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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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夥人熱鬧到半夜,雜七雜八朋友起身散了,開跑車上四環路飈車去了,只剩下鐵三角小團體。邵鈞一把將沈大少揪回來的,不讓這人跟那幫熊玩意兒出去胡鬧,醉酒飈車,簡直是作死。

沈博文徹底喝高了,讓哪個年輕服務生攙著扶著,進到後邊洗手間,半天都沒出來,一準兒又搞上了。

邵鈞坐在吧臺上,一杯一杯往肚裏灌冰水。

楚珣從身後過來,搶過他的杯子:“別喝那麽多冰,肚子疼,本來零件兒就不全乎。”

邵鈞眼眶發紅,心煩意亂:“甭管我。”

邵鈞一把拿過吧臺上半杯烈酒,仰脖一飲而盡。酒水順著嘴角倉皇流下,流了他滿脖子,熱辣辣的液體刺激著脖頸上跳突的血管。

楚珣半張著嘴哼道:“嗳……那杯我喝過的……”

邵鈞想了想,說:“珣兒,我還得見見你姑姑,我有話問她。你姑這會兒睡了嗎?”

楚珣:“你看看表,幾點了?”

邵鈞:“她老人家明兒幾點能起床?我上你姑家門口等她起床。”

楚珣瞠目:“小鈞兒,你不至於吧?又打聽那個犯人?……你到底怎麽了?”

邵鈞擡起水汪汪一雙眼,不知道怎麽表達,只能說:“那個犯人,救過我的命,兩次。”

楚珣上下打量邵鈞半晌,一針見血:“我沒看出來那犯人救過你的命。我覺著倒好像是,那個人要了你的命。”

邵三爺在清河監獄混這些年,他身邊的哥們兒,楚少沈少,其實多多少少都看出來,邵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邵小三兒這人原本就不是那種熱情外向、跟朋友無話不談的大嘴巴。幾年不在一處混,加上歲數大了,也是小三十歲的人,邵鈞現在簡直話更加的少,心裏不知壓了多少事,眉頭沈甸甸的。

在旁人眼裏,邵鈞整個人眉眼間都變冷峻了,脾氣愈發內向……

當天夜裏,邵鈞就沒回家,也沒回清河,在楚二少的寫字樓公寓裏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還真拖著楚公子去楚姑姑家。大清早的,門神似的在人家門口杵著,憋著,人家一開門他就進去了。

楚珣姑姑見著邵小三兒,也是有氣,心裏有想法,有意見,可是這別人家孩子,又不是她自個兒親兒子,她也不好多管閑事批評教育邵鈞。

楚姑姑瞅著人說:“鈞鈞,你這回給你爸惹多少事兒?那天在國際飯店給你訂婚,也請我去了,你知道後來鬧得多尷尬?”

邵鈞低頭摳手指頭。

他手指甲剪得很禿,實在沒什麽可摳的,摳不出來開始拿嘴啃,用牙咬,屬耗子的。

楚姑姑一家元老,她也算出身名門,在圈子裏地位很高,對很多事兒看得犀利,說:“你爸爸這幾年算是新冒出來的,往上奔的勢頭特猛,所以才有很多人想巴結,千方百計想跟你們家結親家。結果你這孩子,真是個人物,竟然半道跑了,把人活活晾那兒了。巴結攀親的沒攀上,還沒成親就‘下堂’了,鬧成個大笑話,你讓陶家可不是覺著特別丟臉?人家指不定恨透你小子了。”

邵鈞自知理虧,低聲嘟囔:“下回我去給陶叔叔賠個禮唄……這事兒我爸也有責任,他這人做事自己一套,不考慮別人。”

楚姑姑冷笑:“你就最隨你爸,你不也做事自個兒一套?你考慮過別人?”

邵鈞於是低下頭,努著嘴,繼續啃指甲。

楚姑姑就差直截了當地說,就你們姓邵的極品爺倆,一渣渣一窩!

楚珣在一旁用電水壺燒水,慢條斯理兒地一遍遍過濾茶水,品功夫茶。他姑姑這一屋子都是名貴好茶,金駿眉,大紅袍,都是南方官員上京進貢拍馬屁來的。

楚珣插嘴,嘲諷邵鈞:“幸虧我沒姐姐妹妹,我要是有個妹,哼,八成也得讓你丫個禍害人的玩意兒給坑了。”

邵鈞白了這人一眼,心裏說,算了吧你,三爺爺可沒坑你個小珣珣,我又沒玩兒你,沒搞你,就算對得起咱哥們兒一場了。

楚姑姑一指楚珣:“小珣,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天怎麽回事。”

楚珣嘟囔:“我都是為了小鈞兒麽……”

楚二少吐舌頭,縮脖子假裝小白兔,其實心裏一點兒都不怕。

這天,楚姑姑又斷斷續續給邵鈞講了一些事。

十多年前,九十年代,國家正處於資本整合、國企改造、金融改革如火如荼的時期,各項制度法規都不健全,一些違法亂紀的官員就是鉆研制度的缺口,侵吞國資,非法斂財,官商黑道互相勾結,走私詐騙。官家為黑道集團私運軍火充當保護傘,黑道地下網絡又替背後的勢力靠山洗錢,分贓銷贓。

邵鈞都明白了,羅老二當年從雲南邊境回來,是靠來往於南北兩地走私軍火槍支發家。那些年各地民間散落各種槍支、彈藥,黑市一把改裝54賣到幾千元,一些黑道組織甚至配備了比警察都先進的微型沖鋒槍。羅強敢做這一行,而且做到這麽大,當年京城道上頭號軍火販子,就是奔著早晚被槍斃去的。羅強做的這些斷頭買賣,具體涉案數額之巨,就連羅戰都不知曉。羅三兒被捕遭公安逼供交代他哥的問題,他就沒攙和過那些生意,根本不知具體內情。

在道上混的人,錢賺夠了,身家豐厚,慢慢地都想要洗白。因此羅強後來將生意重心漸漸轉移到娛樂業和酒吧夜店生意,並且在京郊投資修建酒店和度假村,是為兄弟倆後半輩子穩定安生著想,直至最終事發入獄。

楚姑姑說,想洗白,哪那麽容易,他洗白了,別人還黑著呢,後面的人能輕易放過他?

那時候上面也曾經調查過一次,查處下屬官員的違法斂財行為,幾乎查到正主兒。就這當口上,市委內部有個秘書,當年被逼上賊船,掌握的內情黑幕太多,想提前跑路,結果讓人滅口。

邵鈞聽到這兒,忍不住打斷楚姑姑:“我知道,您說的那個姓秦的秘書,想跑沒跑了,讓劉雇兇槍斃了,這事兒是姓劉的這回伏法的一大罪狀。”

即使是對楚公子家裏的人,邵鈞也沒有把更多的家務事兒內情抖落出來,怪丟人的。

楚姑姑點頭說:“鈞鈞,你原來都知道了,還跑來問我做什麽?”

邵鈞問:“所以,這就是羅強跟公安抖落出的重大案情?……他如果不抖料,他自己能有事兒嗎?”

楚姑姑挑眉道:“羅老二怎麽可能沒事兒?這案子就是他幹的。”

邵鈞猛一擡頭,表情迥異地問:“真兇不是姓劉的嗎?是劉部買兇害了秦秘書,事後又把知情的兇手也滅口了,不是這麽回事兒嗎?”

楚姑姑往沙發裏深深地坐下去,搖搖頭:“你小子糊塗了?知情的兇手要是都滅了,這回還能有誰把劉拉下馬?他倒是想都滅口。”

邵鈞面色突然一變:“當時辦事兒的兇手,不是,死了嗎?”

楚姑姑看著他:“誰告訴的你那人死了?你都從哪打聽的江湖消息?”

楚珣在一旁聽得雲山霧罩,原本對這些亂七八糟事兒就沒興趣,拿胳膊肘捅邵鈞:“兇手誰?誰死了?”

楚姑姑又重覆了一遍先前的話:“一個人沾了黑,想洗白,哪那麽容易?後面人會輕易放過他?劉利用羅二做殺人滅口的事,就等於捏住這人的把柄,讓他永遠洗不白,跑不了。你手下這個犯人,也不是善茬,手段也狠,暗地裏覆制了多份證據,翻臉反過來指證了劉,真是個亡命徒。”

……

邵鈞臉色慢慢轉白,整個人陷入震驚和混亂,兩手十指摳進沙發坐墊裏,渾身血管裏的液體都冰冷了,凝固了……

他確實是糊塗了,這半年多來渾渾噩噩,活得像個白癡,腦袋像一團黏稠的漿糊。

他那時候腦子裏無數次糾結的就只有一個念想,羅強對不起他,羅強虧欠了他,羅強這個王八蛋大混蛋,這輩子欠他的都償還不清。

可是他竟然就沒有花工夫仔仔細細地把前後串起來,想明白,羅強究竟哪裏對不起他?這麽多日子以來,羅強一次又一次欲言又止,用那樣的眼神看他的時候,是想要對他說什麽?

邵鈞眼球都紅了。

羅強何止是虧欠了他五年自囚在深牢大獄,五年的大好青春他的用情他的付出他的掏心掏肺他的泥足深陷!

這些事情,邵鈞當然一早就問過邵國鋼的。

邵國鋼當初勸他回家,調換工作,訂婚結婚,都是怎麽說的?

邵國鋼跟他說,當年做案的幕後真兇,爸替你查清楚了,兇手已經伏法了,你爸一生做人清清白白,沒做過違法亂紀的事兒,沒對不起你!鈞鈞,回家吧。

邵國鋼甚至拿出劉某人的認罪書其中一頁覆印件。邵鈞確實看到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承認曾經買兇滅口秦成江的事實,秦秘書只不過是內部清洗的犧牲品。

事情真到水落石出的時候,邵鈞那種計較的心態反而淡漠了,冷靜下來。

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的越要拼命糾結。邵鈞當初年輕氣盛時,那一股子為了媽媽而故意難為爸爸、折騰爸爸的叛逆心理,這一年來讓邵國鋼給他磨的,犟脾氣都快磨圓溜了,已經沒脾氣了。

邵國鋼在他受傷住院以後,一趟趟地往醫院跑,跟主治大夫談,跟醫護人員吵架嚷嚷,整夜整夜坐在病房裏熬紅了眼,邵鈞那時全看在眼裏,裝進心裏了。邵國鋼也五十多、快六十歲的人,鬢角的白發可以染,身形依然高大挺拔,但是謝頂的後腦勺染不回來。常年嚴肅刻板的一張臉,眼角和唇畔皺紋深陷。

邵局長官越做越大,地位愈加被上面的人倚重,看好。身居高位的人,每天需要算計、籌謀的事情可就多了。平民老百姓每天街上來來往往,塊兒八毛地在菜市場裏跟人討價還價,有平民老百姓的煩惱;高官厚爵的人,也有高官厚爵的煩惱,承上壓下,黨同伐異,無數雙眼從四面八方牢牢盯著,註視著你的一舉一動,有的是人眼紅著那個位子。

邵鈞當時對案情也曾有所懷疑,小心翼翼地問:“兇手是什麽人?我看見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邵國鋼的口氣輕描淡寫,不願多談:“兇手早就死了。”

邵鈞:“死了?”

邵國鋼:“兇手是劉手下的副手,姓王,叫王奇志,後來也死了。”

邵鈞沒聽說過這個叫王奇志的人,也不關心那是個什麽人,他心裏曾經有過兩三分的懷疑,發散式聯想,但是很快就甩甩頭打消掉了那個念頭,不願意再多想下去。

邵鈞早在跟他爸爸打賭時,逼著邵國鋼吼出那句“老子這麽些年在你心裏就是個殺人兇手”的時候,心裏就有譜了,邵國鋼其實沒幹那些壞事,他一直誤會了他爸爸,還認死理兒,瞎較勁。

邵鈞難得對他爸爸生出某種愧疚虧欠的心理,這些年都對邵國鋼沒擺過好臉色,可是他爸真正虐待苛待他了嗎?父子倆怎麽就弄成這樣?

親媽已經沒了,親爸眼瞅著一天一天年紀大了,姥爺姥姥都八十了,掰指頭一數,自個兒統共還剩下幾個最親的親人?邵鈞也不是人事不通的小孩子,也長大了。

他心裏後悔了,嘴上卻又不松口,不想這麽輕易就歸順邵國鋼,不想走回那條為他鋪好的路,變成別人掌中的猴子。

可是,邵鈞直到今天才發覺,他其實就是一只猴子,讓他親爸爸和羅強那混球合起夥來耍了一道的大猴子!他當作親人的這兩個人,合夥“判”了他一個無期。

邵鈞擰著黑眉,倔犟著,嘴唇緊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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