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東宮,李弘命人去周國公府傳武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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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退卻。武敏之坐在客廳,倒了杯茶,雲淡風輕地自飲起來。

“弘。發生什麽事了?火急火燎地把我叫來。”武敏之問。

李弘握住武敏之的手,眉目含情。

“敏之。父皇,母後要給我安排親事了。”

“好事啊。咱們的太子已經長大成人了。”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你說哪裏的話?我的心裏只有你,從十四歲起就只有你一個人。我的心被你占據,再也放不下其他任何人。”李弘的手握得更緊,“敏之,我愛你。”

武敏之一怔。他沒有想到,自己在李弘的心中是如此得不可替代。而他只是為了報覆武則天才接近李弘的。

他對武則天的恨從未變過。

武敏之把手擱在李弘的手上。四只手堆疊在一起。

“就算你結了婚我們還是可以在一起的。我們說好了要長相守的。”

武敏之起身,摟住李弘。

“我不愛那個女子,卻娶了她。那不是害了人家?”

人世間,過不去的是良心。

“你給予了她無上的榮耀,她感激你還來不及了。”

“真的嗎?”李弘不信,但他卻說服自己相信。

因為武敏之說,“真的。”

李弘最終還是接受了這樁圍繞政治和野心而商議的婚事。這也是退而求其次的折中方法。李弘無法也無力違逆武則天的決定,他更無法將他與武敏之的關系大白於天下。

只要能和武敏之長相廝守,他,李弘受點委屈又何妨?只是,苦了楊婉茹,這一生,要辜負了她的美麗。

誰叫他今生愛上了一個男人。

楊婉茹的確是個美人胚子,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

那日李治和武則天宴請楊思儉父女,武敏之與榮國夫人一同前往。席間,武敏之眉目傳情,似笑非笑地看著楊婉茹。楊婉茹倒也大方,並不像尋常人家的女子,靦腆含糊,怯怯羞羞。

武敏之像看一道風景似得留意著楊婉茹的一舉一動。他在看風景,李弘卻也是時不時地掃過他的面頰。

宴會結束,賓主皆換。

“那,大婚之日就定在來年六月。”武則天敲定了時間。

楊思儉喜不自禁,拱手作揖,“聽憑皇上皇後做主。謝主隆恩。”他的女兒,也有飛上枝頭做鳳凰的這一天。

李弘心裏不快。

晚上,李弘捧著武敏之的臉,想捧著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晚宴上,你為什麽盯著楊婉茹看?”

“沒有啊。”武敏之嘴角上揚。

“撒謊。警告你,你不要對她動歪心思。我不會碰他,你也不允許。”李弘目光淩厲。

也許是李弘的話提醒了武敏之,疑惑武敏之的內心早已萌動。武敏之有了一個邪惡的想法,他要上了楊婉茹,傷了李弘,讓皇家丟臉。或許有更好的辦法,讓楊婉茹懷上自己的孩子,等李弘當了皇上,自己的兒子就是太子。李治,我母親和妹妹沒有當皇後的命,我兒子有當太子的命。

武敏之眼睛發光,臉上堆滿了笑意。

☆、九

也許是大局已定,心事已了。在一個晴朗的晚春下午,榮國夫人坐在院落的藤椅上,面對著夕陽,陷入了回憶。她自覺人生圓滿,沒有遺憾。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面容安詳,嘴角留有笑意。

當下人來喚榮國夫人時,人已駕鶴西去。

榮國夫人的靈堂莊重而豪華。

武敏之披麻戴孝,跪在榮國夫人的靈柩前。臉上沒有悲傷,只有一絲淺淺地笑意。

他的悲傷都給了他的母親和妹妹。這些年,經歷了那麽多生離死別,他也看開了。

前來拜祭的人絡繹不絕。

李弘來到武敏之的跟前。武敏之擡頭看著他,戲謔地說:“終於,我只剩下你了。”

李弘苦苦地擠出一抹笑,“還好,你還有我。”

楊思儉領著楊婉茹前來拜祭。他們姓楊,榮國夫人也姓楊,現在,楊婉茹又多了準太子妃的身份。他們的到來無可厚非。但他們不該來。

父女倆上香叩拜。

楊婉茹隱約覺得有人看著他笑。她偷偷地看過去,看到了武敏之迷人的笑臉。

那精致的五官,那魅惑人心的微笑。對於女人來說,是世界上最毒的□□。

那一刻,楊婉茹是一個癡情的女子。

楊婉茹趁人不備時,輕甩衣裙。裙襟掃過武敏之的面頰。一舞流芳。

楊婉茹對太子妃的地位沒有太多渴望。情竇初開的她只想找一個自己喜歡的,相貌俊朗的男人共度一生。

李弘固然不錯,但優中選優,楊婉茹寧願爬上武敏之的床,任武敏之讓他壓在身下。她要在這個有毒的男人面前綻放所有的美麗。

宴席上少了一個自己所在乎的人,李弘豈能不知。李弘借故離席,往武敏之的別院走去。

李弘站在臥房門口,房內氣喘如牛,夾雜著女人的□□聲。

李弘怒火中燒,擡腳踹門。

地上衣物淩亂,床上□□著纏綿的男女。隨著劇烈的撞擊聲,兩人皆是一驚,停止了動作。

一個男人站在客廳中央,面目猙獰。

“太子殿下。”楊婉茹花容失色,心知大勢已去。她胡亂地摸出手邊的衣物,擋在胸前。

然而,李弘並沒有把楊婉茹放在眼裏。他只是狠狠地盯著武敏之,他要將這個男人看穿,看清他的心。

武敏之從床上爬起,赤身站著。

如此對視地情景一如初見。只是,一個人的眼裏多了憤怒,一個人的眼裏多了不屑。

李弘氣急,拔出墻上懸掛的佩劍,指向武敏之。

木已成舟。武敏之但笑不語,等著李弘發問。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李弘語帶淒涼,他有太多的問題想不通。

“為什麽?因為恨,所有我要報覆。”武敏之笑著,苦澀與嘲諷,“我恨你的父親,恨你的母親。我恨他們所擁有的權利,因為他們的自以為是,我改了祖宗的姓;因為他們的自以為是,我的母親和妹妹淪為你父親身下的玩物;更是因為他們的自己為是,害得我母親和妹妹難以善終。”

武敏之看著李弘,目光凜冽,“你說我是為什麽。因為你是大唐的太子,李治和武則天的軟肋。報覆了你,等於報覆了他們。”

“那你有沒有愛過我。”李弘大聲地問道,“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李弘手中的劍不斷的顫抖著。

“愛?想我這種人能有愛嗎?命都不是自己的,我拿什麽愛你。”武敏之苦笑。

“我真想一劍劃開你的胸,看看裏面的心。”李弘心灰意冷。

手中的劍落在地上。

床上的楊婉茹傻傻地聽著,哭著,原來這一切都與她沒有任何關系,她只是一件被人利用與玩弄的工具。在劍落地的那一刻,她頓然醒悟。

兩個男人,死死地盯著對方,一個在賭生死,一個在調整心態試圖原諒對方。誰也沒有想到。楊婉茹,這個愚蠢的女人,會突然從床上爬起來,沖過來,拾起地上的劍,戳進自己的心窩。她想看看,自己的心到底是怎麽長的。

“來人啊,傳太醫。”李弘情急之下,沖著窩外喊道。

東窗事發。

當所有人感到現場時,那一幕那人不忍直視。楊婉茹早已死去,身上蓋著李弘脫下的遮羞衣物,她的臉上帶著笑,臨死前,他還凝望著武敏之,說她不後悔。武敏之淩亂地披著幾件衣服,神態冷淡。

楊思儉見到女兒如此狼狽,當場暈厥過去。

☆、十

事關重大,沒有人敢瞞。武敏之□□準太子妃一事,已上達天聽。

武則天雷霆震怒,她拍著桌子喝道:“武敏之,竟然犯下這種天理不容的惡行。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請母親息怒。”李弘跪地,“外祖母剛過世,求母親饒武敏之一命,以慰外祖母亡靈。”

事關皇家體面,如此興師動眾,勢必適得其反。

武則天沈思半晌。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武則天捏著手中的奏折,畢竟是自己的親外甥,“讓他,恢覆‘賀蘭’姓氏,罷黜賀蘭敏之一切官職,流放雷州。”

只要保住命,日後另圖他法。

李弘終究無法恨賀蘭敏之。李弘走進大牢,手裏提著酒菜。他來為賀蘭敏之送行。

“你來了?”賀蘭敏之頭發蓬松,臉上的卻神情一如往日。

“來給你送行。”

李弘語氣平靜。將酒菜一一放在桌上。拿起酒壺,斟了兩杯酒。賀蘭敏之並不多言,拿起酒杯對著李弘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李弘也將酒喝完。又將兩個杯子斟滿。

“你不恨我?”賀蘭敏之盯著李弘。

“因為愛你而恨你嗎?”李弘苦笑,“我做不到。”

眼淚不禁流下。

賀蘭敏之伸出手,順著李弘的臉頰擦拭著淚水,然後將粘有淚水的手指含進嘴裏,鹹鹹的,帶點苦澀。

“大男人,別哭了。”賀蘭敏之笑道。

賀蘭敏之一只手抓手李弘的手,一只手撫著李弘的面,吻上了李弘的眉間。

賀蘭敏之,舔著李弘臉上的每一滴淚珠。

李弘將頭倚在賀蘭敏之的肩上。

“我不在的時候,你要保重自己。天冷加衣,餓了就讓下人做吃的。”賀蘭敏之囑咐道。

“想你了怎麽辦?”

“你不是有辦法嗎?你十四歲我就教你了。”

“你十年八載不回來,我豈不是要精盡人亡。”

“哪有那麽嚴重。”賀蘭敏之將脖子上戴著的兩塊玉摘下一個來,“上次你送我的玉。我找工匠截成兩塊,一塊你留著,想我的時候,就讓它陪著你。”

李弘點頭,竭力忍著不哭泣。賀蘭敏之將玉戴在李弘的脖子上。

兩塊玉拼在一起,就是兩個人的心。

“去往雷州,路途遙遠。我已跟官差打好招呼了。他們不會為難你的。”李弘悠悠地說道。

“謝謝!”

牢房裏,兩個男人含情脈脈地註視著,直到天荒地老。

哪有什麽天荒地老。世上只有生離死別。

李弘沒有送行。賀蘭敏之一步一回頭的望著城門口,望著長安城。

賀蘭敏之已走數日。李弘日思夜想,整個人憔悴了不少。

這一夜,他見到了賀蘭敏之,那個他魂牽夢縈的男人。皇上赦免了他,他又回到了長安。他依舊風流倜儻,氣度不凡。他與他把酒言歡,坦誠相見。

夢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忍。

清晨醒來,就有人來報。

“啟稟太子,賀蘭公子在去往雷州的途中自縊身亡。”

晴空霹靂,李弘癱坐在地上,嘴角抽搐,欲哭無淚。

那個他預備用一生一世去愛的男人,竟然不在了。此心托付於誰?

賀蘭敏之離開長安,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人生的盡頭。他想了很多,原來的恨與抱負竟然不知不覺地轉變成了愛,真是可笑,他居然愛上了李弘。離長安越遠,他對李弘的思念就越深。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可悲結局。

思念太深,讓他心痛。過去的不堪讓他無法再次面對李弘。

在夜深人靜,官差睡熟的時候。

賀蘭敏之解下腰帶系於樹上,踏著石頭,他把頭伸進腰帶,對著長安城的方向說道:“弘,我愛你。”

這句話,他從來沒有對他說過。能聽到這句話的只有心和夜晚的風。賀蘭敏之渴望風能將他的這句話帶進李弘的夢裏。

賀蘭敏之的屍體僵硬而冰冷,他的手握地緊緊的,沒有人知道裏面藏著什麽。當李弘握著他的手失聲痛哭時,他的手松開了。

半塊玉留在手心。

☆、十一

這條通往掖廷的路,賀蘭敏之曾經走過。而現在李弘也走到了這條路上。

賀蘭敏之去世兩年多了,李弘依舊沒有從悲傷中走出。思念教人心痛,思念一個死去的人那就是刻骨銘心。

李弘白天可以用政務來麻醉自己,晚上卻只能在深夜裏哭號。他娶了左金吾衛將軍裴居道的女兒作太子妃,只因裴氏的側臉看上去與賀蘭敏之相似。可再怎麽相似也無法填補李弘心中的空虛。

李弘失眠癥越來越嚴重,他有時幹脆不睡覺,漫無目的地繞著大明宮走。

月朗星稀,人自憔悴。

李弘獨自一人走著,隱隱聽到了《長相守》。

“我願與君長相守,弱水三千一瓢飲;若能與君長相守,走遍天涯心無悔。”

這是賀蘭敏之為他填的,怎麽可以有人隨便唱。難道是賀蘭敏之回來了?

李弘尋聲而去,推開一扇門。屋內燭火閃動。

兩個女人齊齊擡頭,看著門口站著的人影。

“賀蘭公子,是你嗎?”一個女人柔聲地說,“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來的。”

“姐姐,你眼睛不好,他不是賀蘭公子。”另一個女人失望地嘆息。

兩個女人不再理會來人,自顧自地又彈又唱。

“不要唱了。”李弘吼道,他大步上前,將女人跟前的琴砸碎。“你們有什麽資格彈《長相守》,沒有,你們沒有資格。”

李弘奪門而去。

兩個女人躲在墻角,抱在一起。噤若寒蟬。

熏風殿中,氣氛凝重。

“請母親將義陽和宣城兩位公主嫁出去,她們以年近三十,不該為她們母親的錯誤接受懲罰。”李弘拱手,對武則天說道。

武則天一怔,表情陰沈。但她深知兒子,壓抑著心中的不快。

“身為大唐皇室的女兒,她們從未被忽視。既然到了該成婚的年紀,那我就給她們指婚吧。”

武則天指著門口站立的兩個侍衛說道:“你們進來。”

兩個侍衛進殿跪拜。

武則天指著其中一個侍衛說:“我把義陽公主嫁給你。”又指著另一個侍衛說,“我把宣城公主嫁給你。”

兩侍衛跪拜謝恩。

“弘兒,這樣如何?”

“謝母親。”

李弘的反應讓武則天有些意外。

夜深了,李弘來到賀蘭敏之的墳前,擺上酒菜。一如往昔,兩副碗筷,兩盞酒杯,一壺酒。

李弘將兩個杯子滿上。然後自飲自斟,自言自語。

“你說你有多風流,招惹那麽多女人。有的女人含著笑為你死,有的女人含著笑為你受苦,為你等待。你有多風流,就有多可惡。我的心好痛啊。”

李弘雙手捂著胸口,淚流滿面。

“你知道嗎?我寧願得罪我的母親,我也要將掖廷的那兩個女人嫁出去。管她們,嫁給誰,從此與你賀蘭敏之再無瓜葛。”

流著淚的臉,露出笑容。

“《長相守》是你為我寫的,誰也碰不得,誰也唱不得。你在那邊不要勾搭亂七八糟的女人,過些日子我去找你,和你一起彈唱《長相守》。”

雨突然下得很大很大,將李弘淋濕。

他一個人在夜裏唱著:“我願與君長相守,弱水三千一瓢飲;若能與君長相守,生死相隨永無悔。”

一夜風雨,李弘病了。一病不起。

“弘兒,你快快好起來。好起來我把皇位傳給你。”李治坐在床邊,抹著眼淚。

“父皇,孩兒有負您的所忘了。沒有了賀蘭敏之,孩兒心無可戀。”李弘悠悠地說道,聲音很弱。

“弘兒,你與敏之的事,我和你母後,一直都知道。但作為大唐的太子,你要為天下子民考慮。”

“來世吧,來世我再做您的兒子。做個萬民稱道的好太子。”李弘虛弱的笑了,笑得很苦。

李弘看到可賀蘭敏之。這個他愛了十年的男人一直在他的心中。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手裏拿著兩個半塊玉貼在胸前。

風起了,吹起寢宮裏的紗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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