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將窗子吹開，巨大的撞擊聲讓淺眠中的陶一冉睜開眼，迅速從床上跳起，查看窗外。

沒有嶸玄在身邊的夜晚，他不會放任自己陷入深度睡眠。

眼下的和平太過脆弱，但凡掀起點風浪都有可能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等。

黑沈沈的海岸線有種讓人不安的平靜，這幾天白天看不到太陽，夜裏看不到月亮，厚重的烏雲和沈悶的空氣讓人類和人魚都感覺到不適。

陶一冉隱隱感到不安，決定還是親自去海邊看一下。

海水幾十萬年如一日地沖刷著岸邊的沙石，從沙子裏拱出來的螃蟹順著退潮又回到了海裏。因為沒有月光，視線可及的範圍非常小，陶一冉詢問著防守海岸線的護衛有沒有發現什麽異狀，這些比人類更熟悉海洋的人魚都表示沒有。

向來依靠直覺行動的青年始終放不下心，回去把自己的人魚小隊全部叫醒，然後拉了幾條船，點亮照明燈，朝漸漸升起濃霧的深海區前進。

隨著天氣漸暖，越來越多魚類在上層水域活動。好幾次陶一冉差點被成群的飛魚打到腦袋，又好幾次差點把過來捕食的海豚當做敵人。人魚護衛們誠實地嘲笑著這個對海洋束手無策的人類，有的護衛幹脆脫掉衣服，變回人魚的形態，引誘更多的魚類過來欺負這個人類。

本來心態輕松的人魚小隊進入深海區沒多久便看到漂浮在海面上的同伴的屍體，立刻警覺起來。

“是魚鰭造成的傷口。”有護衛驗傷後確認道。

“有人魚潛進來了，但是他們連警告都來不及，就被全滅。”另一批人魚也找到了更多的屍體。

陶一冉神色凝重。“立刻回去！”

他們熄滅了所有的照明燈，甚至放棄了所有的船只，除了陶一冉，全部變回人魚的形態，以最快的速度朝岸邊回游。

左右手被拉著的人類已經習慣這種放風箏似的行動，也習慣了在急速的水流中視物，這種變化即便他不說，這些人魚也把他當做了同族。

外形還是人類，如今的陶一冉跟人魚種有什麽區別？

甚至比一些重種還要強大。

沒等他們抵達海岸，就遇到了這群兇惡的不速之客。

幾十條銀灰色的人魚也發現了他們，以為被軍隊發現的他們立刻停止前進，本來打算速戰速決，但陶一冉發現他們似乎有意在維護某個角落時，這個從來不愛光明正大的人類立刻決定拋下他們迅速登陸。

銀灰色的人魚，尤萊爾·米勒你終於忍不住了嗎？

那就來試試看，沒有嶸玄的時候我能不能守住第四城邦。

他們決策讓剛擺出陣勢的銀灰色人魚們很是郁悶，想要追上去，對方卻狡猾地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擺脫他們的追逐，直到陶一冉帶著人魚小隊接近海岸線，這些人魚仍舊連一根寒毛都沒摸著。

就在陶一冉即將登陸時，一個銀灰色人魚以可怕的速度突破重圍，猛地抓住他的腳踝，青年想也不想地想要甩開，卻被對方拉入更深的地方，身子狠狠地撞上嶙峋的水下礁石，疼得他一時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攻擊自己的到底是哪條人魚，但對方的速度已經證明他強於重種，陶一冉心下一驚，精神壓毫無保留地全部釋放，人魚居然沒有退縮，也釋放出自己的精神壓，與陶一冉對抗。

這個家夥……

“尤萊爾……”陶一冉在水中吐出這三個模糊不清的字，趁著他被護衛包圍而松懈的一瞬間，他猛地從腿上抽出匕首，逼退了對方再一次的攻擊。

知道他的目標是自己，陶一冉便在眾人魚的掩護下，快速地朝陸地游去。

好不容易從水中站起來，又在幾條人魚的圍攻中被甩出好幾米，全身被礁石磨出血痕的青年還沒站穩，就與幾個銀灰色人魚纏鬥在一起。

人魚護衛們竭盡全力掩護陶一冉撤退，可是尤萊爾米勒是什麽角色？純種中最強的年輕人魚之一，幾個護衛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沒花多少工夫，他便甩開這些重種，尋向已經明顯落於下風的陶一冉。

危機重重的人類青年只能將這些人魚往陸地牽引，中途也受了不少重創。

尤萊爾如鬼魅一般加入包圍圈，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陶一冉，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歌聲。

陶一冉只楞了一下，立刻和他的護衛們捂住耳朵，屏住一口氣，努力不讓歌聲幹擾自己的意識。

華麗的歌聲卻讓人魚產生溺水的錯覺，沒有防備的尤萊爾和他的人魚們全都被塞壬之歌沖擊得一時間失去了攻擊力。陶一冉和護衛們趁機撤退，剛剛趕到的護衛們反向將尤萊爾重重包圍。

站在礁石上的費因，聲音難得的堅定。他不願傷害自己的族人，也不願失去陶一冉，如果自己的歌聲能化解這些沖突，他願意耗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

長達一分鐘的塞壬之歌結束，尤萊爾已經很難有突破包圍的機會。他臉色難看地站在那裏，冷冷地打量著這個被他們放棄的混血族人，以及產生了不可思議變化的人類。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陶一冉終於放開捂住耳朵的手，問費因。

“在宣戰前一天晚上，我的任務完成後，嶸玄便讓我趕緊回來，他說這裏被偷襲的幾率很大，怕你一個人支撐不住。”費因一五一十地坦白，又怕他誤會，趕緊補充道：“並不是說我能幫你多少……只是後面他也不需要我……”

陶一冉輕笑，摸摸他的腦袋：“你很有用，不要妄自菲薄。”

費因的耳朵紅了。

這是他喜歡這裏的最大原因。他們會誠實地告訴自己能力的不足，也會不吝讚美自己的每一分進步。

“你果然有精神壓。”尤萊爾盯著陶一冉，想要弄清楚眼前這個青年到底是人類還是人魚。

“你不是早就體驗過了麽？”陶一冉輕笑，“多虧了你的刺激。要不我還沒這麽容易發掘潛力。”

“你是人類，”尤萊爾臉上並沒有怒意，語氣依舊冰冷，“這是什麽原因？”

“你是純種人魚，卻屠殺自己珍貴的同胞，這是什麽原因？”陶一冉反問。

這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面討論這個殘酷的屠殺，雙方的神情卻淡然得好像在討論一份午餐。

“你想跟我交換情報？”以冷美人出名的尤萊爾居然輕輕地笑了，“那也輪不到你來交換。你身上的秘密即使不對我說，遲早會被更多的人魚知道。到時候即使我不問，也會有人魚調查出答案。”

“哦，不交換也行。那就請到我們地牢裏坐坐唄。歡迎。”陶一冉故意鼓掌，這舉動激怒了其他銀灰色人魚，尤萊爾卻不為所動。

“還有，不好意思，我們的地牢最近沒有清理，裏面全是犯人的排洩物，”陶一冉慢悠悠地說。

尤萊爾冷笑：“你以為我真的只帶著幾十個人魚過來？”

陶一冉和費因都微微皺起眉頭。

“就在十五海裏外的地方，米勒家最精銳的軍隊守在那裏。你想選擇殺了我，讓第四城邦徹底被鏟平，還是放了我，讓你的秘密被更多的人知道？”冷漠傲慢的人魚微微擡起下巴，儼然已經轉換了攻守地位。

“所以你壓根不打算交易？”陶一冉氣笑。

“我從不跟沒有掌權的人類交易。如果此刻嶸玄在這裏，我或許會考慮下。”

……幹，這個比人類還要狡詐的死魚。

即使是卑鄙的陶一冉，此刻也有些進退兩難。

“先關上兩天！”他最終只能恨恨地咬牙，命令道。

尤萊爾沒有一點沮喪，在離開前，低笑著說了句：“你想要知道的真相，和你看到的真相並不是一回事。屠殺時，我還不是族長啊。”

他的話讓陶一冉大吃一驚，本想在地牢裏好好虐待他一番的念頭再次被這個半吊子消息給破壞，青年無奈地想，如果讓嶸玄對上這個家夥，即使能力上不相上下，在陰險狡詐方面，恐怕嶸玄要遜色許多。

明明是嶸玄最大的仇敵，對方明目張膽來刺殺自己，結果他還得好吃好喝地供養在風景不錯的地方。陶一冉只能盼望嶸玄趕緊滾回來自己處理，他自己根本就不打算再與那個人魚碰面。

比他心情更糟糕的，是最近的天氣，

這幾天所有人魚都情緒不穩，甚至在自由區內還發生了人魚之間的鬥毆。

在尤萊爾被關的第三天，陶一冉和費因正在書房裏討論人魚情緒異狀的事情，紀雲織猛地推開門沖進來，一腦門的汗。

“海嘯……海嘯可能在這幾天出現。”他臉色蒼白，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他帶來的消息是個噩耗。

這個星球最可怕的統治者不是人魚，也不是人類，而是星球本身。他高興不高興，都會掀起可怕的自然災害。在這些災害面前人類和人魚根本束手無策。

人類妄圖竊取王位，卻在陸地資源枯竭後無計可施；人魚妄圖取而代之，但只要一場海嘯，就能將把人魚的家園徹底摧毀。

在這個星球裏面，誰都不是最後的統治者。

距離上一場海嘯已經過去十年，那一場發生在大西洋東岸的近海海嘯讓當時還在戰鬥中的人魚和人類全部喪生，死亡總數達到驚人的一百二十萬。

這是一場星球級別的劫難。

人魚多少能感知到海嘯的到來，比如最近的情緒波動就是一種預兆，但那又如何？在劇烈地震和火山噴發中，再強悍的人魚也會失去自己的判斷力和逃生能力。更不用說只有幾十分鐘逃亡時間的近海海嘯。

海嘯是人魚族最大的威脅，也不等於是人類的機會。

歷史記錄上，有海嘯的年份，那段時間整個地震帶都會出現大大小小上百次的震動。如今人類的中央都市離整個地震帶不遠，一旦出現強震，也會出現較大危機。

“剛剛軍部發來消息，監測到日本島東部有異動，讓所有沿海軍隊全部撤離，”紀雲織臉色相當難看，“但是我剛剛翻看了歷史記錄，東部幾十年前曾經發生過劇烈地震，能量已經釋放過一次，短期內不大可能再來一次。如果他們不是在說謊，那麽就是監測有誤差，很有可能是同一條帶上的其他點……無論是哪裏，太平洋西岸所有城市都要受災！”

陶一冉立刻沖出房間。這時候所有的人魚護衛都已經得知消息，大家都站在斷崖邊上，神色驚惶地看著目前還一片平靜的海面。

以他們對海洋的熟悉，越是平靜，越有可能醞釀著可怕的災難。

“嶸玄呢？回到哪裏了？”上一次收到他的消息，還是兩天前，那時候他還在南太平洋，即使用最快速度趕回來也要三天時間，更何況他還未必知道這個消息。

“還沒有消息，我們只剩下不到兩天時間，海嘯隨時有可能發生……”紀雲織額頭上都是汗，“第四城邦的海拔太低，我們必須趕緊將所有物資撤離到山上，還有……還有我擔心人類會趁這個機會再次攻擊第四城邦……怎麽辦……怎麽辦……我們好不容易才……”

“冷靜，你都應付得了。”陶一冉的手按在他的腦袋上，這個動作立刻安撫了亞種人的心。費因在一旁看著，只覺得羨慕。

“費因，去把自由區的居民們全部聚集起來，讓他們每五戶出一個人魚幫非自由區的人類撤離物資。所有海上護衛隊全部撤回，讓杜倫特組織隊伍將電廠和其他不能碰水的機械運上山。小紀，讓所有亞種人或者科研人員去關掉城裏的所有設備，順便想個辦法，規劃一下山上如果要住滿一個城市的人，需要怎麽安排，現有物資怎麽調配……還有……還有什麽……我想想……”

他總覺得自己漏了什麽，等費因怯怯地說那尤萊爾呢？他才想起來。

“把這尊大神趕緊送走，別浪費我們的護衛資源。”陶一冉嫌棄地說。

從來沒被這麽嫌棄過的尤萊爾被送到海灘邊的時候，忙著調配人力的陶一冉壓根都沒出現，只有費因緊張地站在旁邊，說明了釋放的原因。

“海嘯？”一直淡定的尤萊爾也變了臉色，當即不管費因還想說什麽，帶著自己的隊伍快速地消失在海岸邊。

第四城邦開始緊急遷徙。

所有在城外的商隊也急急忙忙地往回趕。與他們貿易的商人們感到奇怪，張雲揚等人猶豫了半天，仍舊沒敢把事實告訴他們——萬一人類趁機攻打第四城邦呢？

可是他的疑慮在告訴陶一冉後，這個向來卑鄙無恥的人類竟決定讓他們趕緊把消息外擴，而且必須派人立刻前往其他沿海城市——不是人魚城邦的沿海城市，去通知那裏的人類。

海嘯是個範圍性的災難，任何一個沿海城市都會成為悲慘的受害者，陶一冉在逃亡的時候曾經路過一個被海嘯摧毀後荒蕪的城市，那裏的遺跡上還掛著一些兒童的鞋子和家族的照片，完全可以想象當時曾經發生過多可怕的悲劇。

張雲揚再一次被這個人類說服，當即率隊南下。

還有未知的幾十個小時，他們能拯救多少，就看這些人的命運吧。

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合過眼的青年時不時會站在高處眺望海面。

他最關心的那個人魚還沒回來。海浪已經有些變化，海嘯隨時有可能發生。他不敢想象如果嶸玄在海嘯發生時還呆在海裏會怎樣。

到了這種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對這個人魚有多深的情感。

只有你在，我才算真正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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