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惡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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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居院中的老槐樹開花了。

潔白的,小小的花,一串串的綴滿整個樹冠,沁人心脾的花香離老遠都能聞到,路過清風居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腳步,深吸一口馥郁的槐花香,似乎連心情都好了許多。

忽然刮起了一陣風,像一只無形的手般,調皮的將細小的花瓣紛紛打落,雪片似的花瓣洋洋灑灑飄落下來,鬧著玩一樣,落滿老槐樹下的石桌石凳,還有桌上的棋盤,以及執子之人的掌心。

關玉簫手裏拿著小木劍一招一式的練著,表情凝重,似在做什麽不得了的大事,但其實只是招式之間的轉換還不太熟悉。

他很勤勉,但總是這般急於求成,什麽招式難度大練什麽,從不肯踏踏實實的練好一招再練下一招。

謝寒子沒有坐在石凳上,他就站在那石桌旁,專註的研究著棋盤上的形勢,手中一會執白子,一會執黑子,自己跟自己下棋,玩的不亦樂乎。

桌上除了棋盤還有一個青色的小酒壺,裏面的酒剛溫好,那是自己特意下山去一滴不留給他打來的竹葉青。

謝寒子若有所感的擡頭看了自己一眼,他眉眼淡薄,不笑的時候給人感覺很冷淡,不好親近,其實熟悉了就會發現他為人十分和善,對待自己人就更好。

謝寒子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薄唇輕啟,似乎說了什麽。

他說了什麽?

謝寒子頓了一下,將手中的棋子放下,神色擔憂的看過來,嘴唇又動了兩下。

還是沒有聲音,但仔細分辨口型,他說的似乎是,“別哭。”

別哭?誰?

轉眼間面前的場景開始扭曲,似乎有人在聲嘶力竭的喊著什麽,聽起來很憂傷,但仔細聽也聽不清到底喊了什麽,自己的聽力似乎出了問題。

有人拽了拽自己的袖子,低頭看去,一張漂亮可愛的小臉正仰起頭看著自己,這是祝麟小時候的樣子,眉眼清晰,早就在自己一遍一遍的回憶中深深印入腦海。

祝麟踮起腳尖,費勁巴拉的想摸摸自己的臉。

意識到他想做什麽,趕緊蹲下身,好讓他更容易觸碰到自己。

祝麟兩只小小的手蓋在自己的雙眼上,聲音清脆的說:“師兄,別哭啦,你還有我,我一直在你身邊呀。”

隋簡猛地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片黑霧,他尚未分辨出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又一個夢境,就感覺到身邊有人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激動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那只手,嗓音嘶啞道:“祝麟?是你嗎祝麟?”

那手觸感細膩,骨節修長,掌心溫熱,指尖卻是冰涼的。被他冷不丁這麽一握住也沒往回抽,反而力道有些重的回握住他。

隋簡沒聽見他的回答,周遭靜悄悄的,他蹙眉問道:“為什麽不說話?”然後他才意識到,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他自己卻沒聽到。

他失聰了。

那手一頓,猛地抽了回去,面前一陣風刮過,那人似乎走了出去。

此時身上的傷口不甘寂寞的發作,提醒他,這不是做夢,現在已經回到現實了。

隋簡方才還處於剛醒來的混沌狀態,被疼痛一激,腦子瞬間清醒許多。

他這次受的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而且視覺和聽覺似乎都出了問題。

那他為什麽還活著呢?隋簡難免有些絕望,不知道這樣的自己,還怎麽給謝寒子報仇。

祝麟再次進來就看見隋簡這副模樣,無神的雙眼盯著一個方向,有人進來也不知是沒註意還是根本不在乎。

臉上的表情堪稱平靜,不見絲毫驚慌,似乎對自己身體的狀況漠不關心,已經無所謂了。

唐秋婉快步湊到近前給他檢查,握住脈搏時他似乎往回抽了一下。

祝麟仔細觀察他的每一分表情,鳳眸微微瞇起,心想,還以為能有多淡定,原來你也並非真的無動於衷啊。

唐秋婉仔細觀察過他的瞳孔,又捏著下頜將他的臉左右轉了轉觀察耳朵。

半晌,她沈吟道:“我低估了寒萃的後遺癥對他的影響,目前看來這人的聽覺也受到了影響,不過和眼睛一樣,都是暫時的,放心吧。”

祝麟緩步走到床邊,眼眸半垂,居高臨下的盯著隋簡的眼睛,那純黑的眼珠毫無焦距,似一灘死水。

祝麟一錯不錯的盯著他的臉,手指緩緩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似在思考。

半晌,他輕聲呢喃著:“這可怎麽是好,你現在又瞎又聾,到最後還得我來養著你。”

唐秋婉面無表情的看了看滿心滿眼都是那半殘之人的教主,腦子裏的一根筋終於搭對了一次,悄無聲息的收拾東西走出屋子。

嘖,年輕人,裝腔作勢的樣子真不可愛。

隋簡當然不可能無動於衷,他只是什麽都想起來了。

想起來無妄宗與武林盟聯手,以他做幌子,逼死了他的師父,想起他被自己的親師弟從背後砍了一劍,謝寒子被汪玨一劍穿胸,還有後來他怒極攻心狂性大發,殺了武林盟好多人,一直到精疲力竭人事不省,再醒來就變成現在的樣子。

一樁樁一件件,還有那一張張臉,他都清清楚楚的記著呢。

隋簡才不是什麽聖人,他本就是個沒什麽教養和是非心的小叫花,陰差陽錯被謝寒子領進無妄宗大門,人模人樣的當了這些年名門正派的弟子。

如果沒有謝寒子,他應該會是只沒人要的野貓野狗,在暗不見光的角落裏為了生存什麽都能做,別說行俠仗義了,他不成為被別人除的害都算本事大。

但他遇到了師父,從此被束縛在一張溫情的網中,心甘情願的收斂爪牙,成為一個人畜無害,對什麽都抱有一絲憐憫,會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人。

可他又得到了什麽?

師父死了,無妄宗將他逐出師門,武林盟也不會放過他,他即將被人追殺到天涯海角。

天大地大,他再一次無家可歸了。

隋簡的大腦處於一種放空狀態,他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麽德行,後背腰腹兩處致命傷,其他部位大傷小傷不斷,眼睛看不見,耳朵也聽不見,跟個廢人沒什麽兩樣。

現在別說跑到無妄宗和武林盟給他師父報仇,他甚至連身下這張床都下不去。

怎麽辦呢。

室內一片死寂,隋簡回過神,感覺到有人站在他面前,猶豫著開口道:“是阿花嗎?”

那天阿花現身在無妄宗他也很驚訝,自己還能活著,多半是阿花把他從那些人的包圍中帶走,又找人救了他。

多可笑,最後救了他的,卻是人人詬病的魔教教主。

隋簡嘴角習慣性地提了提,他聽不見聲音,沒辦法控制自己說話的音量,只能根據平時說話的感覺,對他道了聲“謝謝。”

他在笑,祝麟眉心不可察的皺了一下。

發生了這麽多事,他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換成是他,遭受巨大的汙蔑,身邊重要之人慘死,一直奉為圭臬的信條崩塌碎盡,發生了這麽多悲慘之事,他定是要與旁人不死不休,甚至要將整個江湖攪得天昏地暗。

我不好過,所有人都別想舒坦。

而這個人,居然還能笑著跟他說謝謝。

祝麟心中感到一股無名的憤怒,仗著他聽不見,挑起嘴角刻薄道:“隋簡,你是真淡泊呢,還是真蠢呢。”

話雖如此,祝麟心裏同樣清楚,隋簡的笑只是習慣,就像飯前要洗手,早起要練功,根深蒂固的東西,一時半刻改不掉罷了。

畢竟,他剛醒來那會可還在哭呢。

又聾又瞎感覺真的很糟糕,面前那人一直沒有動作,隋簡開始不確定他到底是不是阿花。

疑惑間,那人陡然伸手在隋簡的眼角輕輕一抹,隋簡一楞,雙手胡亂地在臉上擦了擦,弄得滿手濡濕。

他臉倏地漲得通紅,被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模樣的窘迫逼得他恨不得再把自己敲暈過去。

那人又拿來一方帕子,擡起他的下頜,輕柔地,將他臉上的淚痕一點一點擦拭幹凈,擦完了臉又給擦手,這般小心翼翼,面面俱到。

隋簡楞楞的被他像照顧小孩一樣照顧著,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末了,那人在他的掌心一筆一劃寫下,“別擔心”,轉身又走了出去。

心跳不合時宜地加快了。

這是不對的,隋簡心想。

手下意識的摸向胸前,那裏本該有一個長生鎖,是謝寒子送給他的第一個東西,現在那裏空蕩蕩的,他的長生鎖,不見了。

隋簡微微張了張嘴,手在脖頸上仔細摸了一圈,沒有,又伸手在床鋪上胡亂的摸索著,邊邊角角每一處都不放過,找了四五遍,還是沒有。

他終於認清現實,顫抖著就要下床,雙腳剛踩到地上,因為腿上無力,就這麽狼狽的摔了下來。

隋簡嘗試著起身,但腿使不上勁。剛剛他跌下床,背上的傷口似乎又一次撕裂開來,腹部更慘,已經滲出了滑膩的血跡。

太糟糕了。

真是太糟糕了。

他滿目張皇,絕望的想著,這樣的自己,為什麽不直接死掉呢。

就在他即將陷入無法自拔的自我厭惡中時,一雙有力的臂膀輕松地將他整個抱起,重新放到床上。

“瞧瞧,一個沒看住就把自己弄得這樣狼狽,可真不讓人省心。”

祝麟一開口就是滿滿的揶揄,臉上的表情卻是極享受的——他巴不得隋簡再脆弱點,這樣他就可以一直照顧他,只要他聽話,就這麽養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隋簡當然沒聽見他說了什麽,他一把攥住祝麟的衣袖,神色焦急道:“長生鎖……你看到我帶的長生鎖了嗎?”

因為情緒失控,這句話到最後都破音了。

祝麟嘴角挑起,從懷裏掏出那枚精致小巧,下面還掛著幾枚銀鈴的長生鎖。

這枚長生鎖他見過,從前隋簡練功時,它偶爾會不小心從他的衣襟裏跳出來,隋簡似乎很珍惜它,這麽些年竟一直掛在脖子上。

他那天扒隋簡衣服時順手就把它取了下來,說不清當時是怎麽想的,也許目的就是想看他現在這副焦急的樣子,然後在他心急如焚之際,再像現在這樣給他重新掛在脖子上。

隋簡緊握著失而覆得的長生鎖,整個人蜷縮起來,驚魂未定的連說了好多聲“謝謝。”

對,就是這樣。

祝麟雙眸彎彎,露出一抹幾乎稱得上明艷的笑容。

他空蕩蕩的心,就在這種惡劣到堪稱欺負老弱病殘的行為中,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而隋簡,作為一名實際意義上的“老弱病殘”,現在還在心存感激呢。

作者有話要說:

隋簡:師弟越來越變態了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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