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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美姬明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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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亦步亦趨地跟著尹風羿回到了襄陽王府。

“你們這群奴才,眼無天子,該不該罰?”驕橫的女聲先行傳來。

“姑娘息怒,翠兒年幼,又剛剛入府,不知道王府的規矩,還請姑娘饒恕她這一回。”好脾氣的總管正在打圓場。

“姑娘?”驕橫的女聲怒氣沖沖地反問,“你們這幫狗奴才眼睛瞎了,耳朵也聾了嗎?我可是皇上欽賜與襄陽王的,是襄陽王妃,是你們的當家主母!”下巴高高擡起!明珰不可一世。

“襄陽王何德何能,竟然有如此的福氣,竟能娶得你這樣的悍妻?”

明珰且驚且怒,正要呵斥來人,卻發現她的舌頭竟然不聽使喚,發不出聲音。

來人眉目俊朗,身形挺拔,不過是一襲普通的月白長衫,卻阻擋不住尊貴之氣的外逸。

“你、你、你、是什麽人?”明珰結結巴巴地問道。

“我、我、我、是什麽人關你什麽事?”尹風羿故仿照明珰的口氣結結巴巴地問道。

“大膽,你可知道我是什麽人?”明珰從一剎那的恍惚中回過神來,質問道。

“你不就是當今的聖上硬塞給襄陽王的侍妾嗎?”

完全被尹風羿的身形給擋住的淩琚不禁莞爾,似乎尹風羿把“硬塞”、“侍妾”等字眼咬得分外的重。

“皇上欽賜,又怎麽會是侍妾?哪裏來的大膽狂徒,膽敢危言聳聽?”明珰氣急敗壞。

尹風羿看向環侍一旁的下人,像是沒有聽到明珰的叫聲,問道:“何事如此的喧嘩?”

“翠兒端茶的時候,把茶水灑了出來,濺到了明珰姑娘身上!”總管畢恭畢敬地答道。

看了眼雙眼已經紅腫的翠兒,尹風羿道:“無妨,下次小心便是了!”

“你究竟是何人?”明珰疑惑地問。

“一個倒黴的人!”尹風羿正色回答道。

“倒黴?”

“無緣無故地有只河東獅跑來,說是在下的妻子,這還不算倒黴嗎?”尹風羿的一本正經將在場的眾人逗得忍俊不禁,然而眾人預料中的河東獅吼卻並沒有出現。

“明珰見過王爺!”斂襖為禮,明珰溫婉可人與剛才的當堂咆哮判若兩人,如此迅速的轉變,讓眾人驚詫之餘無不深深地佩服。

明珰粉頸低垂,原來這般俊朗的人就是她要仰望終身的良人,上天果真是厚待她。本指望襄陽王會將她扶起,便能看見她的容顏嬌艷如花,孰料,尹風羿絲毫沒有扶起她的意思,反倒問道:“翠兒的臉……”眾人聞聲望去,翠兒白生生的臉蛋上浮現了清晰的掌印。

“丫鬟辦事不力,受些薄懲也是應該的。”不過是個小小的丫鬟,明珰的口氣滿不在乎。

“總管以為如何?”尹風羿將問題丟給總管。

“國有國法,王府當然也有王府的規矩!”總管道。

“無規矩,難以成方圓!”明珰得意洋洋。

“只不過,誰有權利責罰就難說了!”總管接下來的話,讓明珰的臉色變了又變。

“丫鬟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又不是小貓小狗,怎麽能隨便地責罰?”跑到翠兒身旁探看傷勢的蓉兒不滿地大聲嚷嚷。

“我是當今聖上賜給襄陽王爺的女人,怎麽會沒有權利責罰個小小的丫鬟?”明珰深不以為然。

眾人一致向天翻翻白眼,她怎麽翻來覆去的就只這一句話?皇上賜給他們王爺的姬妾何其多,如果真的都得到重視,那襄陽王妃的位置,就不會虛座以待了!

“大家以為如何?”尹風羿再度把球踢給了大家。

“皇上賜給咱們王爺的姬妾,多了去了,可是沒有一個敢打咱們襄陽王府的下人!”

“咱們王爺也是對咱們愛護有加,從未無緣無故地責罰!”

“打狗尚且看主人面,打咱們襄陽王府的下人,分明是不把我們王爺看在眼裏!”

……

呼啦啦啦,滾油鍋裏撒鹽巴,議論聲頓起。

“所以說,你有什麽了不起,憑什麽無緣無故的,責罰翠兒姐姐?”蓉兒心疼地吹著翠兒的臉頰。她沒有遇到小姐之前,曾被人販子賣過好幾個人家,曾經也在大戶人家伺候,最能體會這種無辜責罰帶來的痛,這種痛不僅是肉體上的,精神上的痛更是難捱。

“可我是皇上……”

“皇上賜給的又怎樣,蘭居裏面住的不都是皇上賜給王爺的,也沒見誰成了我們襄陽王府的當家主母?”

“什麽?”明珰失聲嚷道。

久未言語的淩琚心中一顫,也豎起了耳朵聽答案。

“算上姑娘你,不多不少,剛好五個人!”

“你們無事可做時,大可以扮唐玄奘取西經,人剛好夠!”伶牙俐齒的蓉兒出口相譏。

尹武尚沒有反應過來,問道:“蓉兒,玄奘取西經,只有玄奘,孫行者,豬八戒,還有沙和尚,怎麽能空多出一人?”

蓉兒沖明珰處努努嘴,大聲道:“最醜的扮妖怪唄!”

反應過來的眾人哄堂大笑。

明珰氣急敗壞,“我是天下間最美艷的女人,又怎會是妖怪?”倘若不是顧念尹風羿在旁,明珰肯定會如教訓翠兒般教訓這個小丫頭,讓她滿嘴胡說八道。

“天下間最美艷?”蓉兒嗤之以鼻,“那是跟猴子比!要是你同我家小姐比較起來,簡直就是簡直就是……”急切間,蓉兒找不出妥帖的形容詞,求救地看向尹風羿。

“流螢之光怎能與明月爭輝!”尹風羿大大方方地為蓉兒解圍。

“對對對,螢火蟲的屁股的光亮對著天上的月光!”蓉兒搖頭晃腦地現學現賣,又惹得眾人一陣大笑。

“我不信,你撒謊!你這個該死的丫鬟!”明珰幾乎要跳起來咆哮。

蓉兒將正在失神的淩琚從尹風羿背後拖出,“你看看,我有沒有撒謊?”

明珰定睛一看,不禁花容失色。記得當初教坊中流傳有《佳人曲》——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顧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眼前的人,當得起遺世獨立,傾城傾國,我見猶憐。

明珰試探地伸出手去,想探觸下美得如真如幻的淩琚。

尹風羿看到她的舉動,大喝道:“你想幹什麽?”未及明珰回過神來,尹風羿的手臂已經高高地舉起,護住了淩琚。

尹風羿的喝聲,喝回了明珰的神志。就在她心神才定時,尹文等人匆匆而入。

“王爺猜測不錯,幾位受害人都參加過端午的賽詩會!”尹文的面色凝重。

揮揮手,眾人識相地散去,唯有明珰、蓉兒還在對峙。

“還有何發現?”

“端午的賽詩會,竟然是王侍郎家的丫鬟折桂!”

“那丫鬟呢?”尹風羿的腦中有道靈光閃過。

“賽詩會後不久暴亡!”

“暴亡?”

“據說是身染急癥!”

“如何安葬的?”尹風羿心中一動。

“風光大葬,只是……”

“只是前幾日墳墓被盜,屍體不翼而飛?”

“王爺如何得知?”尹文驚訝得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尹風羿又問向前幾日派出的下屬:“你等收獲如何?”

“回王爺,經過半月的打探,襄陽城中並沒有邪異之教,也沒有苗疆之人!”

尹風羿來回撫摸著下頜,自語道:“奇怪了,情蠱等物都為苗疆所有,中原人聽說的尚且不多,更何況是煉制?”

“也不盡然。”淩琚道,看出尹風羿的疑惑,解釋道:“我在苗疆處行走的時候,見過苗疆處有個風俗喚做‘嫁寶寶’!”

“怎麽?你去過苗疆?”尹風羿大為驚奇,苗疆之地,惡瘴叢生,毒物橫行,她一個弱女子怎麽如此去的苗疆?

“是三年前,我曾路過苗疆!”

三年前,三年前,她多大?

尹風羿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心裏頭盛滿了憐惜,“苗疆如何?”

淩琚努力地思索,並沒有看見尹風羿眼中的情意,道:“苗人煉制蠱蟲,有種風俗叫做嫁寶寶!”

“嫁寶寶?”尹風羿疑惑地問。

“蠱蟲盡食五毒後,相互噬咬,僅剩的一只方能煉制蠱蟲,苗人喚這只蠱蟲為寶寶,倘使蠱蟲已然制成,三年內沒有施與到別人身上,煉制蠱蟲的人,就會受到反噬。”

“那該怎麽辦?”蓉兒屏住了呼吸小聲問。

“苗人就會把蠱蟲放在描金漆的盒子中,外面是披著紅綢綠緞,放在路旁,等待過往的路人將其拎走,苗疆這種風俗稱之為嫁寶寶,所以……”

“所以只要有人路過苗疆又恰逢苗人在嫁寶寶的話,便能獲得蠱蟲,而又不費吹灰之力,苗人自會教授他種蠱蟲的方法,對不對?”

“只是嫁寶寶之後,蠱蟲身上的毒性更為烈性,如過不在三個月內施蠱的話,便會遭到噬咬!”尹風羿的眉頭陡然地舒展,“尹文尹武,徹查半年內,襄陽城內可有人去過苗疆!”

尹文尹武垮下臉,“屬下如何知道誰曾去過苗疆?”

尹風羿也有些為難。

淩琚柔柔一笑,“凡是一年之內受過瘴氣的人,眉心處都有絲紫意,遇到金盞花的花香,紫意更盛,如今剛好是金盞花花開的時節,眾侍衛只需在衣襟處別一枝金盞花,便可知了!”

尹風羿大為驚奇地看著淩琚,笑道:“我倒是不知,神測娘子比本王還要擅長岐黃?”

“王爺謬讚了,為了糊口,輾轉了些地方,倒是見識了很多地方的風土人情。”

尹風羿忽然想伸出手去,摟住淩琚柔弱的肩頭。呆呆地看著淩琚的肩頭,尹風羿認清了自己的心。

“屬下領命!”尹文尹武大聲應道,如果不夠大聲的話,恐怕喚不回王爺的神志。

“再派些人出去,以襄陽城為中心,向方圓百裏搜尋女屍,但凡新墳新土,絕對不能放過。”心神回返的尹風羿覺得,此案如同一團亂麻,但是要找到結頭,必定要剝繭抽絲。

眾人領命退下,淩琚也想退下,尹風羿下意識地拉住她的手,“如果我抓到兇手,你以為我會如何處置?”

淩琚並沒有察覺到異樣,一路上捏來握去的手,已然習慣。任由尹風羿握住自己的手,淺笑道:“王爺測何字?”

眼角掃了一眼兀自呆立的明珰,尹風羿道:“便測強行給與的‘給’吧!”

明了尹風羿話中的深意,淩琚的心中浮現出異樣的情愫,道:“給字,絲者絕者半,合者命者半,王爺測的是人命,合在一起,便是絕而未絕,殘命不絕!王爺大半會放他一條生路。”

“國有國法,數條人命本王又怎能兒戲?”尹風羿斂盡平日吊兒郎當的不正經的模樣,正色道。

“淩琚也想如是!”

尹風羿啼笑皆非,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自己測算錯了。

“如果神測娘子不棄,咱們打個賭如何?”

淩琚提高了警惕,但凡他喚她做神測娘子時,必然是有所圖謀。

“看看,你那是什麽眼神?”尹風羿意頗忿忿,懲罰似的捏了捏淩琚的手。

淩琚這才意識到,她的手又被尹風羿握在手裏,廳中還有蓉兒在場,不由得大窘,慌忙把手抽出,低下頭不再看尹風羿目光炯炯的目光,那目光灼熱,讓她的心無端端地慌亂起來。

“王爺請講!”淩琚決定出聲打破靜默時的暧昧。

“如果本王將兇手正法的話,那你在欠本王一千兩,呃,不,一萬兩白銀。”如果是一萬兩的話,淩琚大概要留在他身邊一輩子。一輩子,尹風羿喜歡這個美好的字眼。

“那若是王爺放兇手條生路呢?”淩琚自信滿滿,七歲開始便測字,至今,未嘗一錯。

“那你欠本王的一千兩——”尹風羿拖著長長的腔調。

“如何?”淩琚急道。

“就少還五百兩好了!”尹風羿終於在一口氣說完,就在那一刻,他決定,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要把她留在他的身邊,期限嘛,就一輩子好了。

淩琚不滿地瞪視了尹風羿一眼,聽他的口氣,好像是施了多大的恩惠一般。她便知道,這個向來把他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痛苦之上的無良王爺,又怎會如此的好心。

“不用了!”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出的字,顯示出他有多生氣。

尹風羿的眼笑成兩彎上弦月,不錯不錯,越發的像個正常人了,看她生氣的樣子多麽的可愛。

“淩姑娘就是大氣,五百兩紋銀都不放在眼裏,本王可是稀罕得很,那本王可就真的不減了!”

“我是說……”淩琚辯解道,她是不想打賭。

“哎哎哎哎,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難道淩姑娘想要食言而肥呢?”

“不……”

“那就這麽說定了,你們兩個,充當一下見證人!”指了指被當成隱形人的明珰和蓉兒,然後自顧自有抓起淩琚的手,用力地連擊三下,“好了,就如此說定了!”

兩掌相抵,酥酥麻麻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兩人的心底,心似乎裂了個小小的縫,有什麽東西探出頭來,甜甜的,癢癢的,呼啦啦地瘋長。

三掌擊畢,兩人的手掌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直到蓉兒的咳嗽聲響起,才把兩人喚醒。

淩琚努力地卸去腦子中的紛亂,不經意看見一臉熱切地盯著尹風羿的明珰,原本熾熱的心仿佛浸在涼水裏,除卻惆悵的輕煙外,便是無盡的冰涼。

“如若無事,淩琚先行告退!”說罷,逃離也似的走出房間,蓉兒緊跟其後。

尹風羿不明就裏,正想上前挽留,卻被明珰擋住了去路。

“明珰願意侍奉王爺!”直白地表露她的心意,她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襄陽王與那個什麽淩姑娘之間的情意綿綿,但她也不差,憑什麽要放棄天下少有的奇男子?

眼見淩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尹風羿無精打采地道:“王府裏的丫鬟仆婦夠多的了,不需你伺候!”

明珰故意挺起傲人的胸部,大著膽子往尹風羿的身上蹭,“王爺,明珰是皇上賜給你的女人,就讓明珰像尋常女子伺候男人一樣伺候王爺!”

尹風羿扯下攀附在身上的明珰,面無表情,“佳人紅顏,不過是骷髏相,本王可無福消受!”

“那淩姑娘也是骷髏相嘍?”明珰欲逞口舌之快。

尹風羿懶得搭理她,吩咐道:“將明珰姑娘送至蘭居,日常用度,總管撥給。”

明珰心不甘情不願地去了她的住處。

尹風羿想起走的如此匆忙不見半點流連的淩琚,用擊掌的手撫摩自己的臉龐,喃喃道:“她不是骷髏相,她是本王的活死人,本王要她成為正常人……”但是成為正常人以後又如何,尹風羿卻不及細想。

話說正往蘭居別院的明珰,忽然問向帶路的仆人:“襄陽城可有賣蛇蟲鼠蟻之處?”

仆人停下腳步,不無警惕地打量著她。

明珰慌忙賠笑道:“小哥不要誤會,我自幼體寒氣虛,需用刺猬,毒蛇,與蜈蚣燉熟同食,驅除體內的寒氣!”

仆人沒有言語。

明珰摸出塊碎金,“小哥,幫幫忙,幫我隨便地買些來,這個呢,算做你的辛苦費。”

仆人未置可否,卻將金子接了過去。

明珰強忍著沒有發作,暗暗記下仆人的臉部輪廓,暗道:“等我當上了襄陽王妃,你們一個個都別想好過……”還有那個叫蓉兒的小丫頭,還有那個總管,誰都別想好過,不過,成為襄陽王妃的第一步,不是頤指氣使,不是耍狠鬥勇,而是除去那個淩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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