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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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五月,幾乎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時節。天際淺碧,風聲柔軟,各色花兒次第開放,貴婦小姐們華麗精致的長裙更是吸人眼球,絲毫無愧於它浪漫之都的名頭。

但這樣的美景並不是人人都能欣賞。至少在剛剛渡過英吉利海峽的利物浦伯爵看來,他能想到的只有與風景完全不相幹的一件事——

那位據說已經開始籌備汽船廠的法國大企業家回到巴黎了沒有?

天佑國王,他們這次一定要成功!

夏爾能讓英國的上議院領袖兼任第一財政大臣這麽惦記,自然是有原因的。暫且不說科學技術方面的問題,英國國內的經濟情況就夠首相和他的內閣成員們頭疼的了——

之前我們已經提過了工人罷工的問題,現在還得加上農民。這些年糧食豐收,糧價下降,農民們就不幹了,一定要個保護價。

首相本人其實是個自由貿易主義者,但底下鬧起來了也沒辦法,只能權衡著讓議會討論新的谷物法,看著少進口點小麥,對付過去就算。

因為最頭疼的問題還不是這個,而是政府財政危機。

前些年的拿破侖戰爭和英美戰爭,軍費開支非常大。這裏頭有一大部分錢都來自國債;為了順利把它們賣出去,前任和前前任的內閣定了一個相當高的利息。

等到利物浦伯爵接手首相時,這已經成了個巨大的爛攤子——

還債,還有年金,這兩樣加起來就花掉了許多的政府收入;剩下的收入還不夠維持日常開銷的,於是只能繼續借錢,惡性循環。

想要擺脫這種局面,只能想辦法提高收入,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提高稅率。但這種方法帶來的壞處顯而易見:資本家們賺的錢就少了,工人們拿到的工資也就少了,然後又是可以預見的暴動和刺殺——

沒錯兒,首相本人去年剛在大街上和他的內閣成員們一起遭到了埋伏,所幸沒人受傷。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用“所幸”,首相自己也很無奈。他倒想硬氣一把,奈何資本不夠,只能在各方勢力之間和稀泥——

沒錢怎麽讓大家消停?光靠他這個首相上下嘴皮子一碰?根本不可能嘛!

這年頭的首相真是不好當:操著堪比賣白粉的心,領著只夠買白菜的錢,回家路上還得謹防哪裏蹦出把要你命的刀子或者手槍——

日子簡直沒法過呀!

想到這裏時,首相大人不由深深嘆了口氣。他年輕時曾來過巴黎,正好趕上目睹巴士底獄陷落;那時他還覺得法國前途未蔔,但現在他再次到來,卻是為了從經歷過社會大動蕩的法國中獲得能夠解決英國政府債臺高築情況的辦法……

首相不由得再嘆了口氣。考慮到對外貿易順差也能給政府增加收入,他希望他這次不虛此行!

這種情況,對英國人來說顯然不利。而就算他們對確切的真實情況閉口不談,法國人也能隱約感覺到這點。

“現在的勝利天平傾向於咱們;您可千萬別松嘴!”

在雙方正式見面會談之前,已經從倫敦回到巴黎的德卡茲公爵私底下提醒維克托。距離他從首相位置下臺已經一年多了,期間發生的改變總算讓他對正在做的事情有了足夠的信心,不再顯得那麽畏首畏尾、優柔寡斷。

另外,雖說主持會議的是黎塞留公爵,但法國又不像英國那樣、首相按慣例要兼任財政大臣,且現在的財政大臣沒什麽魄力,最終還是維克托在拿主意。

“我覺得您更該考慮另一種情形,”一邊聽著的黎塞留公爵笑道,“您不覺得,拉菲特就是強硬的代名詞嗎?您現在再這麽一說,更該擔心英國人被嚇跑!”

因為無論是弗朗索瓦還是維克托,都是法國利益的堅定捍衛者,對外——特指某些居心叵測的外國人——絕不妥協,從他們一直堅持他們的金本位制度就能看出來。

“這我可不能同意。”維克托聽出黎塞留公爵沒在認真地說“強硬”,但依舊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您瞧,如果我們沒有看好家底,這時候該出國借錢的就是咱們了!”

幾個人一起點頭,頗有點心有戚戚。

英國算老牌世界霸主,號稱日不落帝國。一方面,龐大的殖民地能帶來極其可觀的收入;另一方面,一旦殖民地爭取獨立,那麻煩事兒就開始來了。美國不就是個典型嗎?要不是拿破侖前些年就賣掉了路易斯安那,那法國說不定也要陷入同樣的大泥潭裏呢!

戰爭和軍費,是消耗掉一個國家財力的最快方式;況且,美國的事情絕不偶然,現在世界的風向就是反對奴隸和殖民。這也就意味著,英國派往海外的軍隊越來越多,又是一大筆開銷。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英國人正完美詮釋著這句話。靠搶掠別人家的各色資源供給自己發展,這在短時期內見效很快,但絕不是長久之計。

“如果他們不打算改改他們慣常的掙錢思路,遲早有一天……”夏爾開了個頭,但半路打住了。

他覺得英國人這樣下去要自食其果,他還覺得英國人更稱得上是國際強盜,想法和做法都太粗糙;現在回想起來,他們去美國時,對方一開始抱有的懷疑和敵意,肯定也有一部分基於之前英國人留下的陰影原因——

不平等交易,誰樂意做?

自然,劫掠無本萬利,但原材料和人力加起來的成本能有多少?根本比不過科技換代所帶來的巨大利潤!

他這麽覺得,但他何必說出來?簡直是浪費口水——他會讓那些人知道,什麽是事實勝於雄辯!

這半截話讓其他人都轉向了夏爾。黎塞留公爵尤其專註,過了一會兒才說:“來吧,親愛的先生們;拿起長矛,吹響號角,前方有一場硬仗在等我們打呢!”

到現在為止,夏爾還沒有試圖在議會或者內閣裏謀取個一官半職。他很忙是一回事,沒太大興趣又是另一回事。不過相比於在華盛頓的時候,他現在好歹是個國王親封的貴族了,有了能實打實能擺在臺面上的身份。同時他還在實業方面闖出了大名堂,這次會談的正式出場就跑不掉了。

結果,兩邊人馬各自往長條會議桌邊一坐,終於把名字和臉對上號的英國諸位,從首相到記錄員全都震驚了——

是聽說這位年輕的葛朗臺伯爵閣下還沒過二十四歲生日,但這也太年輕了吧?!

不得不說,夏爾模樣生得太好,什麽時候都特別討巧。而如果說這種感覺只是第一印象,等會談完畢、又在接下來的沙龍裏進一步交流之後,首相心裏的小人都開始咬手帕嚶嚶嚶了——不公平!如果他內閣裏有夏爾這樣的人,他這個第一財政大臣得輕松多少?

財政危機是如此明顯而嚴重,以至於大多數隨行的英國官員們都深有同感。至於剩下的少部分,主意已經打到了別的地方。

最典型的當然是詹姆斯。他是家裏五兄弟中的老幺,這會兒迎來了和首相一同抵達的三哥內森,總算覺得己方底氣足了點。英國使團的行程是在巴黎逗留幾天之後再啟程前往法國東部,他們正好有時間商量下對策。

羅斯柴爾德家族到詹姆斯和內森這裏剛是第二代,但有些家訓的苗頭已經冒出來了。比如說,“金錢一旦開始作響,壞事就戛然而止”,又比如說,“我跪下,只是為了跳得更高”。前一句的意思無非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而後一句,往難聽了說,他們對誰奉承討好到底線全無,為的就是之後從那個人身上獲得更多的好處——他們的父親梅耶,正是因為選了黑森公爵作為效忠對象,這才成功發家致富。

話是這麽說,但能達到一個羅斯柴爾德跪下標準的人還真不多。放眼英國,這樣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而且大多是像威靈頓公爵一樣在軍隊和政治上都手握實權的重要人士。工廠本來就不是羅斯柴爾德家族的主要投資領域,這領域之前也沒有什麽人引起他們的註意。至於現在嘛……

“您覺得這裏頭值得我們轉移嗎,哥哥?”在會談那天的夜裏,詹姆斯問內森。

雖說夏爾之前去過倫敦,但想想就知道,那時候的內森絕不可能註意到一個普通法國人。也就是說,他剛見過夏爾一面,實在不覺得自己掌握了足夠作出正確判斷的信息。

這時候,他一邊想著弟弟沒什麽進展的法國債券業務,一邊考慮轉投紡織、鐵路和造船實業的可能性,覺得確實有點麻煩。夏爾和他們的經營理念大相徑庭不說,更糟的是……

“聽說那位葛朗臺先生與拉菲特先生交好?”內森問出了他們最頭痛的問題。雖然羅斯柴爾德們堅信金錢的力量,但道不同不相為謀,想拉攏一個理念分歧的人總歸更麻煩。

詹姆斯知道自己不需要回答,因為這並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如果實業和金融兩方面都無法入手,我們在巴黎就沒法獲得預期中的利益。”這話後頭的聲音低下去,說明他相當慚愧。

內森總算擡眼。他瞅了瞅自家弟弟已經開始消退的發際線,也沒法責備。“等我們去過埃佩爾納和沙隆,再做最終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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