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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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簡飛身躥到第六層,卻沒看到祝麟的影子。

這千機塔從第一層開始便一直分設東西兩條路通往下一層,選了其中一條路,下一層又是不同的兩條路。

隋簡猜想,也許不止是每層分成兩條路這麽簡單,若這塔幹脆從中間劈開,每一層都分成兩部分,而他和祝麟方才被迫分開,踏上不同的路——

如此一來,他們碰面的幾率只會隨上塔的層數增高,變得越來越小,除非兩人都能順利走到最後一層,彼時殊途同歸,再聚合到一起。

建塔之人定也能想到,若是合夥闖塔總比單人要輕松些,才千方百計的讓闖入者落單,好逐個擊破。

好不陰險。

看來這塔內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得多,不管怎麽樣,他須得護住性命才能找機會與祝麟會合。

第六層看起來像個迷宮,隋簡在自己手邊的位置做下一個記號,每走幾步便會碰上分叉路口。他一直順著一個方向走,機關不多不少的碰上過幾個,不知走了多久,他遇見了自己一開始做的記號。

隋簡:“……”

自他與祝麟進入這千機塔後不知過去了多少時辰,塔中不見外面的光亮,無法判斷時間,他只知道自己的胃餓得有些難受,大概能判斷出已經到晚上了。

他翻了翻自己的小腰包,腰包裏的東西都是周遠征提前為他備好的,他也只來得及後加一包松子糖,第三層還讓他扔出去了。

隋簡不免有些洩氣,不知道祝麟現在情況如何,是不是也被機關絆住了手腳。

他勉強打氣精神,再一次嘗試走這迷宮一樣的第六層。

春寒料峭,夜幕中悄悄掛上了漫天星鬥。

傍晚時分王霞還不見隋簡一行人歸來,便自覺做了一籃子吃食,循著馮潤告知她的方向一路尋到千機塔下。

隋簡和祝麟到現在都沒出來,她便與馮潤一起等在塔外。

王霞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有棱有角的球坐在地上,眼圈又有些泛紅,雖然經歷了許多事,但她本質到底還是個未見過什麽風浪的小姑娘。如果沒被人拐來白玉山莊,她的弟弟不會死,她現在也還過著雖然粗茶淡飯,但好歹不用提心吊膽的日子。

“馮大哥,你說他們會平安出來麽?”

馮潤嘆口氣,也跟著坐在小姑娘身旁,篤定道:“會的。”

他想了想,有理有據道:“他們和我們不同,都是大人物,武功又都那麽高強,連白玉山莊都不放在眼裏,定能逢兇化吉。”

王霞見他說得這般自信,勉強打起精神笑了一下,隨即雙手合十,默默的為塔裏的人祈禱。

當隋簡第四次看到自己一開始做的那個標記,他終於煩躁起來。

“我有病麽,讓這些勞什子困在這種鬼地方。”

既然文的不行,直接闖過去不就好了。

隋簡深覺他是被壓抑得久了,久到他都快忘記自己的本性是個混不吝的。

他單手抽出鯤鵬劍,隨手挽了個劍花,一招“山海明月”來勢兇猛的向一道道阻礙他去路的障礙砍去。

這迷宮看似繁亂,實則是個繡花枕頭,他都沒使上砍五六層中間那石門一半的力氣,竟也被他劈頭蓋臉的一頓亂砍生生闖出一條路來。

漫天灰塵中,隋簡一眼瞧見通往第七層的樓梯,又是分成東西兩邊。

他還劍入鞘,面沈似水的隨便選一條路走上去,徒留身後被他毀成廢墟的第六層。

“嘖,白白浪費這麽久的時間。”

這一層依舊沒有祝麟的身影,隋簡心中愈發焦躁。他對祝麟的實力有足夠的自信,只是擔憂祝麟太久找不見他會犯病。

得加快速度。

第七層改變了套路,粗略打量並未發現什麽奇怪的機關,空蕩蕩的一層,很是靜謐。

隋簡一邊謹慎的觀察四周,一邊向前小心翼翼的踏出一步。幾乎是同時,頭頂傳來“嘎達”一聲,似乎有什麽暗格被打開。

他下意識向後退兩步,剛退到這一層的入口處,只見從上方陡然呼啦啦下了一場好不壯觀的金山銀雨。

無數的金銀珠寶不要錢一樣鋪天蓋地的砸下來,在四周幽暗燭光的照耀下閃動著誘人的光芒,有目的的落到中央的位置,不一會便堆成好大一堆。

幸虧他及時躲開,不然非得被淹死在這金銀窟裏。

隋簡略一挑眉,心中多多少少被這暴發戶一般的架勢驚了一下。

這算什麽,威逼不成,改利誘了?

他心裏還真的小小想了一下,若是某天有人用金山銀山換他的祝麟,他到底是換還是不換。

倘若不換,他窮酸了一輩子,還真沒體驗過什麽大富大貴的生活。

若他換了……

隋簡只稍微設想一下這個可能性帶來的後果,猛地在還算溫暖的塔內打了個寒顫。

他拍拍胸脯,心有餘悸的想,還是算了,若是把他家那頭狼崽子單獨放在外面他也不能放心吶,黏糊糊愛撒嬌也就算了,一不留神還總闖禍。

隋簡又一次不自覺想到祝麟,心中驀地無邊無垠蔓延出一片想念。

還真是應了那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半點不誇張。

他不再耽擱,心無旁騖的輕巧越過滿地金光燦爛的俗物,徑直向第八層走去。

腳步剛一踏上樓梯,地面驟然傳來一陣“茲拉”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響聲。

他回過頭一看,只見滿地的金銀珠寶上冒著一股濃濃的白煙,那煙霧腐蝕性極強,眨眼間便將一片金光燦爛染上一片焦黑,實力演繹一回什麽叫金錢化為糞土。

原來那些金銀珠寶都是被塗上帶有腐蝕性藥物的障眼法,一旦落下來接觸到空氣,表象不一會便會消失,露出它們兇殘的本來面目。

若是有人禁不住誘惑去碰觸,不消多久便會與它們一並被腐蝕,活生生化成一灘液體。

隋簡捂著鼻子翻了個白眼,就知道建塔之人不會真的弄來這麽些財物,果然窮酸。

越是往塔的上層走,紛雜的機關就越是少,就像第六層和第七層,幹脆直接用一整層化作巨大的機關迷惑闖入者。

第七八層間的樓梯尤其長,怎麽也走不到頭似的。

隋簡蹙眉,停下腳步喘口氣,敏銳的嗅覺突然抓住一絲一縷淡淡的味道,說不出是好聞還是不好聞,只是無孔不入,在他發覺時已經吸入體內許多了。

他心道不好,看來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著了第八層的道了。

隋簡閉上眼默念清心訣,四周除了他的呼吸聲外一片寂靜,他在這一片黑暗中,忽然恍惚聞到了一陣馥郁的槐花香。

隋簡心下震顫,不敢置信的睜開眼。

“師父——”

眼前不再是昏暗的千機塔內,仿佛眨眼間他直接回到了九華山的清風居,謝寒子就坐在老槐樹下的石桌旁,手執一盞酒杯,對他露出清淺的微笑:“楞著做什麽,過來陪為師坐會。”

隋簡鬼迷心竅般應聲而動,一步一步挪到謝寒子身邊,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

謝寒子瞧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輕笑道:“怎麽了,不過是打個盹,瞧你那迷糊樣。”

“打個盹……”隋簡下意識重覆他的話,他咧嘴一笑,“原來是這樣。”

謝寒子舉到嘴邊的酒杯驀地頓住,突然伸手揩了下他眼角的位置,動作若即若離,神色嚴肅道:“小簡,這是怎麽了,誰欺負你了?”

隋簡控制不住自己,眼前一片模糊,他猛地蹭掉眼角不聽話的淚水,執著的不肯漏看謝寒子一眼,哽咽道:“師父……沒人欺負我,我就是、就是做了個噩夢。”

“我夢見你死了。”

謝寒子輕笑一聲,偏過頭莞爾道:“傻孩子,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

“是啊。”隋簡臉上雖是笑著,眼淚卻怎麽都止不住,“師父若是還活著就好了。”

謝寒子嗔道:“這叫什麽話。”

隋簡側臉枕著雙臂趴在桌上,仿佛無意識撒嬌一般道:“師父,還疼麽?”

為了救你的不肖徒弟,被你的師兄一劍穿胸而過,當時一定很疼吧,可我卻連最後一眼都沒能看清你。

謝寒子目光溫柔的註視他,像是不知道他問什麽,嘴裏卻還哄著他一樣說道:“不疼的。”

他嘴角噙著一抹微笑,悠閑的給自己倒杯酒,神態動作與隋簡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隋簡就這麽靜靜的坐著看他,仿佛時光已經凝固了,塵世間只剩下他與師父二人。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隋簡把謝寒子的一顰一笑都深深刻在腦海裏,這才依依不舍的直起身,怕驚動什麽人一樣對謝寒子輕聲道:“師父,我要走啦。”

謝寒子放下酒杯,不解道:“要去哪?”

隋簡站起身,他清楚的知道面前的人只是個幻影,心甘情願的沈淪在幻境中這些時光已經足夠了。

他本有數不盡的話,道不盡的委屈想和師父傾訴,但直到現在他才發現,那些話早已沒了意義。

隋簡退了兩步,向謝寒子行了跪拜禮,他依稀間仿佛回到巒峰城的那個破廟,那是他拜謝寒子為師的地方,在那裏,隋簡對他磕下第一個頭。

他擡起頭微笑著顫聲道:“師父,請您保重。”

若有來生,我還願做你的徒弟,到時候你不必再為我擋劍了,換我護著你。

說定啦。

隋簡抽出銀白的鯤鵬劍,在謝寒子驚詫的目光中,狠狠在自己的胳膊上劃開一道口子。

伴隨激烈的疼痛,眼前的一切驟然煙消雲散。

逝者已矣,這道理隋簡比誰都清楚。能在這種地方再次見到他師父,彌補他那日最後未能看清他師父的遺憾,已經是天賜的恩德了。

即便是假的,他也心存感激。

隋簡捂住傷口頹然地跪在地上,額頭痛苦的抵住地面。依稀有幽幽的嘀嗒的聲傳來,那是從隋簡傷口中流淌出的血。他緊閉的雙眸中,再沒有東西流出來。

他用這個姿勢艱難的在昏暗的塔中平覆心情,等到再次站起身,他又是那個無畏無懼,一身傲骨的隋簡。

隋簡從小腰包中掏出藥粉,冷靜的撕下衣服的一角給自己包紮傷口。第八層只這麽一個機關,心智稍微不堅定的人便會徹底迷失自我,不分白天黑夜,永遠的沈迷在幻境中。

但隋簡不行,他心中始終惦記著祝麟,只牢牢記得這麽一點,就夠他鼓足勇氣,頭腦清明的繼續走下去。

隋簡轉身走向最後一層,身後是零星幾具永遠留在此地做著黃粱美夢的風幹的屍骨。

人們存活於世,難免被紅塵紛擾,產生七情六欲。只要有了執念和欲望,就會被幻境抓住弱點關在這一層,越陷越深,再難走出去。

難道只有無情的人才能闖過這關麽?

未必。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的時候把自己虐了一下。

來個小劇場:

隋簡:師呼~我和小竹林在一起啦~

謝寒子微笑著磨刀:老子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什麽好東西,還敢拐我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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