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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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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麟陪隋簡在祠堂待了一會就走了,他說還有別的事要做。

隋簡一直跪到正午太陽高高掛在頭頂才聽到祠堂大門被推開發出的沈悶響聲。

關玉簫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顯得有些飄忽,他說:“師兄,師父叫你。”

隋簡一夜沒睡,精神有些萎靡的回應道:“就來。”

他緩了一會才能站直身體,當他再次置身於溫暖的陽光下,明明只過了一夜,卻恍若隔世。

二人沈默的走向清風居,過了一會,關玉簫突兀道:“師兄,師父說那魔教之人是自己逃跑的,可從荊昌回來之時我就再沒見過他。”

隋簡平靜道:“是我放他走的,這件事跟他沒關系。”

“沒關系?”關玉簫停下腳步,“怎麽跟他沒關系,要不是他,你也不會差點被逐出師門,師父更不會為了你差點與掌門反目成仇!”

“反目成仇?”隋簡直視關玉簫的雙眼,“你說清楚。”

關玉簫眸光下移,板著臉,“事已至此,也沒什麽好說的,事實就是師父為了你,現在的處境很尷尬,而造成這一切的根本原因,就是你婦人之仁放走了那個魔教妖人。”

“玉簫,”隋簡聽他說話覺得刺耳,皺眉道,“不要一口一個魔教妖人,此次事件中他也是受害者,你搞清楚,真正有問題的是白玉山莊和武林盟。”

“我搞清楚?哈,真正什麽都不知道的人只有你,師兄真是好大的氣派,你是想因為一個魔教妖人與武林盟為敵嗎?”

關玉簫嘲諷道,“師兄一向如此,仗著師父的寵愛恣意妄為可以對什麽都不管不顧,就算這次你捅了這麽大的婁子師父照樣把你護得嚴嚴實實。你可知執教長老派人找了你一宿,可誰能料到師父他會把你藏在祠堂呢,只有這裏,旁人不得隨意打擾師祖清凈是不敢隨便進的。”

關玉簫深吸一口氣,頹然道:“師兄,有時候我真的羨慕你。”

隋簡聽完他一席幾乎算得上嘲諷的話,心中五味雜陳。原來一直以來他在關玉簫心目中只是一個讓人羨慕的,被師父寵壞了的徒弟,他做了再多,做的再好,有些人不是看不到,而是壓根不在乎。

虧他還一直想為他的師弟樹立一個好榜樣。

這麽多年他捫心自問沒有依仗無妄宗長老親傳弟子的身份做過半件有辱師門之事,在外面歷練時也常常路見不平,以除暴安良為己任。

他把師訓刻在骨子裏,每日自省,雖不至於戰戰兢兢,但也足夠謹小慎微。

他以為自己時刻都在克制,原來在別人眼中全是他自作多情。

二人一路沈默的回到清風居,碰巧看見龐師叔走了出來。他們對龐葉行了弟子禮,龐葉臉色不自然的和他們打過招呼就走了。

進到院中,謝寒子正坐在石凳上,心情似乎還不錯,對他們招手道:“過來。”自然的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他們還能隨意的在清風居裏習武,烹茶,下棋,聊天。

二人走過去,謝寒子拿出兩樣東西分別遞給他們,感慨道:“你們都長大了,這是為師送你們的禮物。”

隋簡覺得這個理由很是莫名其妙,像師父隨口胡謅的。

他打開自己那份禮物,是一個長條狀的東西,被一塊深藍色的布包裹住。他有些緊張的掀開一角,似乎有些熟悉,不再猶豫,直接扯開那塊隨意的包裹,露出禮物的全身。

“這是……鯤鵬?”

“是襲鳳!”

謝寒子含笑註視著他們或驚訝或驚喜的臉,他所謂的禮物正是跟隨自己多年的兩把佩劍,鯤鵬劍和襲鳳劍。

隋簡不知他是何意,心裏愈發不安,只道:“師父把佩劍給了我們自己用什麽?”

謝寒子隨意道:“到了師父這個境界有沒有劍都一樣的,有時候對敵不一定要用武器,要用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隋簡還想說話,謝寒子溫和地打斷他道:“師父累了,你們自行去練功也好,去玩也罷,最近都不要出無妄宗了。”

隋簡默默把要出口的話憋了回去,謝寒子的話表面上是對他們二人說的,實際上只針對他。

他雖不明白師父此時贈劍是何用意,胡亂猜測也於事無補。既然師父這裏問不出什麽,那他不如通過別的渠道——譬如找唐一書。

回過頭再說祝麟,祝麟離開祠堂後並沒有離開無妄宗,他徑直去了無妄宗後山的那片樹林,找當年他練功用的那塊“冰石”。

他當初想的不錯,隋簡果然是他突破無相功第九層的重要助力,雖然他暫時還想不清楚自己如今對隋簡是怎樣的想法,在祠堂,他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自己的功力即將突破瓶頸更上一層。

於是他就來到了這裏。

祝麟藝高人膽大的坐在冰石上開始打坐調息,甚至用不著別人為他護法,他打賭已經亂成一鍋粥的無妄宗暫時沒有人會來到這裏。

直到第二天晚上,後山陡然傳出一股浩蕩雄厚的內勁,林間走獸四下逃竄,百鳥沖天而起——他終於突破了。

祝麟緩緩睜開雙眼,吐出一口濁氣,清晰的感覺到整個後山的一舉一動都盡在他的掌握。

草木砂石,萬物無形還有形;天地乾坤,大道有極還無極。

原來這就是第九層的境界,他終於走到了比他爹當年還要高的位置。

只是,祝麟右手摸了一下自己心臟的位置,那裏似乎少了些什麽,顯得很空洞,正是他每次突破後熟悉的感覺。

祝麟擡眼,面無表情的向無妄宗方向望去。

謝寒子的兩把佩劍皆是神兵,其中襲鳳劍在江湖兵器榜上排名第四,鯤鵬劍排名第七。

關玉簫很高興,在他心中終於能說服自己,他在師父心中的地位超過了隋簡,盡管只是憑借一把劍的排名。

隋簡不在乎這些,他更看重鯤鵬劍的意義。

鯤鵬是當年長青老人的佩劍,後將其贈與謝寒子。

謝寒子最開始的佩劍是襲鳳,自從有了鯤鵬,襲鳳卻是很少用了。當初他與師父第一次見面,師父腰間別的就是這把鯤鵬,他對這把銀白色的劍印象頗深——他爺爺的墓就是謝寒子用鯤鵬兩三下削成的。

所以盡管他不明白師父的用意,還是很珍惜鯤鵬劍的。

另外,他所練的“鯤鵬劍法”,取意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起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

鯤鵬劍法的精髓就是“蓬勃、自在、逍遙”。檀影雖也是名劍,但其戾氣稍重,不如鯤鵬劍與鯤鵬劍法配合的更相得益彰。

那日後來隋簡去找過唐一書,希望他的“包打聽”師兄能給自己帶來些頭緒。不幸的是,他那連後廚裏有幾雙碗筷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唐師兄,也沒辦法知道謝寒子心中所想。

唐一書安慰他道:“謝師叔許是獎勵你這次武林大會奪魁,希望你再接再厲呢。”

隋簡苦笑,武林盟如今那副德行,他如何“再接再厲”,武林大會從此也就與他無關了。

他突然想起那日回到清風居龐師叔的臉色不太對,他抓住一切可能性,告別唐一書,前往百草居。

百草居院中周遠征正在侍弄那些草藥,瞥見他來,冷淡的連聲招呼都沒有。

隋簡摸摸鼻子,知道周遠征又生他的氣了,但周遠征見到他沒立馬轉身就走說明還沒氣得太狠。

他厚臉皮湊上前,討好道:“周師兄。”

周遠征淡淡的“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隋簡走到他面前笑嘻嘻的問:“龐師叔在嗎?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他老人家。”

周遠征頭也沒擡道:“在藥房。”

隋簡站著沒動,周遠征終於瞥他一眼不耐煩道:“你擋住我視線了。”

隋簡從善如流的換了個位置。

周遠征:“……”

隋簡每次都是這樣,受了傷也好犯了錯也罷,也不說話,就站在這裏礙手礙腳的等他開口攆他,掐準了自己拗不過他,倒不如不和他置氣——反正最終都會敗給某人的厚臉皮。

周遠征放下手中藥材,走到自己的房間,出來時手裏拿著個青色藥瓶道:“唐一書給我寫信說要治療外傷的藥粉,其實是你要的吧?拿去,別再礙我的眼。”

隋簡憨笑著接過,收到自己的小腰包中,不正經道:“就知道周師兄宰相肚裏能撐船,心胸寬廣,心比天大!”

周遠征蹙眉:“滾滾滾。”

隋簡心滿意足的滾了。

他走進百草居的藥房,藥房是整個百草居占地最大的房間,像個小藥鋪似的,藥材都整整齊齊的碼在靠墻的櫃子裏,外面是各種制藥用的器具。

不光是治病救人的藥,龐葉還研究各種毒,只是不在人的身上用而已。

隋簡探頭探腦的找尋龐葉的身影,聽見藥房裏屋傳來“嘭”的一聲巨響,隨即龐葉灰頭土臉的從裏屋走了出來。

龐葉看見他似乎楞了一下,連忙背過身去擦擦自己的臉,企圖挽救自己在晚輩心中所剩無幾的形象。

隋簡不解問道:“師叔這是在做什麽?研究火器嗎?”

龐葉尷尬笑道:“玩玩而已,玩玩而已。”他似乎不想多說,轉移話題道:“你是來找乖仔的嗎?”

隋簡正色道:“我是來找師叔的,家師這些日子有些反常,師叔若知曉原因,還望告知一二。”

龐葉眼珠左右轉了轉,道:“其實我確實是在研究火器,你要不要來看看?”

隋簡:“……”師叔你還能再生硬點嗎?

他上前一步雙膝跪地道:“師父定是不會告訴我,我只能來求師叔。師叔若當真為難也不必全部告知,只需告訴我有什麽是我可以幫上忙的,隋簡雖不才,還是想為自己的師父做點什麽。”

龐葉趕忙扶他道:“你這是做什麽,哎呀,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師父,我如何受得起你這一拜啊。”

隋簡不起身,倔強的看著他。

龐葉長嘆口氣,“也罷,你這個師父啊,我是管不了,也許你真的能幫得上忙。”

隋簡面色一喜,順著龐葉的力道站起身。

龐葉坐在一張椅子上,十分疲累的說:“這事還得從二十多年前說起。”

“燭龍教起初還不是魔教,行為作風比較不受約束,但算不得惡,最多能稱得上是個亦正亦邪的江湖門派,當時的教主是萬征琮,年紀輕輕一表人才,據說他後來窮追猛打娶得了江湖上第一美人祝錦雲,他們郎情妾意終成眷屬,也堪稱一段江湖佳話。”

“後來不知為何,萬征琮突然性情大變,開始帶領燭龍教為禍四方,看誰不順眼就去一窩端,不少得罪過他的門派被一舉殲滅,甚至有時候只因為在背後議論過燭龍教的行事風格就被屠門,搞得江湖上烏煙瘴氣民不聊生,談起燭龍教更是人人色變,師父就是這種時候帶著我們和名門百家一起去圍剿燭龍教的。”

“你師父那時年輕氣盛,天王老子第一他第二,直接沖進敵人最多的地方拿著那把襲鳳大殺特殺。但好漢架不住人多,他再厲害,燭龍教那麽多人也不是吃素的,人都跑去圍攻他,他也漸漸吃不消了。”

龐葉語氣突然變得十分沈重,“就在那時,師父他老人家遭人暗算死於萬征琮之手,他當時殺紅了眼,硬是管我要了能短時間快速增強內力的藥。那藥是我平時沒事做著玩的,根本沒給人用過,他不管不顧吃下去整整一瓶,一瓶啊!”

龐葉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隋簡的心都快被他晃停了。

“那種藥能對身體有什麽好處?他憑著快速提升到極致的內力和萬征琮打得昏天黑地,最後硬是一劍捅穿了萬征琮,後來他不受控制,險些走火入魔,是我們師兄弟合力將他打昏過去才作罷,不然那天在場的人誰也別想幸免於難。”

龐葉看著隋簡腰間的鯤鵬劍,懷念道:“這是你師父給你的嗎?當年我們回到無妄宗整理師父的遺物時才發現他寫了封信給我們,把整個無妄宗後面的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包括誰當掌門,誰當執教長老。留給你師父的就只有這把鯤鵬劍,他卻因為這把劍老實了許多年。”

隋簡聽完他的話頓時覺得手中的劍變得燙手無比——這把劍的傳遞帶著萬人屍骨的肅殺和腥風血雨,實在過於悲愴。

龐葉接著道:“你師父的身體從那時起就大不如前了,前幾年還湊合,如今說他是強弩之末也不為過。我都跟他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妄動內力,不要妄動內力,他現在那個樣子,能和原來比嗎?”

隋簡指甲陷入掌心,盡管龐葉言辭中並無責怪之意,但他無法不自責。

隋簡啞聲道:“師叔,可有什麽辦法……”

龐葉掀起眼皮子瞟他一眼道:“我上次讓你去巫醫谷取的藥其實就是用來給你師父治療內傷用的,但如今效果也是甚微了。”

“不過,如果能得到傳說中的療傷聖藥‘清懿丹’,或許還有一試。”

隋簡忙問道:“那‘清懿丹’現在何處?”

“雪域山莊。”

作者有話要說:

北冥有魚……不知其幾千裏也。出自莊子《逍遙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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