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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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扣下的四個重種，有兩個在被抓的時候就用隨身攜帶的毒鮋棘刺自殺身亡。剩下的兩個重種，一個完全弄不清楚情況，另一個，在嶸玄各種手段的刑訊下，終於吐出了一個意料外的名字。
“蘇加諾？”杜倫特摸著下巴，一臉茫然。顯然這樣的姓氏並不代表什麽顯赫家族，以至於連他都不曾聽說過。
“是南太平洋的一個純種家族。人數並不多……但是，跟米勒關系倒是不錯。”嶸玄半瞇著眼，陰冷地盯著那條魚鱗已經磨花的重種。
“可另一條人魚的胃裏還殘存著不可能來自南太平洋的魚肉啊……”杜倫特嘖嘖感嘆，“能讓這麽多小家族恨上，對方的目標不是殺了陶一冉，而是綁架吧？”
光是想象陶一冉被擄走後可能遭遇的傷害，嶸玄眼神中的寒意就幾乎凝結成冰。”本來我還不確定的事情，多虧他們這麽積極地跳出來證明自己的汙點。”他冷笑一聲，轉身就走出了牢獄。
陶一冉沈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嶸玄正在書桌旁處理公事。
躺在床上全身酸軟的青年打量著這個越來越成熟的人魚，他的頭發又變長了，脖子上掛著陶一冉閑暇時用紅珊瑚打磨出來的珠子，專註的側臉隱隱透著一絲霸氣。
他的食人魚長成了人魚王啊。
陶一冉很是感慨。當年那個喜歡拉著自己褲腿的小孩如今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武力值已經不是自己可以挑戰的高度，美貌卻依舊那樣奪目。
“你在看什麽？”嶸玄擡頭，對上他研究的目光，好奇地問。他心裏其實已經樂開了花，陶一冉的眼神從來很直接，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從來不屑停住一秒。現在那家夥眼裏的迷戀他看得清清楚楚，一想到自己的美色居然還能誘惑到這個倔強的人類，他從來沒這麽感激人魚的優良顏值基因。
“以前你就是個只能拉著我褲子的小矮子，現在居然長這麽高了。”陶一冉坐起身，挪開視線，不著痕跡地掩飾著自己的羞澀。
“……我現在也愛拉你的褲子，”長大的人魚放下手中的筆，笑瞇瞇地單腿跪在床上，上身俯向他，“順便把你裏面的褲子一起拉下來，然後再狠狠地……唔！”捂著被撞疼的腦袋，嶸玄齜牙咧嘴地瞪著用鐵頭功撞向自己的青年。
“那些人魚呢？”不再賴床的陶一冉掀開被子下床，剛站起來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內褲上全是白色體液被風幹的斑斑點點。
……糟，忘了。心虛的小人魚趕忙從櫃子裏給他拿出新的內褲，幹笑著轉移話題：”還需要再調查一段時間，這件事交給我就好。“晚春可是人魚情欲最旺盛的季節，讓他憋了這麽久，也實在是委屈。
陶一冉哪管什麽季節變化，接過內褲就進了衛生門，摔門的聲音震天響。
既然小人魚提出要自己審訊被抓來的人魚，陶一冉就不會再去過問到底是誰派來的殺手。對他來說，有些事情未必自己需要詳盡的了解，適當的距離也是一種信任。
如今第四城邦已經開始接收第一批亞種人的入城申請，其中包括幾個智慧型亞種人，這些自然進化出現的特殊人類，他們幾乎象征著人類未來進化的趨勢——身體柔弱，大腦異常發達。
紀雲織並不是太讚成在初期就接收這批亞種人。並非害怕自己的地位被取代，而是作為亞種人，他太懂得這些家夥的心思，這些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並不會考慮太多種族的未來，更不會在危急的時候挺身而出。他們太聰明，聰明到隨時可以衡量選擇哪一方自己會活得更好。
這一批來自衛星城市的亞種人雖然在能力上不如中央都市那群精英，但做為珍稀的科研人員，他們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目前第四城邦的大部分科技仍在依靠著嶸玄最早組建的科研團隊，在今天已經不能滿足第四城邦發展的需要。再三權衡下，紀雲織同意通過局部生活隔離的形式讓他們進城。
今天陶一冉就要帶著紀雲織去迎接這批剛剛抵達城外的亞種人。
智慧型亞種人在這群人中尤為明顯：書卷氣，纖細到近乎病態的身形，幾乎清一色的白襯衫裝扮，讓他們看起來就像很多年前電視裏最常見的那些百無一用的書生。
陶一冉最怕跟這種聰明人打交道，便退後幾步，讓紀雲織站在前面。
“……說好要掩護我的呢？”紀雲織惱羞成怒，他很少以發言人的身份站在最前面，自從有了一條人魚伴侶後，那個占有欲以幾何倍數增長的人魚更不希望自己漂亮的人類伴侶拋頭露面。
“萬一我說不好，那些聰明人嫌棄我們就走了怎麽辦？”陶一冉理直氣壯，“要是打起來，我一定幫你擋住。費因不在，你剛好趁機擺脫他沒完沒了的獨占欲。”
被戳中心事，紀雲織瞪了他一眼，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發表了一通非常官方的歡迎致辭。這種套話當然沒人會認真聽，他們在乎的是進城後給他們分配的福利和工作，最關鍵的，是否還會像從前在實驗室一樣失去絕大多數的休息時間。
他們受夠了被當做高級奴隸的日子。表面上看起來收入頗高，職業體面，生活滋潤，也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會知道無休止的工作幾乎把他們的壽命壓縮了一半。
致辭後的提問時間，紀雲織發現有三四個亞種人心思並沒有在他身上，而是始終盯著不遠處的陶一冉。他眉頭微皺，正要擔心對方是否有什麽不軌之心，就見為首的老人像是認出了陶一冉，激動得握著拐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你就是陶一冉。”老人快步走過去，不帶任何疑問地說。
正在跟其他亞種人聊天的青年奇怪地扭頭，看向他。
其他人魚護衛已經緊張起來。雖然面前是個老頭，但誰知道狡猾的人類又會使出什麽陰謀詭計呢？
“你就是陶一冉。”老人一邊重覆一邊上下打量著他，眼眶甚至因為激動而帶上了水汽。
多麽漂亮的肉體。沒有任何損傷，沒有出現任何變異，這就是個生機勃勃的人類青年該有的狀態。
即使是他們最新改造過的進化人，在經過第三階段後，也會出現異於常人的地方，眼前這個青年如果不是模樣與照片上的極其相似，又對自己的稱呼有反應，他根本無法想象，原來改造過的人類還能保留如此接近正常的生命狀態。
“請問你找誰？”陶一冉笑了笑，並沒有正面回應。
“你現在還是人魚奴隸？”老人收斂了激動的神色，自然流露出常年受人尊敬而形成的氣場。
紀雲織本想插進來，阻止他們之間的對話。在他看來，這個老人絕對不會是衛星城的科研人員這麽簡單，如果……
“啊，是，我是人魚奴隸。”青年滿不在乎地點頭，讓紀雲織根本來不及阻止。
“是他們讓你擁有現在的身體狀態麽？”教授似乎沒看到周圍已經將他包圍起來的人魚護衛，一遍又一遍地檢視這個讓他驚喜的青年。
只要還活著，已經實現了他們的願望，如今親眼見到他的活動狀態，教授幾乎可以確定，這個人類後期也接受了人魚的改造，並且已經完全適應這些變化。
雖然在調查資料中顯示他還是人魚奴隸，但第四城邦的管理活動中時常能看到他的身影。他身後的這只人魚小隊基本上也只屬於這個人類管理。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類，至少在整個世界來說，只有他一個。
陶一冉訝異地看著老人，慢慢收斂了輕佻的神色，過了一會才問：“你認識曾堯？”
他一直認為那個進化人背後必然有著更加高級的組織在支撐，盡管小人魚告訴自己已經銷毀了當時的所有資料，可誰都沒法保證這些資料不會在更早的時候就被傳送到了這些組織手裏。
他的事情，遲早要被發現。
特殊的不是他，而是給他提供基因的混血人魚。
“不，我與他無關，”教授頓了頓，“但我看到了那些資料……陶一冉，你是我們的希望。”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魚和人類都看向了那個面無表情的人類青年。
“哦。”在眾目睽睽下，青年只是淡定地應了一聲，差點讓緊繃的氣氛破裂。
教授想了無數種說服他的方法，但怎麽也沒料到對方會是這種根本沒法接話的反應。“作為人類，難道不該回到人類社會麽？作為一個自由人，難道不比成為奴隸好？”
陶一冉雙手插兜，似笑非笑：“哦，想必你們在調查到我蹤跡之前，也查到我的經歷了吧？”
“對，包括你兩次在鬥神賽上的錄像，你的出身……我很遺憾，關於你的父母，”教授垂下眼眸，顯得很是誠懇，“我並不清楚在你身上又發生了什麽，才讓一直想要成為進化人的你最後變成了人魚奴隸。或許是因為是人類將你當做試驗品來改造讓你產生了怨恨，但無論如何，我們希望給你更好的未來，來糾正這個不幸又幸運的錯誤……”
“哈，”陶一冉被他們的腦補刺激得忍不住笑出聲來，“你說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這希望不是你們自己造出來的嗎？我被改造是快兩年前的事情了，你們的技術難道沒有更新，怎麽還來找我這個過期貨？”
“你是目前存活下來的改造人中，表現最正常的案例。”教授表情凝肅，並不在乎他的調侃。
正常？
陶一冉冷笑，甚至連吐槽都省了。
他已經不是個普通的人類，這個事實他好不容易才接受，如今這群幕後黑手居然跑出來說，他是個正常人？
誰知道再過兩年，他這個看起來正常的改造人會不會長出魚鱗？會不會突然死亡？
就連天天給自己體檢的紀雲織都不敢說一切正常，這個老頭又憑什麽說他正常？
“你來的目的就是看一眼這個最正常的案例麽？”他笑了笑，伸手從旁邊的大樹上輕易地掰下一根手臂粗的樹枝，“很遺憾，讓你失望了，即使我多麽正常，我也是個人魚奴隸。”
教授並沒有退讓，緊盯著他道：“我們可以讓你回到中央都市，接受最高禮遇，無需付出任何代價。”
這才是他們最終的目的，紀雲織怒氣沖沖，搶在陶一冉前面說：“他不會跟你們走，這裏才是他的家，他屬於第四城邦，第四城邦也屬於他。中央都市能給什麽？像其他人一樣，類似軟禁的生活麽？還是像個隨時被掛起來抽血刮肉的供體？”
教授終於看向這個年輕的亞種人，低沈著聲音道：“我們是人類。種族平等我也很期待，但是，你覺得在強大的力量面前，人類有談平等的條件嗎？陶一冉，你試問一下，如果不是你的力量與常人不同，又怎麽能駕馭你身後的人魚？這個時代，從來不會給弱者繁衍的機會。”
紀雲織剛要繼續反駁，陶一冉已經拉住他。“你想追趕人魚嗎？我實話告訴你，不可能了。如果這個世界真的不給弱者留下任何後路，這世上絕大多數的生物早在人類統治地球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人類的能力在人魚看來，不過是一只會思考的猴子，無論怎樣掙紮，人類都不可能在短短的幾十年時間內就從猴子變成猩猩。”陶一冉輕笑著，揭開最殘酷的現實：“你以為我是人類的希望？你錯了。我是人類的絕望。即使變成了我現在這樣，我甚至連我的主人一根毫毛都傷不了。這就是人魚，你們以為幾十年前的人魚大戰就是人類與人魚勢均力敵的表現，那是因為人魚有自己的缺陷，他們無法在陸地生存太久。如果人類如今唯一的進化趨勢就是大腦，那就好好地研究一下我們的大腦。別再打身體的主意。這個星球有自己的智商，一旦進化出現，你根本改不了他的進程。”
紀雲織震驚地看著他，就像看到了一頭只會用石頭砸核桃的大猩猩學會了人類的語言。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教授終於嘆了口氣，挺直的後背也彎了下來。
陶一冉渣了這麽多年，唯獨對老人和女人心軟，見他滿頭白發，身材瘦削，似乎已經耗盡所有的心力卻得不到一點回報，不由得放軟了語氣：“我不會是救世主，也不可能是救世主。這些矛盾不是個人能解決的。第四城邦的存在就是為了化解這些矛盾。我們只想用烏托邦來證明，即使多麽艱難，也有人類和人魚願意放下一切成見，去思考為什麽地球會讓人魚重新出現在這個世上。”
紀雲織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看起來總是吊兒郎當的人類。
也許所有人都看錯了。陶一冉並不是什麽都不在乎。他會將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到最好，並始終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信念，這才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
為了生存而執著，為喜歡的人魚而變強，為所有人的期待而努力。
“……這家夥太帥了。 ”有人魚護衛低聲笑道，言語上有著掩飾不住的驕傲。在所有人魚都嘲笑他們臣服於一個人類的時候，只有他們才知道，人類也好，人魚也好，並不只有強大才是讓人追隨的理由。
教授也許被他的宣言給說服，低嘆一聲，看向四周：“所以我也相信，你並不會把我們帶走。”
包圍著他的人魚護衛都看向陶一冉。
“留你下來幹嘛？死了，人類政府剛好借口開戰；活著，萬一你們做間諜怎麽辦？這些你們早就想好了，別往我頭上戴高帽。”陶一冉冷哼一聲，用眼神告訴護衛散開。
教授笑了，這是他來這裏第一次笑得這麽輕松。
他沒能說服這個人類，反倒被他描繪的未來給說動心。這樣的失敗讓他沒有太難過，在離去前，他從兜裏掏出一個身份環，丟給他：“無論如何，你變成這樣也跟我們有關系。如果你說的未來可以實現，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活得更久一些。這是我的身份環，如果你混不下去，帶著我的身份環隨時可以離開。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可以查到這個身份環的信息。”
紀雲織心想這破環裏不會有什麽監聽器或者定時炸彈吧？
倒是陶一冉沒心沒肺地當場就塞進了兜裏，還一副得了便宜的樣子。
他的沒心沒肺立刻又激活了一批告密者，這些告密者生怕他被身份環炸死，當晚就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地告密給了嶸玄，最恨有人挑撥離間的嶸玄氣得差點要出城追殺，最後還是被杜倫特以“你想掀起人魚戰爭嗎”給攔下。
他簡直受夠了！
一邊要防著海上的仇家，一邊還要防著人類的覬覦！
誰都要染指他的陶一冉！
獨占欲被深深刺激到的人魚當晚就決定先把最大的威脅除掉。
人類記掛著陶一冉的作用，暫時不會傷他一根毫毛，但人魚這邊可不一樣，他們需要陶一冉成為威脅人質，在爭搶的過程中，陶一冉甚至面臨生命危險。
他一直不與那些純種人魚撕破臉，並不是害怕他們合作來暗殺自己，而是他忙於第四城邦，並沒有時間去挑戰西太平洋的人魚王。缺乏王位的權利，他甚至連重種家族都難以影響。
如今是時候了。
他陰暗地盯著墻上的海域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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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加諾？”杜倫特摸著下巴，一臉茫然。顯然這樣的姓氏並不代表什麽顯赫家族，以至於連他都不曾聽說過。
“是南太平洋的一個純種家族。人數並不多……但是，跟米勒關系倒是不錯。”嶸玄半瞇著眼，陰冷地盯著那條魚鱗已經磨花的重種。
“可另一條人魚的胃裏還殘存著不可能來自南太平洋的魚肉啊……”杜倫特嘖嘖感嘆，“能讓這麽多小家族恨上，對方的目標不是殺了陶一冉，而是綁架吧？”
光是想象陶一冉被擄走後可能遭遇的傷害，嶸玄眼神中的寒意就幾乎凝結成冰。”本來我還不確定的事情，多虧他們這麽積極地跳出來證明自己的汙點。”他冷笑一聲，轉身就走出了牢獄。
陶一冉沈睡了足足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嶸玄正在書桌旁處理公事。
躺在床上全身酸軟的青年打量著這個越來越成熟的人魚，他的頭發又變長了，脖子上掛著陶一冉閑暇時用紅珊瑚打磨出來的珠子，專註的側臉隱隱透著一絲霸氣。
他的食人魚長成了人魚王啊。
陶一冉很是感慨。當年那個喜歡拉著自己褲腿的小孩如今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武力值已經不是自己可以挑戰的高度，美貌卻依舊那樣奪目。
“你在看什麽？”嶸玄擡頭，對上他研究的目光，好奇地問。他心裏其實已經樂開了花，陶一冉的眼神從來很直接，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從來不屑停住一秒。現在那家夥眼裏的迷戀他看得清清楚楚，一想到自己的美色居然還能誘惑到這個倔強的人類，他從來沒這麽感激人魚的優良顏值基因。
“以前你就是個只能拉著我褲子的小矮子，現在居然長這麽高了。”陶一冉坐起身，挪開視線，不著痕跡地掩飾著自己的羞澀。
“……我現在也愛拉你的褲子，”長大的人魚放下手中的筆，笑瞇瞇地單腿跪在床上，上身俯向他，“順便把你裏面的褲子一起拉下來，然後再狠狠地……唔！”捂著被撞疼的腦袋，嶸玄齜牙咧嘴地瞪著用鐵頭功撞向自己的青年。
“那些人魚呢？”不再賴床的陶一冉掀開被子下床，剛站起來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內褲上全是白色體液被風幹的斑斑點點。
……糟，忘了。心虛的小人魚趕忙從櫃子裏給他拿出新的內褲，幹笑著轉移話題：”還需要再調查一段時間，這件事交給我就好。“晚春可是人魚情欲最旺盛的季節，讓他憋了這麽久，也實在是委屈。
陶一冉哪管什麽季節變化，接過內褲就進了衛生門，摔門的聲音震天響。
既然小人魚提出要自己審訊被抓來的人魚，陶一冉就不會再去過問到底是誰派來的殺手。對他來說，有些事情未必自己需要詳盡的了解，適當的距離也是一種信任。
如今第四城邦已經開始接收第一批亞種人的入城申請，其中包括幾個智慧型亞種人，這些自然進化出現的特殊人類，他們幾乎象征著人類未來進化的趨勢——身體柔弱，大腦異常發達。
紀雲織並不是太讚成在初期就接收這批亞種人。並非害怕自己的地位被取代，而是作為亞種人，他太懂得這些家夥的心思，這些精致的利己主義者並不會考慮太多種族的未來，更不會在危急的時候挺身而出。他們太聰明，聰明到隨時可以衡量選擇哪一方自己會活得更好。
這一批來自衛星城市的亞種人雖然在能力上不如中央都市那群精英，但做為珍稀的科研人員，他們仍有不可替代的價值。目前第四城邦的大部分科技仍在依靠著嶸玄最早組建的科研團隊，在今天已經不能滿足第四城邦發展的需要。再三權衡下，紀雲織同意通過局部生活隔離的形式讓他們進城。
今天陶一冉就要帶著紀雲織去迎接這批剛剛抵達城外的亞種人。
智慧型亞種人在這群人中尤為明顯：書卷氣，纖細到近乎病態的身形，幾乎清一色的白襯衫裝扮，讓他們看起來就像很多年前電視裏最常見的那些百無一用的書生。
陶一冉最怕跟這種聰明人打交道，便退後幾步，讓紀雲織站在前面。
“……說好要掩護我的呢？”紀雲織惱羞成怒，他很少以發言人的身份站在最前面，自從有了一條人魚伴侶後，那個占有欲以幾何倍數增長的人魚更不希望自己漂亮的人類伴侶拋頭露面。
“萬一我說不好，那些聰明人嫌棄我們就走了怎麽辦？”陶一冉理直氣壯，“要是打起來，我一定幫你擋住。費因不在，你剛好趁機擺脫他沒完沒了的獨占欲。”
被戳中心事，紀雲織瞪了他一眼，只能硬著頭皮上前發表了一通非常官方的歡迎致辭。這種套話當然沒人會認真聽，他們在乎的是進城後給他們分配的福利和工作，最關鍵的，是否還會像從前在實驗室一樣失去絕大多數的休息時間。
他們受夠了被當做高級奴隸的日子。表面上看起來收入頗高，職業體面，生活滋潤，也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會知道無休止的工作幾乎把他們的壽命壓縮了一半。
致辭後的提問時間，紀雲織發現有三四個亞種人心思並沒有在他身上，而是始終盯著不遠處的陶一冉。他眉頭微皺，正要擔心對方是否有什麽不軌之心，就見為首的老人像是認出了陶一冉，激動得握著拐杖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你就是陶一冉。”老人快步走過去，不帶任何疑問地說。
正在跟其他亞種人聊天的青年奇怪地扭頭，看向他。
其他人魚護衛已經緊張起來。雖然面前是個老頭，但誰知道狡猾的人類又會使出什麽陰謀詭計呢？
“你就是陶一冉。”老人一邊重覆一邊上下打量著他，眼眶甚至因為激動而帶上了水汽。
多麽漂亮的肉體。沒有任何損傷，沒有出現任何變異，這就是個生機勃勃的人類青年該有的狀態。
即使是他們最新改造過的進化人，在經過第三階段後，也會出現異於常人的地方，眼前這個青年如果不是模樣與照片上的極其相似，又對自己的稱呼有反應，他根本無法想象，原來改造過的人類還能保留如此接近正常的生命狀態。
“請問你找誰？”陶一冉笑了笑，並沒有正面回應。
“你現在還是人魚奴隸？”老人收斂了激動的神色，自然流露出常年受人尊敬而形成的氣場。
紀雲織本想插進來，阻止他們之間的對話。在他看來，這個老人絕對不會是衛星城的科研人員這麽簡單，如果……
“啊，是，我是人魚奴隸。”青年滿不在乎地點頭，讓紀雲織根本來不及阻止。
“是他們讓你擁有現在的身體狀態麽？”教授似乎沒看到周圍已經將他包圍起來的人魚護衛，一遍又一遍地檢視這個讓他驚喜的青年。
只要還活著，已經實現了他們的願望，如今親眼見到他的活動狀態，教授幾乎可以確定，這個人類後期也接受了人魚的改造，並且已經完全適應這些變化。
雖然在調查資料中顯示他還是人魚奴隸，但第四城邦的管理活動中時常能看到他的身影。他身後的這只人魚小隊基本上也只屬於這個人類管理。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人類，至少在整個世界來說，只有他一個。
陶一冉訝異地看著老人，慢慢收斂了輕佻的神色，過了一會才問：“你認識曾堯？”
他一直認為那個進化人背後必然有著更加高級的組織在支撐，盡管小人魚告訴自己已經銷毀了當時的所有資料，可誰都沒法保證這些資料不會在更早的時候就被傳送到了這些組織手裏。
他的事情，遲早要被發現。
特殊的不是他，而是給他提供基因的混血人魚。
“不，我與他無關，”教授頓了頓，“但我看到了那些資料……陶一冉，你是我們的希望。”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魚和人類都看向了那個面無表情的人類青年。
“哦。”在眾目睽睽下，青年只是淡定地應了一聲，差點讓緊繃的氣氛破裂。
教授想了無數種說服他的方法，但怎麽也沒料到對方會是這種根本沒法接話的反應。“作為人類，難道不該回到人類社會麽？作為一個自由人，難道不比成為奴隸好？”
陶一冉雙手插兜，似笑非笑：“哦，想必你們在調查到我蹤跡之前，也查到我的經歷了吧？”
“對，包括你兩次在鬥神賽上的錄像，你的出身……我很遺憾，關於你的父母，”教授垂下眼眸，顯得很是誠懇，“我並不清楚在你身上又發生了什麽，才讓一直想要成為進化人的你最後變成了人魚奴隸。或許是因為是人類將你當做試驗品來改造讓你產生了怨恨，但無論如何，我們希望給你更好的未來，來糾正這個不幸又幸運的錯誤……”
“哈，”陶一冉被他們的腦補刺激得忍不住笑出聲來，“你說我是人類最後的希望？這希望不是你們自己造出來的嗎？我被改造是快兩年前的事情了，你們的技術難道沒有更新，怎麽還來找我這個過期貨？”
“你是目前存活下來的改造人中，表現最正常的案例。”教授表情凝肅，並不在乎他的調侃。
正常？
陶一冉冷笑，甚至連吐槽都省了。
他已經不是個普通的人類，這個事實他好不容易才接受，如今這群幕後黑手居然跑出來說，他是個正常人？
誰知道再過兩年，他這個看起來正常的改造人會不會長出魚鱗？會不會突然死亡？
就連天天給自己體檢的紀雲織都不敢說一切正常，這個老頭又憑什麽說他正常？
“你來的目的就是看一眼這個最正常的案例麽？”他笑了笑，伸手從旁邊的大樹上輕易地掰下一根手臂粗的樹枝，“很遺憾，讓你失望了，即使我多麽正常，我也是個人魚奴隸。”
教授並沒有退讓，緊盯著他道：“我們可以讓你回到中央都市，接受最高禮遇，無需付出任何代價。”
這才是他們最終的目的，紀雲織怒氣沖沖，搶在陶一冉前面說：“他不會跟你們走，這裏才是他的家，他屬於第四城邦，第四城邦也屬於他。中央都市能給什麽？像其他人一樣，類似軟禁的生活麽？還是像個隨時被掛起來抽血刮肉的供體？”
教授終於看向這個年輕的亞種人，低沈著聲音道：“我們是人類。種族平等我也很期待，但是，你覺得在強大的力量面前，人類有談平等的條件嗎？陶一冉，你試問一下，如果不是你的力量與常人不同，又怎麽能駕馭你身後的人魚？這個時代，從來不會給弱者繁衍的機會。”
紀雲織剛要繼續反駁，陶一冉已經拉住他。“你想追趕人魚嗎？我實話告訴你，不可能了。如果這個世界真的不給弱者留下任何後路，這世上絕大多數的生物早在人類統治地球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人類的能力在人魚看來，不過是一只會思考的猴子，無論怎樣掙紮，人類都不可能在短短的幾十年時間內就從猴子變成猩猩。”陶一冉輕笑著，揭開最殘酷的現實：“你以為我是人類的希望？你錯了。我是人類的絕望。即使變成了我現在這樣，我甚至連我的主人一根毫毛都傷不了。這就是人魚，你們以為幾十年前的人魚大戰就是人類與人魚勢均力敵的表現，那是因為人魚有自己的缺陷，他們無法在陸地生存太久。如果人類如今唯一的進化趨勢就是大腦，那就好好地研究一下我們的大腦。別再打身體的主意。這個星球有自己的智商，一旦進化出現，你根本改不了他的進程。”
紀雲織震驚地看著他，就像看到了一頭只會用石頭砸核桃的大猩猩學會了人類的語言。
“這就是你的答案嗎？”教授終於嘆了口氣，挺直的後背也彎了下來。
陶一冉渣了這麽多年，唯獨對老人和女人心軟，見他滿頭白發，身材瘦削，似乎已經耗盡所有的心力卻得不到一點回報，不由得放軟了語氣：“我不會是救世主，也不可能是救世主。這些矛盾不是個人能解決的。第四城邦的存在就是為了化解這些矛盾。我們只想用烏托邦來證明，即使多麽艱難，也有人類和人魚願意放下一切成見，去思考為什麽地球會讓人魚重新出現在這個世上。”
紀雲織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看起來總是吊兒郎當的人類。
也許所有人都看錯了。陶一冉並不是什麽都不在乎。他會將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到最好，並始終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信念，這才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
為了生存而執著，為喜歡的人魚而變強，為所有人的期待而努力。
“……這家夥太帥了。 ”有人魚護衛低聲笑道，言語上有著掩飾不住的驕傲。在所有人魚都嘲笑他們臣服於一個人類的時候，只有他們才知道，人類也好，人魚也好，並不只有強大才是讓人追隨的理由。
教授也許被他的宣言給說服，低嘆一聲，看向四周：“所以我也相信，你並不會把我們帶走。”
包圍著他的人魚護衛都看向陶一冉。
“留你下來幹嘛？死了，人類政府剛好借口開戰；活著，萬一你們做間諜怎麽辦？這些你們早就想好了，別往我頭上戴高帽。”陶一冉冷哼一聲，用眼神告訴護衛散開。
教授笑了，這是他來這裏第一次笑得這麽輕松。
他沒能說服這個人類，反倒被他描繪的未來給說動心。這樣的失敗讓他沒有太難過，在離去前，他從兜裏掏出一個身份環，丟給他：“無論如何，你變成這樣也跟我們有關系。如果你說的未來可以實現，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活得更久一些。這是我的身份環，如果你混不下去，帶著我的身份環隨時可以離開。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可以查到這個身份環的信息。”
紀雲織心想這破環裏不會有什麽監聽器或者定時炸彈吧？
倒是陶一冉沒心沒肺地當場就塞進了兜裏，還一副得了便宜的樣子。
他的沒心沒肺立刻又激活了一批告密者，這些告密者生怕他被身份環炸死，當晚就把整件事一五一十地告密給了嶸玄，最恨有人挑撥離間的嶸玄氣得差點要出城追殺，最後還是被杜倫特以“你想掀起人魚戰爭嗎”給攔下。
他簡直受夠了！
一邊要防著海上的仇家，一邊還要防著人類的覬覦！
誰都要染指他的陶一冉！
獨占欲被深深刺激到的人魚當晚就決定先把最大的威脅除掉。
人類記掛著陶一冉的作用，暫時不會傷他一根毫毛，但人魚這邊可不一樣，他們需要陶一冉成為威脅人質，在爭搶的過程中，陶一冉甚至面臨生命危險。
他一直不與那些純種人魚撕破臉，並不是害怕他們合作來暗殺自己，而是他忙於第四城邦，並沒有時間去挑戰西太平洋的人魚王。缺乏王位的權利，他甚至連重種家族都難以影響。
如今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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