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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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張起靈行動不便,但也沒嚴重到出不了門的地步。吳邪一路慢悠悠地跟在張起靈身邊看著他一瘸一拐的樣子,落井下石這種事兒吧吳邪做不出來,但是不趁機偷笑吳邪又覺得對不起自己。

於是當吳邪把車開過來的時候,張起靈看到的就是吳邪明明想笑但是又繃著臉的表情。費了不少力氣才把張起靈塞進小金杯裏,吳邪滿頭大汗的坐上車一路疾馳。

九月底的南方不冷不熱,但這車廂裏的氣氛卻始終是在零度左右徘徊。張起靈幾次想開口卻都因為不知說什麽而失敗,吳邪則是自顧自的專心開車,看都沒看旁邊坐著的人。

“到了。”車子在一個看起來就上了年頭的小區前停下,吳邪指了指其中那棟爬滿了爬山虎的樓層說道,“那就是我家。”

“嗯。”點點頭,張起靈並沒有想到吳邪住的地方看起來會如此的老舊。畢竟身為業內的首席攝影師,他的工資足夠他買一套更好更大的房子了。

“老樓沒有電梯,我家在三樓,你要是想上去自己看著辦啊。”把車開到了單元門口,吳邪邊熄火邊冷冰冰的說著。

“我知道。”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張起靈唯一慶幸的就是樓層並不算太高。

關上車門的吳邪並沒急著鎖車,就知道張起靈一定會跟出來的他只是不急不緩地靠在單元門口等著,直到張起靈拿著拐杖站好,才叮的一聲把車給鎖上。

張起靈出來的時候沒做什麽偽裝,畢竟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他受傷了要在家靜養,誰能想到他會出現在這麽一個以老人居多的小區裏。

撐著拐杖艱難地挪到吳邪身邊,張起靈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

吳邪看他一副不需要幫助的樣子,便自己先上了樓。可直到打開門換了鞋上了個廁所又喝了杯水,依然不見張起靈的身影。只有那空洞的拐杖聲艱澀的在樓道裏隔半天響一下。

算了,欺負老弱病殘向來不是吳邪會做的事情。嘆了口氣,吳邪終於放棄故意跟張起靈過不去的念頭,換了鞋子走下樓,沒下兩層,就看見剛剛挪了一層半的張起靈。還是那張沒表情的臉,但額角已經滿是細細密密的汗珠。

“別折騰了,我背你上去。”吳邪說著走到張起靈面前彎下了腰,“上來。”

張起靈也不跟吳邪客氣,雙手撐著吳邪的肩就竄到了他背上。

背著張起靈慢慢上著樓,吳邪小心的避開樓梯的扶手生怕張起靈的腳會蹭到上面。這麽多年過去了,張起靈給自己的感覺還是跟個小女生一樣,又輕又纖細。不過吳邪清楚,這都是假象。

靠在吳邪的頸邊,張起靈連呼吸都不由得放得更加輕緩。曾經也這樣被吳邪背過,只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的張起靈和吳邪都不過是十歲左右的毛頭小子,可從那個時候開始,兩人已經變得形影不離。直到自己——

“到了。”站在門口的吳邪把張起靈放了下來,打斷了張起靈的回憶。“這就是我家。”

撐好拐杖跟著吳邪挪進屋,這房間比張起靈想象的還要再小一些。一室兩廳,其中一間似乎還被吳邪改成了暗房。總共六十平左右的房間,無論如何也不像是頂級攝影師會住的地方。衣服雜亂地堆在沙發上,桌上則是一堆零食的袋子。電腦桌是唯一看得出整理過的地方,幾個鏡頭和單反陳列在墻壁的檔格上,邊上著一些照片。

“怎麽樣?”很滿意地在張起靈臉上看到了一絲內疚的表情,吳邪倒是覺得這些並沒什麽不好。“我住的地方大概還沒你家客廳大吧?”

“驢蛋蛋呢。”沈默了許久的人,開口的第一句卻是這個。

“早死了。都這麽多年了。”吳邪說著,指了指墻上的照片,那裏面吳邪抱著一只常見的土狗笑得很開心。“那是他最後一張照片,拍完之後沒多久他就跑了。躲著我偷偷死掉了。”

又是一陣漫長的沈默,張起靈低下頭說道,“對不起。”

“這又不關你什麽事,沒必要到道歉。”視線從照片上收回,吳邪看著張起靈低下的頭,終於忍不住冷冷說道,“只不過,狗都知道不讓人傷心躲起來死,為什麽你還要出現在我面前,是覺得炫耀的還不夠麽?”

“不是的,吳邪你聽我解釋。”張起靈知道所有解釋也都是徒勞,但無論如何,至少要讓吳邪知道事情的經過。

“有什麽好解釋的,院長已經替你跟我解釋過了。”沒好氣地說著,吳邪從臥室拿出登山包往裏面隨手丟著衣服。“不就是因為你覺得那家人條件好,所以在名單上抽走了我,把自己的放上去了麽?”

“吳邪,”張起靈無法否認這件事確實是自己親手所為,但原因並不像是吳邪說的那樣,“不是那樣的,我是因為——”

“還能因為什麽?我們在孤兒院呆了那麽久,誰都知道彼此多想能被好的家庭收養,誰暗地裏搞些小動作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但我沒想到暗地裏害我的人會是你,”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快,吳邪的語氣也越來越急促。塵封了太久的往事終於在今天被一並提起,吳邪緊緊攥著衣服,擡起頭看著張起靈的時候骨節都已經泛白。“悶油瓶,竟然是你。”

心臟像是被猛地投進了不見天日的深海,張起靈聽著吳邪說出那三個字的時候,一貫沒表情的臉上也終於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那是吳邪給自己起的外號,張起靈被送到孤兒院的時候還太小,適應不了環境的他只能用沈默保護自己。日子久了,其他的小朋友就取笑他是啞巴,孤立他不跟他玩。但這個時候吳邪站出來了,不光用悶油瓶這樣一個外號緩解了張起靈的孤立無援,並且幹什麽都會陪張起靈一起。最終建立起友誼的兩人終於成了彼此在孤兒院最好的朋友,那些沒有親人在身邊的日子,那些沒有父母在身邊的夜晚,只有他們兩個人彼此依偎,互相攙扶著一起走過,“對不起。”無話可說的張起靈明白自己已經沒有了解釋的機會,除了道歉之外他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彌補吳邪的辦法。

“我以為是院長搞錯了,我想要去找你,阿姨們卻說你已經被帶走了,我甚至連那對夫婦長什麽樣子都沒來得及見,他們就已經變成了你的養父母。”打了個死結,吳邪扶著登山包冷笑著說道,“我當時還傻乎乎的以為你會回來,你會跟我解釋清楚。我等啊等,其他被領養的孩子都會回來看看,可你卻始終沒有。直到我十八歲離開孤兒院那年才知道,你早就已經出國了。”

“我——”張起靈又何嘗不想回去跟吳邪解釋清楚,可當時還只是個孩子的張起靈根本沒有任何發言的權利。再加上他本身就不善言辭,等到明白自己是替了吳邪被收養時,他的養父母已經決定帶他一起出國定居了。

“你問我為什麽那麽恨你,你說為什麽?”在心裏埋藏了快二十年的話不斷發酵,終於變成了最惡毒的攻擊和最憎惡的怨恨,在此刻齊齊朝張起靈毫不留情地撲面而去。“因為你背棄了我,你利用我對你的信任和感情,拋下我離開了孤兒院,讓我一個人等你等到十八歲,最終只等到了你背信棄義的真相。”

“我沒有拋下你。”張起靈可以背負吳邪給他的任何罪名,但只此一條他絕不承認。“我不光拿走了你的單子,還有我自己的。”

“別說笑了,那為什麽最終你還是被領走了?”吳邪根本不信。

“我不知道。”張起靈是真的不知道,他明明偷偷地把自己和吳邪的信息表都從冊子裏面撕掉了,可後來院長還是告訴張起靈他被領養了,而且還是被吳邪一直都想去的那一家。

“一句不知道就想賴掉你所做的一切?張起靈,我不是十歲的孩子了。”冷冷笑著,吳邪臉上只有滿滿的怨恨。“現在你功成名就,是世界名模,何必非要掀開過去的事情,裝作彼此不認識不好麽?”

“不好。”眉頭緊皺著的張起靈看著吳邪堅定的說道,“我沒忘記和你的約定。”

“可是我忘了。”把登山包背在身上,做了個深呼吸終於克制住心裏洶湧的悲哀,吳邪臉上終於又恢覆成那漠然的神色。

吳邪又何曾想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字句來跟張起靈說話,可是那些在孤兒院裏等著張起靈回來的日子裏,在所有人都告訴吳邪張起靈把他拋下的時候,吳邪也從未相信。哪怕自己一個人躲在被窩裏偷偷哭,第二天都依舊會繼續等著張起靈。可是沒想到,那些人說的是真的啊。那個會一直跟著自己的悶油瓶,那個不愛說話但是會對自己笑的悶油瓶,那個跟自己越好了永遠不分開的悶油瓶,竟然真的把自己拋下了。他有了父母有了家人,可是什麽都沒有的吳邪,卻連他都失去了。

“吳邪。”張起靈明白,想要吳邪原諒自己除非能查清當年被領養的真相。而在此之前,吳邪只可能滿心怨恨地面對自己。“你不用跟我回去了。”

“怎麽,不想看到我了?覺得會心虛?”輕笑著的吳邪卻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這麽多年過去吳邪原本都已經放棄了對過去的執念,但誰知道張起靈自己非要送上門來糾纏不休。那既然如此,吳邪怎麽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別呀,咱們可是簽了合同的。”

以為張起靈心虛了的吳邪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要一直出現在他面前惡心死他。卻不知道張起靈不過是不想吳邪每天在看到自己時都會想起那些不好的過去。

“好吧。”淡淡說著,張起靈皺起眉頭轉身離開房間。

“我在樓下等你咯。”終於說完了憋在心裏那麽多年的話,吳邪現在只覺得一身輕松暢快。背著包三兩步走下樓,吳邪坐在車上看著始終沒有人出現的單元口,沒來由的感覺到一陣疲憊。

原本以為那種輕松暢快的感覺會維持很久,但吳邪真沒想到竟然只有這麽短短的一瞬間。明明是張起靈對不起自己,明明自己說的那些一點錯都沒有,可是心裏卻依然覺得這麽難受。甚至比之前那種憋悶委屈的感覺還要難受的多。

過了整整十分鐘,張起靈的身影才出現在樓道口。吳邪冷眼旁觀他慢慢挪過來,又折騰了半天才坐上了車,也不說話,只是一腳油門便開了出去。

先把張起靈和行李送回了他家,吳邪又開著車繞到了超市。畢竟雖然照顧張起靈只是工作,但吳邪不可能虧待了自己。在超市掃蕩了一圈,又是魚又是肉的吳邪滿載而歸。

走的時候張起靈已經把房門鑰匙給了吳邪,兩人從離開吳邪家的時候便一直沒有說話。似乎彼此都需要時間去面對這段被生生揭開的血淋淋的過去,更需要去思考該怎麽面對對方。

其實張起靈並不是沒有想過回國找吳邪,大學畢業那年他回過一次國,但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無意間被節拍的攝影師拍下,隨後便被黑眼鏡的經紀公司看中,根本就沒來得及在國內多待一段時間,就被公司送去國外包裝培訓。當時張起靈也覺得這是個機會,一旦自己成名,那麽被吳邪看到的機會就更大,想找到他也會更容易。

但張起靈不知道的是,這個時候吳邪就已經知道了關於他回過國的消息。那時的吳邪還只是個報社的小實習生,在一次聯誼上看到了對方雜志社拍的照片裏竟然出現了張起靈。幾經打探之後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成為了專業的模特。從那以後,吳邪便牟足了勁要進入娛樂圈,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再見張起靈時,能和他平起平坐。

五六年過去,兩人都實現了各自的目標。只不過吳邪似乎更勝一籌,因為張起靈在面對他的時候,只有滿心的愧疚。

拎著大包小包上了樓,吳邪打開門的時候張起靈並不在客廳。吳邪也沒管他在哪兒,只是把東西都放進了冰箱裏,然後開始參觀這套價值不菲的公寓。

其實以吳邪的身家買這樣一套也不成問題,但吳邪已經習慣了在狹小的地方呆著。只有這樣才會顯得不難麽孤獨。

上午來的時候只是粗略轉了一圈,吳邪這才發現原來這還是個覆式樓。樓上那層全部打通做成了衣帽間,全部都是張起靈通告和演出時的穿戴。站在門口瞄了一眼,吳邪興趣缺缺地關上門下樓。

客廳的一邊放著跑步機和啞鈴之類的運動器材,看來張起靈在家的時候也會堅持運動。隨手推開一間房門,吳邪瞟了一眼裏面琳瑯滿目的書暗自咂舌,以後應該能幫自己打發時間了。關上門打開另一間,和客廳一樣簡潔明了的裝飾,一張大床一張書桌一張櫃子,看來這就是自己住的客房了。走進屋子裏來回打量著,吳邪總覺得有點太大。

推開對面那扇虛掩著的門,吳邪卻被坐在床上的張起靈嚇了一跳。沒想到這間會是他的臥室,後退著就想撤,吳邪卻被張起靈叫住。

“有事麽?”正在看劇本的張起靈擡起頭。

“沒,就隨便轉轉。”似乎把話說清楚了之後吳邪再對著張起靈說話時也少了些火氣,“晚上吃什麽?”

“你吃吧,我不吃晚飯。”淡淡說著,張起靈覺得剛才的劇本全都白看了。

“哦。”點點頭,吳邪也知道模特什麽的很少會一天三餐正常吃飯。“你忙吧,我再轉轉。”

似乎也察覺到吳邪的語氣不再那麽沖,張起靈倒是沒想到原來吳邪是那種只要發洩過了就會漸漸消氣的人。當然,這個氣他生了快二十年,張起靈也不會指望他一朝一夕就成消下去。

但無論如何,終歸是有點希望了。

在整套公寓了轉了一圈回到客房的吳邪嘆了口氣就仰頭倒在床上,吳邪自己也想不通,怎麽之前還能那麽尖銳地對張起靈說話,可是剛才就沒用那種語氣呢。

手機震動了兩聲,吳邪打開一看,是王盟發來的微信。

“老板老板,對面的寫字樓換上新海報了。”

“前天不就看到了。”回了這麽一句的吳邪繼續發呆。

“用的是你拍的!!!”王盟打了三個感嘆號。

“一直用的都是我拍的。”吳邪倒沒王盟那麽激動。

“是你前天拍的張起靈!”王盟緊接著又發了張照片過來,看得出應該是在雜志社裏朝著對面拍的。

點開大圖,吳邪倒是沒想到黑眼鏡的公司會這麽有效率。前天的照片只拍了兩套,吳邪當天下午修好就發了過去。沒想到隔了一天,即將統治這座城市最高處的王者,就已經登上了他的王座。

公司選用的是張起靈穿著襯衫的某張,橫幅的海報上張起靈面無表情,向後梳著的頭發被化妝師故意制造出了蓬松感,顯得整個人並不是那麽死板。鬢角的碎發修飾出他更加瘦削的臉型,下巴微微搭在手背上,修長的手指輕松地垂下。而那雙漆黑的眼中,是當時吳邪要求他做出的溫柔神情。只是看著照片的吳邪也沒想到,他的溫柔,竟然真的和此時海報旁邊的那句話一樣,就像是星辰大海,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深陷其中。

“看到了,挺好的。”回給王盟六個字,吳邪扔開手機把臉埋在了枕頭裏。這整間屋子都和張起靈身上的香水味道一樣,淡淡的海鹽味像是把吳邪帶到了海邊,讓他一閉上雙眼,就會想起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果然還是沒辦法一直這樣下去。

就像是小時候也曾經跟張起靈鬧別扭的時候一樣,吳邪總是會生很久的悶氣,可一旦他對著張起靈發洩完了,用不了多久就會和好如初。而且事實也都證明,每次不是吳邪誤會了張起靈,就是他自己太小心眼。

那麽這次,也還會像小時候一樣麽?

吳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這不是小孩子之間的別扭吵一架就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它已經變成了兩個成年人的恩怨。吳邪也想相信是自己誤會了張起靈,可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讓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去相信。深陷在這樣的糾結之中,吳邪比誰都要難熬。

慢慢在床上縮成一團,吳邪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頭埋在了一片黑暗之中。而與此同時,在他對面的房間裏,拿著劇本的張起靈也只是低聲嘆了口氣,任由時間就這樣一點點地從身上劃過。

沒關系,起碼此刻我們都已經找到了彼此。

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來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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