被現實的世界所汙染。如果在以後,在機緣巧合之下,她們能夠得知各自未來的命運,會不會乞求此刻的時光慢一點流逝?

隨後,陳靜就像瘋了一樣,非要死纏著阮輕歌和白陌苒二人,讓她們陪自己去各家商場消費,說是大學畢業到進入社會是一個轉折點,必須要在今天瘋狂地購物一天。她們二人也都拗不過這個活祖宗,只好舍命陪君子,咬著牙硬上了。

可是,一直到晚上,三人的手中拎著各式各樣的大包小包,本該就此結束“戰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的,又不知陳大小姐是意猶未盡啊,還是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又拉著兩人去了歌廳。

於是,這麽一折騰,一直在外面野到了淩晨,阮輕歌和白陌苒才終於挨到了“解放”。

回到家中,白陌苒重重地嘆了口氣,甚至連外套都沒有脫,便把自己摔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陳靜這家夥,今天是怎麽了?以前怎麽沒發現她這麽能折騰人啊!

休息了一小會兒,白陌苒起身,準備去洗個澡放松一下,然後美美的睡一大覺。

可沒曾想,白陌苒才剛剛起身,坐在對面一直註視著她的阮輕歌竟也一同直起了腰板,動作一致到仿佛是商量好了一樣。

看著此時面無表情,正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愛人,白陌苒說不疑惑是假的。

阮輕歌的臉龐瞬間放大了無數倍,白陌苒有些皺了眉頭,剛想開口問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卻在微張嘴唇之際,被對方快速堵住了她所有的疑問。

吻,來得這般突然。

白陌苒睜大眼睛,感受著來自對方的不安和口腔中漫延開來的淡香氣息,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緩緩閉上眼睛,溫柔地撫摸阮輕歌瘦弱的後背,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為所欲為。

漸漸的,單純的親吻已經滿足不了阮輕歌發熱的身體。

而白陌苒,也被這種暧昧的氛圍所感染,微紅了臉頰,時不時悶哼出聲。

雙手不老實地游走在各處。

最後,人類最原始的欲望炸開在兩人的腦海,阮輕歌抱起白陌苒,朝臥室走去。

又是瘋狂的一夜。

後半夜三點。

月光透過窗戶在窗臺上播散開來,成為屋子裏唯一的一點光亮,整棟房子聽不見一點聲響,只能感受到微小而又不太平穩的呼吸聲。

白陌苒裹著被子,圓滑的雙肩如白雪一般暴露在空氣中,黑色的瞳孔越發溫柔,緊閉雙唇,輕輕撫上枕邊人白嫩的臉龐。

修長的手指來回游蕩,最終停留在阮輕歌高挺的鼻梁上,緩緩開口。

“後天是叔叔阿姨的祭日了,這次讓我陪著你去看看他們,好嗎?”簡短的幾句話,明明沒有半分惡意,卻問得這般小心謹慎。

閉合的眼睛睜開,在黑夜裏顯得如此淒涼,阮輕歌沒有說話,只是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向對方溫柔的眼神,眼皮再次撞到一起。

“不用了,我去就好,你該去上班還去上班吧。”

不帶一絲感情的回答。

果然又是這種答案啊……

白陌苒的雙眸漸漸黯淡下去,直到沒有光亮才略帶失望繼續說著:“那……好,那我下班做好飯在家等你,早點回來。”

“嗯。”

兩人無話。

“哦,對了。”忽然,白陌苒像是想到了什麽,開口道:“你找工作的事不急,慢慢來,找不到合適的就先不幹,千萬不要委屈自己,我現在還能養得起你,懂麽?”

阮輕歌笑了笑,“放心吧,你覺得我是那種委屈自己的人麽?”

白陌苒繼續說著:“嗯……不然你先在家待一段時間也好,別那麽幸苦,找工作也不能急於一時。”

“算了吧,我可不想真的成為陳靜口中的那個小白臉。白大小姐,你就放心吧,我發誓,在找到工作後我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絕對絕對不會委屈自己的,好吧?”

“那……好吧。”

“嗯,睡吧,已經很晚了,我有些困了。”

“嗯,明天我也要上班,那就先晚安嘍。”

“安。”

均勻的呼吸聲隨後響起,微弱的月光企圖照進每一個昏暗的角落。少女半睜著眼睛,迷茫且無助。忽然手撐著床鋪起身,被子漸漸滑落,裏面的風光暴露無遺,繼而緩緩低下腦袋,對準旁人光潔的額頭,溫柔又不失優雅的一吻。

“晚安,輕歌。”

第三天。

這一天,阮輕歌比任何時候醒的都要早,除她之外空無一人的房間,只能聽到自己淩亂的呼吸聲。

在床上坐了足足有十分鐘的時間,阮輕歌才抓抓頭發,起身去洗手間整理儀表。

換上一年才穿一次的黑色皮衣皮褲,對著鏡子確認沒有什麽疏漏,甚至連白陌苒已經為她準備好的早餐都沒有吃,便急匆匆出了門。

叫了一輛出租車,首先去花店買了一束百合後,阮輕歌才告訴司機她要到達的最終地址。

永安墓園。

墓園依山而建,足有三十幾米的高度。墓地被平均分為兩邊,中間的石梯供人行走,越往上便越陡峭,越讓人膽戰心驚,這才導致一些有錢人寧願多花一些錢也不願買上面的位置,只為圖個心安。

阮父阮母的墓地在整座墓園最高的位置,也是最便宜的地方。當時的阮輕歌窮得叮當響,自懂事便開始了半工半讀的生活。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為了能給父母找到一個安身之所,阮輕歌幾乎連續幾夜都沒有合眼,給別人打下手,只為多賺些錢。可當她好不容易攢夠了錢,足夠買下那兩個墓地時,卻頂著滿眼的紅血絲,當場就落下了淚。

手握著白色的百合,一步步走向最高處,少女面無表情,似乎在做一件平常不過的事。

終於,穿過那一排排的墓碑,阮輕歌停下腳步轉身,站在兩個墓碑的中間,將手裏的百合放了上去。

“老爸,老媽,女兒來看你們了。”

“這麽長時間了,你們過的都還好吧。”

“我過得很好,現在已經大學畢業了,雖然還沒有工作,但我會努力的……”

“老爸,老媽……”

突然無話,阮輕歌挺直身子站在墓前,一身黑衣顯得她更加消瘦。

一陣微風吹過,吹亂了她披在後面柔順的長發,吹起她腳下的微塵,卻吹不動那張倔犟的臉龐。

“撲通”一聲,膝蓋與大理石相碰撞,帶來鉆心的疼痛,阮輕歌紅著眼眶,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們放心,害得我們分開的那個人,害得我們家庭破碎的那個男人,不管用什麽方法,我一定會找到他……”

“然後……”

“我會讓他嘗嘗……”

“下地獄的滋味!”

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同樣冰冷的石磚上。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她從牙齒中擠出來的……

少女瘦小的背影那麽落寞,卻又那麽堅強……

只是,阮輕歌沒有看到,在石梯的正中央,白陌苒站在後方,看著她挺直的腰板,跪下的雙膝,那束被微風帶去了幾片花瓣的百合,目光卻是平靜無常。

喏,又起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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