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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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妄宗境內是沒有牢房的,因為無妄宗的開山掌門人長青老人很討厭這類禁錮人身自由的方式。

犯了錯的弟子罰一罰不許吃晚飯,頂天了讓他跪著反省,或者直接由師父拖回自己的院落中揍一頓出出氣,一定要註意關好院門,畢竟家醜不可外揚。

對此,長青老人曾雲淡風輕的解釋過:“牢房?無妄宗不需要那勞什子東西,還得派人打掃,忒麻煩。”

沒有牢房,但有刑堂。

刑堂是長青老人身死後,由執教長老宋笑唅設立的一個地方,設立初衷是為了掌罰一些犯下大錯又不至於被逐出師門的弟子。

宋笑唅那時年輕,尚未對自己的威儀有過什麽直觀感受,不知道其實只要自己一張嚴肅陰沈的臉出現,無妄宗哪還有敢惹是生非的弟子。

這座刑堂從建立伊始就這麽一直孤單的矗立在無妄宗境內,久久無人問津。

一根二指粗的鐵鏈栓在隋簡的右手上,另一端被牢牢固定在墻上。鐵鏈長約兩米,由玄鐵打造,十分沈重,徹骨冰涼。

不見天日的刑堂一隅只燃起兩盞燭臺,倒不是執教堂的弟子刻意苛待他,只是這座刑堂確實從建立以來就沒人用過,也沒人來打掃,條件比較有限,就連這兩盞燭臺還是平日跟他關系不錯的執教堂弟子特意給他找來的。

隋簡坐在地上,刑堂裏除了各種落灰的刑具什麽都沒有,他的活動範圍相當小,盡管他也沒想著要怎麽動。

他整個人昏昏沈沈的,思緒漫無邊際的亂飛,努力想理清最近一段時間內發生的各種事。

這一切似乎都是從這一次的武林大會開始的,或者更早,早到他被師父派去巫醫谷取藥,回來時在溪水上游的林間遇到被圍攻的神秘少年,通過他得知了白玉山莊拐賣孩子的勾當。

白玉山莊那夜救人未果,反倒被救出來的孩子反咬一口,指證他身邊的少年是魔教之人。

說起來,武林大會剛結束那會,他被岳門谷的弟子攔住,說他夥同那自稱來自鶴忘川的魔教女子寶子禾給白雲天下毒,聽說後來白雲天醒了,那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吧。

武林盟表面上是針對他和阿花,後來又針對師父,到最後真實的目的又成了無妄宗。

那新任武林盟主剛愎自用,不知使了什麽手段,身後追隨的門派似乎不少,倘若武林盟真要與無妄宗為敵……

他想到頭痛欲裂才停下來放空片刻,才好一點又開始繼續想。

他不明白無妄宗裏誰會處心積慮的要讓他身敗名裂,被逐出師門,甚至被清理門戶。

不明白為何雪域山莊到頭來會說他去偷盜聖藥,且不說清懿丹本身就是假的,那日宮鳴後來的態度明顯就是想大事化小,怎麽到最後他還是坐實了偷盜的罪名。

龐師叔是從何處得知清懿丹的事,給雪域山莊通風報信的人是不是關玉簫,知道他行蹤的人還會有誰?

那些孩子們都平安到家了嗎?

嘖,好煩啊。

也不知道師父現在怎麽樣了,竇師叔說他經脈逆行至今昏迷不醒,師父的身體狀況到底有多嚴重,連龐師叔也沒辦法嗎?

師父為什麽要替他出頭呢,為什麽要跟武林盟的人正面起沖突呢,為了他這個不省心的徒弟,根本不值得啊。

隋簡畏寒的把自己整個人蜷縮成一道蝦米,在陰森冷暗的刑堂裏顯得如此渺小,他的晚飯只有一碗白粥,現在肚子餓得咕咕響,身子還時不時的瑟瑟發抖。

黑暗和寒冷縱使讓人感到無所適從,但最讓人害怕的,還是未知。

謝寒子走進刑堂看見的就是這樣揪心的一幕。

那自小被他疼寵著長大的徒弟,如今背負著一堆莫須有的罪名,硬生生被壓彎了挺拔的脊梁,甚至在他人事不省的時候被無妄宗裏那幫老家夥們欺負,揚言要逐他出師門,還想清理門戶。

出誰的師門?清誰的門戶?他這個師父都沒發話呢,誰敢!

一群混賬東西。

謝寒子面色慘白,一半是病的,一半是氣的。

他緩步走到隋簡跟前,動作間透露出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在空蕩的刑堂裏輕飄飄的喚了聲:“小簡。”

隋簡一楞,不敢置信的擡起頭,謝寒子只披了件單薄的白色外衣,像是來的時候隨手拿了一件。

他發冠未束,濃密的黑發散落在肩背,在昏暗的燭光下能清晰的看到其中夾雜著幾根銀絲。

眉目溫柔依舊,只是眼神中多了些疲憊。

“師父……是師父嗎……”隋簡嘴角顫抖著往下撇,訥訥道:“不會是我餓得出幻覺了吧。”

謝寒子矮下身,修長的手指在隋簡的眼角揩了一下,輕笑道:“都多大了,怎麽還哭鼻子呢。”

冰涼的臉頰上傳來溫熱的觸感,隋簡嘴唇翕動,意識到眼前之人不是他神志不清產生的幻覺,是真正的,散發著溫暖的師父,他的師父。

他眼前一陣模糊,猛地撲到謝寒子的懷裏,將這幾日的委屈,迷茫,不知所措統統化作眼淚沒入師父輕薄的衣衫中,也不在乎會不會被師父嘲笑,反正他再糗的樣子師父也不是沒見過。

謝寒子沈默的任他抱住,伸出一只手在他背上輕拍,那手掌清臒,卻帶著股讓人心安的力量,就像從前他被夢魘住師父過來哄他入睡那樣。

謝寒子喟嘆一聲:“委屈你了。”

隋簡搖搖頭,流到頰邊的眼淚悄悄用袖子蹭掉,眼尾紅紅的擡頭仔細端詳謝寒子,雙眸微顫,心疼道:“師父瘦了好多,我聽說你昏迷不醒,好擔心啊。”

謝寒子將他頰邊的發絲撥到耳後,對上他清亮依舊的雙眸,恍惚間還覺著眼前的徒弟還是個十幾歲大的孩子,整日無憂無慮的跟在自己身後“師父、師父”的叫著,叫得他心中軟成一片,恨不得要星星不給月亮。

但他這個徒弟又很懂事,什麽都不要,還總想著往回給他帶東西。

這麽好的孩子,他怎麽舍得丟下他不管呢。

“師父已經無礙了,”謝寒子一下一下撫摸著隋簡的頭發,“我醒來後聽玉簫說起那天議事堂發生的事,很生氣,你師叔們歲數都大了,腦子時靈時不靈的,那天發生的事都做不得數,師父是來帶你回去的。”

隋簡直眉楞眼道:“不作數,那我還是師父的徒弟嗎?”

“當然是,這種事只有師父說的算。”謝寒子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他手上的鎖鏈,隋簡這才相信,師父真的是來接他回去的。

謝寒子把隋簡領出刑堂,天空繁星點點,外面已經是晚上了。

隋簡恍惚間覺得有些不對勁,又無條件的信任謝寒子,只道是師父醒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吧。

謝寒子卻沒有帶他回清風居,而是領著他光明正大的走出無妄宗大門。路上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的,隋簡心中的不安被放大,直到他看到了乖覺停在門口的墨雲。

“師父,我們不回清風居嗎?”

謝寒子微微偏過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年輕不少,他狀似苦惱道:“可是師父突然想喝酒了。”

隋簡松了口氣,無奈道:“清風居的酒都被你喝光了嗎,玉簫也真是的,也不想著下山給你再買些,就是我常去給你買酒的那家,叫‘一滴不留’的,我還特意帶他去認路過的,他家的竹葉青……”

謝寒子嘴角含笑的聽他碎碎叨叨說著那些日常的話,也不催促。

隋簡說了半天覺得有些口渴,擡眼瞄了一眼一直安靜聽他嘮叨著廢話的謝寒子,赧然道:“師父,要不我們去‘一滴不留’給你打酒喝?可是現在應該都關門了吧。”

謝寒子想了想道:“那就不去那家。”

他嘆了口氣,很遺憾似的說:“師父突然想喝你一直念叨的‘清酒’了。”

“啊”,隋簡撓撓頭道:“清酒寨離無妄宗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到的,來回要六天呢,這可怎麽辦。”

“小簡,你現在累嗎?”謝寒子突然道:“累的話我們就回清風居,若是不累,能替師父去清酒寨跑一趟嗎?”

隋簡直視謝寒子的眼睛道:“我不累的,師父想喝清酒我就去清酒寨走一趟,只是師父,我現在真的自由了嗎?”

謝寒子眼神毫無閃躲,溫聲細語道:“你瞧,師父說的話你也不信了,罷了,那我們現在去找掌門問問吧。”

他說罷當真轉過身,腳下生風的就要往乾坤堂的方向走去。

隋簡哪能真的去問,連忙拉住他,“師父!不用去問,我相信師父的話,這就去清酒寨給你要酒喝去。”

他翻身上馬,拉過墨雲的韁繩,在謝寒子面前來回踱了幾步。

謝寒子擡手朝他扔了個東西,隋簡一把接住,看清是自己被沒收的鯤鵬劍。

謝寒子擡頭看著馬背上英姿颯爽的徒弟,認真囑咐道:“要好好跟人家說,就說是我要的,不許跟人家打架,也不許搶。”

鯤鵬劍身上仍帶有謝寒子掌心的溫度,隋簡不舍的握住帶有餘溫的部分,點點頭,“師父等著就好,我很快就回來的。”

墨雲揚起前蹄,風一樣順著石梯向山下跑去。

隋簡回過頭,謝寒子的身影越來越小,寫著“無妄”兩個字的門派山石也逐漸成為一個小黑點,夜色朦朧,到最後一點蹤跡都尋不到了。

直到確定隋簡已經走遠了,謝寒子臉上溫和的笑意才消失殆盡,就像從來沒出現過。

他面寒如霜,寬大的衣袖一甩,轉身大步走回無妄宗。

此時離雞鳴破曉還有不到兩個時辰,離武林盟的人浩浩湯湯闖入無妄宗還有三個時辰,離隋簡被無妄宗清理門戶還有不到四個時辰,離隋簡到達清酒寨還有三天時間。

那些人想要隋簡的命,就得從他謝寒子的屍骨上跨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謝寒子(認真臉):不許跟別人打架。

隋簡(乖巧):好的,不打。

轉眼就揍了武林盟許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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