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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二哥扁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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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羅強來說,他這趟做活兒最大障礙,就是無法事先得知程宇被囚仇家藏身的地點。以往做活兒,他都有充分時間和機會設計線路,甚至提前勘察現場,下套設局。

羅強想了想,跟開車的人說:“盯著小三兒的動靜就成。”

邵鈞邊開車邊皺眉:“被劫的又不是你弟弟,你這時候還盯你弟弟有個屁用?”

羅強:“我不盯他盯誰?老子反正不知道姓譚的在哪。”

邵鈞:“那我們咋樣才能找到程警官?”

羅強粗糙的手掌從後面攥住邵鈞的脖頸,沒有使力,輕輕地玩弄細致的頸窩,像是在思考,緩緩道:“譚老頭子想暗算三兒,所以我就盯三兒,姓譚的只要一露頭,我就滅了他。三兒現在也一定滿世界在找,找他們把那小條子弄哪了,我只要盯他一個,看他去哪,就是順藤摸瓜,一摘摘一窩。”

邵鈞臉上不由自主浮出戀慕的小情緒,從後視鏡裏深深望了羅強一眼。

跟著羅強辦事兒,聽這人指揮,心裏特有譜,踏實。

他是警察,他現在做的就是斷頭的買賣,可是他從來沒這麽愛過一個人,為了羅強,他什麽都能豁得出去。

從清河飛速進城這一路上,羅強可也沒閑著。

邵鈞在前頭開著車,不時從後鏡裏掃上一眼,眼瞧著車後座上那位爺剝掉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幾乎剝個精光,然後喬裝打扮,改頭換面。

羅強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兒,不仔細看,連身旁最親密的人都能唬一跳。他這兩天故意沒刮臉,蓄了胡須。他的毛發厚重濃密,胡茬刺刺拉拉地布滿嘴唇四周和下巴,還特意用白色顏料渲染出須發淩亂花白的效果,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他換上一身電工裝修工的工作服,再扣上安全帽。這衣服一穿上,車廂裏立刻充斥一股子濃重的煙塵味兒、汗味兒、石灰粉味兒、油漆味兒,熏死個人,嗆得邵鈞忍不住掩住鼻子,想離這人一丈之外。這也是羅老二特意要的,說,你甭給老子上商店買一套新衣服,老子就要舊衣服,工地工人穿過三個月從來沒洗過的衣服!

邵鈞給羅強準備的裝備填滿了一只大號編織袋,羅強低頭翻檢一遍,挑眉問:“沒槍?”

邵鈞開車目不斜視,故作平靜,反問道:“你要槍幹嘛?……需要那玩意兒嗎?”

車廂裏驀地陷入一陣沈默,倆人心裏確是各自波濤暗湧,各有各的盤算。

羅強眼望著窗外,漫不經心,面無表情:“饅頭,停到派出所附近就成,你甭過去了。”

邵鈞聲音輕飄飄的,語氣卻透著執拗:“我為啥就不能過去?”

羅強:“讓人看見你……老子自己去,不會拖累你。”

車子猛然往路邊一拐,竄上人行道,車輪因為急剎車而發出尖銳的抗議。

邵鈞兩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瞪著後視鏡,半天說不出話。

羅強敞著大腿坐在後座上,也不說話。

邵鈞終於忍不住,問:“老二,還能有別的路數嗎?……不殺人成嗎?”

羅強:“譚老五必須滅。兩家結仇到這個地步,這人不死,將來永遠是個禍害,老子也沒辦法成天守著小三兒,護著他和他身邊的人。”

邵鈞提高了聲音,忍無可忍:“你手上沾血,攥好幾條人命,就為了你們家三兒能過上太平日子?!”

羅強冷冷地說:“老子手上不是沒沾過血。”

邵鈞:“你就打算一輩子這樣兒嗎?”

羅強:“你這輩子第一天認識老子嗎?”

車子停在後海派出所胡同口,隱蔽在幾棵老槐樹後,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流掉的都是深深的煎熬。

兩個人一前一後,都看著窗外,都不說話,手指不停抖落的煙灰暴露著淩亂飄散的情緒。

做這麽大一個案子,邵鈞不是沒掙紮過,不是沒想過。對於陷入這個局的所有人,這就是一個無法逃開的劫。程宇一身正氣,嫉惡如仇,殘廢的一條手臂和所遭遇的一次次劫難,就是這人為感情付出的終生的代價。就沖這一點,邵鈞佩服程宇,甚至難得對一個人生出某種惺惺相惜的情緒,都是爺們兒,都是為了自個兒心裏那個人。

羅戰這麽愛程宇,為了救程宇他可以送掉全部財產,寧可不要自己的命,為了這些年最讓他在乎的小程警官,為了大雜院裏他一路孝敬過來的大媽大爺、大叔大嬸,他這一回必然要肝腦塗地,義不容辭。

而羅強呢?羅強就是上輩子欠了這個弟弟的債,這輩子來還債,一次一次地為羅小三兒捐掉老命,吃苦受罪。哪天羅強即便是真為羅戰死了,羅戰或許都不一定知道,他哥哥究竟怎麽死的,究竟為誰死的,這輩子都為誰活著?

邵鈞呢?邵鈞就是為羅強。

三爺爺平日裏多傲氣、高貴的一個人兒,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在乎過誰,怕過誰?啥時候跟牢裏的犯人蛇鼠一窩瞎混過?隊裏曾經有不止一個犯人想花錢賄賂他,買減刑的有,買工分的有,買保外就醫的也有,邵鈞沾過那些?稀罕錢?就為了羅強,他快要不認識他自己,這輩子就跟羅老二毀在一處,倆人一起燒成灰兒,化成煙……

羅戰那邊剛在電話裏跟譚五爺談了一輪,程宇在電話裏艱難地吐血。

躲在暗處的人,眼瞧著羅戰開著那輛吉普車回來。羅戰停下車,趴在方向盤上,嗷嗷地放聲嚎哭了好一陣,哭得肝腸寸斷。

羅戰從車裏出來時,讓人快要認不出來,臉瘦了一圈兒,胡子沒刮,眼睛腫成兩只開口的大石榴。

羅強隔著玻璃冷眼看著,低聲罵道:“沒出息的小王八蛋……”

邵鈞遠遠地望著羅小三兒,問羅強:“哪天我要是出了事兒,被人劫了,你不難受?你不哭?”

羅強哼道:“誰敢動你一根汗毛我宰了誰,哭管個屁用?”

邵鈞賭氣道:“羅戰是哭他家那口子呢,程警官出事他能不心疼?他隨便哭別人嗎?……我就覺著羅戰挺爺們兒的。”

待到羅戰再一次從派出所小院裏大步飛奔出來,兩只大紅石榴放著光,兩手激動得發抖,手裏還抱著裝贖金的密碼箱。

羅強一眼瞧見,立刻吩咐邵鈞:“公安確定地方了,瞧那遮遮蠍蠍的樣兒,跟上那臭小子。”

那天,公安局專案組的刑偵專家,依靠羅戰提供的程宇的口訊,用儀器分析剝離出程宇留給他們的一系列暗示。手機訊息裏留下某條大街極有特色和標志性的噪音,某一棟樓歌舞廳的擾民聲,施工隊的裝修聲,炸醬面館跑堂的吆喝聲,程宇甚至一邊吐著血,一邊用咳嗽聲吐露出一連串摩斯密碼暗號,精確到某個樓層……

車子緩緩滑出樹蔭的遮蔽,悄悄跟住羅戰的車。

羅強從行李包取出一把鋒利的改錐,一把厚重的機械鉗。

他瞥見自己腳上穿的敞口布鞋,皺眉道:“老子忘了讓你帶雙鞋。”

這人平時只穿布鞋,就沒替換的鞋子,而且穿鞋喜歡趿拉著,鞋子永遠都買大一號。

邵鈞在駕駛位上彎下腰,解下一只大厚皮靴,頭也不回地扔到後面,再解下一只,都扔給羅強:“我鞋結實,硬頭的,你穿我的。”

羅戰把車停在鳥巢東路一棟二十多層高的公寓樓下,提著錢箱急匆匆奔進樓。街上行人密織如梭,沒人註意到發生在隱秘處的罪惡,以及即將上演的生死一線的驚心動魄。

羅強臉色驀地沈下去,穩穩地拎起工具箱,正要閃身追上,被前座的人一把揪住領口!

邵鈞薅著他的領口,十指幾乎鉗著他的脖子,眼底發紅,像是突然就後悔了,不願意放人。

羅強眉眼間看不出一絲情緒,攥住邵鈞的手,一下、一下地掰開手指。

邵鈞啞聲問:“你去這一趟,還能回來嗎?”

羅強說:“老子知道你在這兒等,當然回來,老子又不會跑了。”

邵鈞聲音發抖:“你知道你今天要是有個好歹,折在裏邊兒,對我意味著什麽?我怎麽辦?”

羅強平靜地說:“老子知道,你把我個犯人私自弄出來,如果不能全須全尾原樣帶回去,我這人要是沒了,你的警徽警銜警服就都甭想要了。”

邵鈞一楞,心裏千般萬般的委屈驟然爆發,紅著眼睛罵道:“我他媽都到這份兒上了,還在乎警徽警銜嗎?”

“羅強,我是為你,我他媽都是為了你!我在乎的還不就是你!”

羅強頓了一下,攥著邵鈞的手,說:“信我嗎?……信老子就放開手。”

邵鈞怔忡地望著羅強的眼,像著了魔,手指慢慢松開,卻還留戀著羅強胸口迸發的溫度,心都被這姓羅的混球攪成饊子了。

羅老二辦事利索,心狠手辣,哪一回失手過?誰能傷得了這號人?

邵鈞心知肚明,其實沒什麽不放心的。可他若是不擔心,心裏不揪著難受,任其為所欲為,那他就不夠愛這個人。感情就像鼻息裏的呼吸,像血管裏流淌著的黏稠,像浸入心脈的毒,已經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這個人的一部分。

羅強如果看不明白這人在糾結什麽,他也就不夠了解邵鈞這小孩。

羅強拍拍邵鈞的臉,順手捏一把細乎的腮幫子,低聲哼道:“等著我,很快就回來。”

邵鈞睫毛濕漉漉的,固執地扭過臉去,這時候沒有抓起羅強親上一口。

親什麽親?

搞得跟忒麽要吻別了似的。

倆人這是要“分別”嗎,羅強難道回不來嗎?!

想親啥時候不能親?回來以後抱著這混蛋親個夠,咬個夠!邵鈞昂著下巴,撅著嘴,堅強地維持著他的驕傲……

羅強下車,壓低帽檐,跟隨羅戰的腳步,閃身進入大樓,冰冷的視線掃過歌舞廳裏妖艷扭動的人群。

他的面孔冷酷如冰,眼神銳利,身形像沒有生命的幽靈穿過烏煙瘴氣的舞池,腳步悄無聲息,黢黑的影子被嘈雜舞動的人群迅速吞沒……

在三饅頭面前,他是一個羅強。

出山做活兒的時候,他是完完全全另一個羅強。

他緊緊盯牢前方的目標,眼瞅著目標鉆入員工通道的窄門,竟然企圖逃脫跟蹤?

羅強這時突然折返,反身躍上旁邊的鐵架子旋梯,迅速上到舞廳二樓,打通二樓的通道,從位於公寓樓後身墻上的小窗躍下……他神不知鬼不覺地重新下到一層樓外,從舞廳的員工後門摸入。

漆黑的樓道伸手不見五指,完全依靠周身臉頰、脖頸和手指上汗毛的撩動來判斷前方的熱源,依靠味道來判斷敵我。

耳畔風聲一緊,一股子熱浪撲面而來,帶著他最熟悉的一個人的氣味兒!

羅強鼻子靈,羅戰是職業廚子,做飯的,鼻子更靈。熟悉的氣味轟然撲面,羅戰在黑暗中驀地瞪大眼。他對著這個味道完全不可能下手。

可是羅強就下得去手。

羅強閃身貼墻,手起“刀”落,一記掌刀毫不留情地劈下去,砸上羅戰的後脖梗子,再一掌橫切氣管,面前就算是一頭兩百斤的大肥豬,四百斤的大黑熊,也不可能招架得住,倒地至少昏迷個把小時!

黑暗中,羅戰臉朝下迅速撲倒,吭都沒吭出一聲。

眼瞅著那一副高聳挺拔的鼻梁就要狠狠撞向地面,羅強眼疾手快,一把撈起,避免某人那一張俊臉毀容成月球表面。將來羅家這小混球嫁不出去,可就真砸當哥哥的手裏了。

他薅著羅戰後脖領子,把人弄進通道的雜貨間,從鼻子裏噴出怒氣,伸出皮靴腳,照著屁股蛋一腳踢上去!

羅強嘟囔著罵道:“小王八蛋,屁股都讓人搞成蜂窩了,縫不回來就趁早甭要了!”

靴頭並沒有狠踹在屁股上,而是悠著勁蹭了一腳,在羅戰西褲上印上一枚明晃昭然的腳印,就像往羅戰身上蓋了個戳,宣告占有欲和歸屬權。

“還他媽穿成這風騷樣兒,得瑟……”

羅強從羅小三兒衣領和褲腰處翻出那一道道他都不認識的花花綠綠的商標,那一身羊毛大衣、西褲皮鞋的,這心裏頓時生出恨鐵不成鋼的滋味兒。

幸虧老子來得及時,你小子穿成這油光鮮亮的,去送死嗎?

為了那個條子,你他媽的想捐條命賠給人家?老子答應了嗎?!

羅強腳踝打了個彎,一腳把人踢掀過來,昏暗的燈下是羅戰數日來飽受煎熬的一張臉,眉頭痛楚地擰著。

羅戰一看就瘦多了,這些日子不痛快,不好過。

羅強蹲下身,一只手掌摸過去,覆蓋住羅戰的額頭,摸了摸頭發梢,然後緩緩滑下,覆住羅戰昏迷中不停起伏抖動的喉結,輕輕地按著……

他就這麽一動不動地望著羅戰,看了足有一分鐘,才站起身。

牽掛了這麽些年,每一回探監日哥兒倆都是隔著一層大厚玻璃,只能看個影兒,聽個聲兒,羅強坐牢之後這還是頭一回,有機會摸摸他弟弟。

他親手把人從頭到腳胡嚕了一遍,自個跟自個的心確認,眼前的人是小三兒,還是當年那個跟他最親的小三兒。坐在紅漆木頭門檻上等哥回家的小屁孩,沒缺胳膊也沒少條腿,完好無損。

為了三兒,羅強豁得出去。三兒一輩子兩手沒沾過血,沒背人命,身家是清白的,到了這份兒上,羅強能讓他弟弟也沾上血,一輩子黑到底嗎?絕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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