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倔強(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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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簡繼續溜達著想去乾坤堂找唐一書。

他抄了個近道,穿過那片梅林,路過無妄宗的祠堂時,居然又碰上一個熟人。

那人板板正正的在祠堂門口跪著,習慣性地抿著唇,白皙的小臉上滿是倔強,正是幾個月都未曾見過的祝麟。

隋簡不知他為何在此跪著,祝麟是那種看起來很乖的孩子,跟他說過幾次話,感覺性格也比較靦腆,不像是會惹是生非的。

隋簡左右瞧著沒人,心念一動,悄無聲息地跪在祝麟右手邊。

祝麟聽到聲音也沒看他一眼,隋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穿過空蕩還稍顯昏暗的祠堂,落到了無妄宗開山掌門長青老人的畫像上。

長青老人是個傳奇般的人物,他一手創立的無妄宗,最開始只有六個弟子,就是後來無妄宗的掌門汪玨,他的師父謝寒子,執教長老宋笑唅,姜洋的師父毛雲飛,沈瓊和殷雪瑤的師父竇文秀,還有一位醫術了得的龐葉。

長青老人仿佛是突然出現在江湖上的,憑借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挑戰並擊敗了當時江湖實力榜上的第一名,成為了新的榜首。於是慕名前來無妄宗拜師的人多了起來,無妄宗初步的規模就形成了。

過了幾年,燭龍教教主萬征琮性情暴戾,大肆為禍江湖,惹得人心惶惶,江湖上人人自危。

此時以長青老人為首,集結江湖百家名門正派有志之士前去斷麟崖圍剿頗具規模的燭龍教,長青老人在與萬征琮打鬥中不慎遭人偷襲,慘死於萬征琮之手,一代傳奇就此隕落。

最後是他師父謝寒子親手了結的萬征琮,但無妄宗也在那一戰中元氣大傷,不得已和燭龍教定下了讓其二十年不得再犯江湖之約,並要他們將燭龍教地位崇高之人的孩子送到無妄宗撫養,這也是祝麟來到無妄宗的原因。

正魔那一戰使得無妄宗名聲大噪,從此每年上山拜師的人絡繹不絕,無妄宗在新任掌門汪玨的帶領下逐漸壯大至如今的規模。

畫像上的長青老人還是年輕時的模樣,長身玉立,像個謙謙君子般,眉眼溫潤,嘴角含笑。

執筆之人一定對他非常熟悉,每個細節都活靈活現,整幅畫像栩栩如生,恍惚還以為是真的長青老人站在面前,微笑的註視著路過祠堂的弟子們。

隋簡後來知道,無妄宗正門那塊巨大的門派山石上,“無妄”二字正是出自長青老人之手。字如其人,想必長青老人也是位隨性灑脫之人。

隋簡跪在祝麟身邊半晌也不見祝麟吭聲,打破沈默問道:“你怎麽跪在這裏?”

祝麟早就註意到隋簡了,整個無妄宗裏除了隋簡也不會有人能如此自然的在他身邊跟他說話,旁人都忌憚他的身份,恨不能對他敬而遠之。

但他現在心情不好,所以並不打算主動開口,他想,這個莫名其妙的師兄自己感覺無聊會主動離開的。

但他低估了隋簡,隋簡不僅不嫌他悶,還主動和他搭話,祝麟性子雖冷淡,但教養良好,不好再不理人,只好解釋道:“我犯了錯,宋長老罰我在這裏思過。”

隋簡調侃道:“怎麽,你也打碎了宋師叔的什麽寶貝?”

祝麟認真回答道:“沒有,因為我說錯了一句話。”

“什麽話?”

“我說,我不認為燭龍教的教主萬征琮是個壞人。”

隋簡失笑道:“你這麽說他當然生氣,畢竟師祖長青老人可是死於魔教教主之手。”

祝麟又不吭聲了,過了一會,他看著長青老人的畫像堅定道:“我不認為他是壞人。”

隋簡只當他出身魔教,與魔教的感情頗深,對魔教所做的壞事也就自動忽略了。他年紀尚小,自己也不必跟他爭論孰是孰非,畢竟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也不過是道聽途說,實在不好評價。

隋簡語重心長道:“祝麟,你這種性格在無妄宗是要吃虧的。”

祝麟偏過頭來看他,認真的模樣令隋簡莞爾。

“不僅是在無妄宗,在外面也是,你性子這樣倔,楞頭青一樣不撞南墻不回頭,實際上沒幾個人會真正在乎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無妄宗是個很好的地方,跟外面的世界相比,這裏甚至少了許多煩惱,你還小,自當無憂無慮的長大才對。”

祝麟道:“可我終不屬於這裏。”

隋簡思考一下,發現這個問題似乎有點深奧,超出了他能解釋的範圍,只好掙紮道:“你現在在這裏,就要適應這裏,讓自己活得舒服點。譬如你被罰跪這件事,如果你沒有和宋師叔頂嘴,而是把話放在心裏,他又不會讀你的心,你也就不必挨罰啦。你還在長身體,這麽跪著對膝蓋不好,萬一像我一樣長不高就慘了。”

說罷隋簡還像模像樣地嘆了口氣,很遺憾似的,臉上卻是笑著的。

祝麟看著他的笑,嘴角也不禁染了些許弧度。

他發現這個隋簡真是個很神奇的人,無知無畏的自來熟,又很喜歡笑,他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個樣子?

隋簡瞧他終於不再像個嚴肅的小老頭一樣,很欣慰地順手呼嚕一下他的頭。

祝麟震驚的擡手摸了摸被隋簡弄亂的頭發,隋簡朗聲笑道:“不好意思啊,我這麽對朋友都習慣了。”他轉念一想,覺得不對,又道:“但你還是要叫我師兄。”

祝麟抿起唇,“師兄”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耳根在隋簡沒註意的地方悄悄紅了一大片。

隋簡滿意了,陪著祝麟又跪了好一會兒,見祝麟也沒有起身的意思,問道:“宋師叔罰你跪多久?”

祝麟認真答道:“說跪到我反省為止。”

隋簡不可思議道:“那你為什麽還不起來?”

“可……我不覺得我錯了。”

隋簡簡直佩服他,自己一下子站起身,雙手托著祝麟腋下把他也拽了起來,“我剛剛怎麽教你的?想要自己過得好,有些話放心裏自己知道就成了。你就說你反省了,宋師叔也不能拿你怎麽樣。”

祝麟並不認同他的歪理,但也知道隋簡是為了他好,站起身後又深深地望了眼畫像上的長青老人,被隋簡拽著胳膊拉走了。

隋簡見他還是不開心,有些發愁。想他隋簡,無妄宗裏哪個弟子見了他不是高高興興的,就這個祝麟,小小年紀跟個悶葫蘆似的,怎麽逗都不成。

隋簡眼珠一轉,笑道:“走吧,帶你去吃好吃的。”

祝麟眉心蹙起,張口道:“宋……”

“你別告訴我宋師叔罰你不許吃晚飯。”

祝麟點頭,隋簡翻了個白眼道:“我們悄悄吃。”

隋簡拉著祝麟七拐八拐來到後廚,無妄宗的後廚很大,隋簡讓祝麟找一處僻靜的墻角躲起來,自己輕車熟路地摸了進去。

他四下張望了會,看到一道酥香金黃的軟炸雞。嘿嘿一笑,熟練的連雞帶盤子都端了出去。

祝麟一個沒看住,又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個球。

隋簡走過去把他整個打開,將軟炸雞往他面前一遞,“喏,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嘗嘗。”

祝麟看著眼前的雞,沒動手。

隋簡以為他是不好意思違抗宋長老的懲罰,自己幫忙扯下一整條雞腿遞給他。

祝麟為難地看著眼前散發陣陣香氣的雞腿,勉強伸出兩根手指捏住骨頭的部分,盡量遠離自己的衣服,以一種艱難的姿勢咬了一小口肉。

反觀隋簡,把盤子放在地上,自己盤腿一坐,隨意拽下一塊雞肉開始大口朵頤,邊吃還邊跟他嘮嗑,“要說這雞呀,最好吃的還是巒峰城醉紅樓裏的燒仙雞,別的地方怎麽都模仿不來,就得去他家,有時候排號都買不著呢。”

他嘆口氣,“也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吃到他家的燒仙雞。”

祝麟看他吃得香,也想學他放肆地吃肉,嘗試一下,到底放不下矜持,遂放棄。聞言道:“想去總能去的。”

隋簡隨口調笑道:“你跟我去嗎?”

祝麟楞了一下,覺得自己耳尖又發燙了,掩飾道:“好啊。”

隋簡沒註意到他的不對勁,仰頭靠在後面的墻上,一條腿支起,胳膊隨意地搭在腿上,手裏還捏著一塊雞骨頭。

望著冬日碧藍如洗的天空,隋簡道:“我呀,現在就想練好武功,不讓師父失望。”

祝麟偏過頭來,看著隋簡安詳的側臉,沒說話。

隋簡已經習慣了他的話少,自顧自地道:“他今天跟我說了好多話,讓我覺得我也是被人重視的,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我都沒這麽開心過。”

祝麟盯著自己手上的雞腿,神色晦暗不明。

隋簡和他分享完了一只雞,悄悄把盤子送回去。

他把祝麟送回安神堂,叮囑道:“別忘了,要讓自己過得好一點。有什麽麻煩可以來找我,我都會盡量幫你解決的。”

這話從第一次見面起隋簡就說過很多次了,一開始他以為祝麟是不好意思來麻煩自己一個陌生人,現在兩人也算是有了一起偷過雞的交情,總可以不那麽客氣了。

隋簡從見到祝麟的第一面起就對他有一股同病相憐的憐惜之情,祝麟身世又比較覆雜,在無妄宗裏就顯得很尷尬,隋簡是真心心疼他,想要幫他點什麽。

祝麟點點頭,轉過身走進院落,留下一道挺拔如松的堅毅背影。

隋簡回到清風居時關玉簫還在,似乎在等他,見他回來忙上前來抱著隋簡的胳膊問道:“師兄,師父找你幹什麽去了?”

自打上次二人打過一架,關玉簫回去反省一宿後,對待他就跟變了個人,殷勤黏人的不得了,他生就一副好皮相,撒起嬌來更讓人毫無抵抗之力。

隋簡是把他當自己親師弟的,毫無保留道:“師父找了三本適合我練的功法,從明天起我要更加抓緊練功啦。”

“誒?師父是想讓你參加明年的武林大會嗎?”

隋簡一楞,“什麽武林大會?”

關玉簫解釋道:“就是每四年舉行一次的武林大會,凡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門派都會到場,像師父他們那樣有名望的前輩們都是領著自己的徒弟去露臉的。就像打擂臺一樣,最終拔了頭籌還可以向武林盟討個心願,只要不違背江湖道義,不胡亂傷及人性命,像什麽要求奇珍異寶啊,武功秘籍呀,這些都會有人幫忙實現的。”

關玉簫說完沮喪個小臉,遺憾道:“可惜我不成氣候,比不上師兄你,師兄要是去了定能拿個名次回來讓師父開心一下的。”

隋簡糾結了,師父並沒有和他說這件事,那是想讓他去還是不想讓他去呢?他才習武沒多久,那要是真的去了豈不是讓人摁在地上揍的命?自己丟臉倒無所謂,可他的臉也是師父的臉,讓師父丟臉……隋簡打了個冷戰,沒敢往下想。

他摸了摸關玉簫的頭,隨意道:“師父沒跟我提這個,真要提了我就去,能不能拿名次什麽的等到時候再說吧。”

話是這麽說,可從那天起隋簡練起功來愈發來勁了。

最開始師父拿著那本“畫冊心法”給他練時他是辰時起酉時歇,時不時還去找師兄們插科打諢一番。自從被師父肯定後,他卯時起戌時歇,一天到晚除了練功不幹別的,憑借一股強烈的不能給師父丟臉的執念硬撐著堅持下來。

姜洋來找他,見他這股不要命的勢頭直皺眉,“你這是要上天還是要入海,練功講究跬步千裏,欲速則不達,你小心走火入魔。”

隋簡就知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反唇相譏,“總比某些人練的‘跪頂花盆功’強,對了,你那天晚上吃上飯了嗎?”

姜洋聞言差點被口水嗆住,面紅耳赤道:“你怎麽知道!好啊,你居然偷看我的笑話!”

隋簡閉著眼繼續打坐道:“我才沒那閑工夫,但我還知道肯定是有人給你送晚飯去了,艷福不淺啊姜師兄。”

姜洋怒道:“小小年紀不學好,腦子裏都裝的什麽齷齪思想,呸,什麽艷福,練你的功吧,老子不管你了!”說罷氣勢洶洶就走了,也不知是怒是腦還是羞。

隋簡莫名其妙,“不就送個飯麽,這就惱啦?沒想到姜師兄竟然這麽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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