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海邊的風特別大，第四城邦是所有人魚城邦中最靠北邊的城市，也可能是未來所有人魚城邦最北部的區域。因為再往北一些，這些習慣了溫暖水域的人魚至少有半年時間不願光臨。

費因拉低了帽子，不安地站在碼頭附近不容易被發現的角落裏，四處尋找著陶一冉的身影。

他終究還是選擇了這兩個人類。

誰也不會知道昨天晚上他經歷了多麽痛苦的掙紮，但陶一冉說的每一句都紮在了他的心上。他不願面對的，他渴望的，都被這個曾經在最底層掙紮過的人類一一看透。

陶一冉並沒有給任何許諾，卻正是這種未知的自由，才更讓一直被看扁的小人魚覺得充滿了誘惑力。

海風獵獵，隱隱有變天的跡象。人魚對於天氣異常敏感，費因知道這並不是極端天氣來臨，而是正常的冷空氣侵襲。

馬上就要入冬了，進入冬天後，絕大多數的人魚會離開北方的陸地，回到溫暖的海洋裏，回到南方費因等了很久，仍舊沒有看到陶一冉的身影，他的搓了搓冰冷的手，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大。他並不相信這個人類會在這件事上欺騙自己，或許是在他們分開的二十四小時內又發生了什麽。

風越來越大，大得他的帽子被吹飛到一邊，少年連忙去撿帽子，卻在彎腰的時候，看到另一個人撿起它，又朝自己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他什麽時候出現的？

費因又驚又高興，正想跟著紀雲織走，身後突然傳來猛烈的爆炸聲！

一人一魚詫異地同時看向爆炸的來源，只看到不遠的山頂上，一座座風車發電機被炸得倒下，引發的瞬間短路造成山下的電廠也發出劇烈的反應，使爆炸形成了連環，整個包圍著碼頭的山脈都被爆炸震得所有人面無血色。

最近一個風車發電機離費因他們不遠，倒下的時候飛起的石頭砸向他們，費因想也不想就抱著紀雲織撲倒，又接連滾了幾米，避開不少石塊。

紀雲織被嚇了一跳，緊緊地抱著這個比自己強壯不了多少的人魚，爆炸持續了約莫十多分鐘，整座山被毀得七零八落，山下因為電廠爆炸而引起的火災早已形成火海。

“你額頭……流血了。”紀雲織訥訥地提醒護著自己的小人魚。

“嗯，沒關系。”雖然懦弱，但比起被人抓去做實驗時的疼痛，這點小傷口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麽。小人魚將他拉起來，有點擔心地問：“你一個人來麽？陶一冉呢？他沒事吧？”

“他在地下城等我們。爆炸這麽厲害，他有可能會出來找我們。”紀雲織沒法對他的傷口視而不見，下意識地拿袖子給他擦血。

費因本想自己擦掉，結果手擡起來的時候正好跟他打到一起，兩人尷尬地對視了一眼，最後是費因自己先收回手，紀雲織雖然也想收手，但看他低著頭耳朵紅紅的樣子，終於還是用自己的袖子給他擦幹凈了腦門上的灰塵和血跡。

爆炸造成整個城市一片混亂。他們的命脈電廠被摧毀，雖然部分公共設施因為有備用電源很快再次運作起來，但這種明顯是有針對性的襲擊讓所有人以為——戰爭開始了。

海岸邊的人魚護衛們立刻集結成隊伍，開始朝爆炸地搜索。”我們得先藏起來。”紀雲織冷靜地抓著費因，朝他來時的道路退去。

他們沒走多久，就遇到了出來找人的陶一冉。青年沒有帶武器，身上甚至沒有一點裝備。“海岸線全線戒嚴了。”陶一冉並沒有對費因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反倒是一臉凝重。

“連人魚都不能離開麽？”費因驚道。

“可以離開，但是必須核查身份後送到統一的區域等待。你要是想跟我們走，就絕對不能出海。”陶一冉說。

“真的要開戰？”紀雲織皺眉。

“我不知道，但我擔心嶸玄，”陶一冉看向費因，“現在你的決定是？”

費因怔了下，點頭。“我要跟你們走。”他鼓起最大的勇氣說。

“那紀雲織就交給你了，”陶一冉唇角惡劣地彎起，將紀雲織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先一個人回去，你們倆就在這裏等我，等我把事情解決了，我會開著大船來接你們。”

紀雲織立刻炸毛：“你瘋了！你一個人怎麽回去？你把我留在這裏，我怎麽辦？！”

“你倆根本就不會成為目標，”陶一冉殘忍地說穿現實，“費因繼續留在你的陣營裏，但必須要保證紀雲織的安全，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的話，你去到哪兒都只會拖後腿。”

被點名的小人魚咽了下口水：“我會……保護他，但你呢？你怎麽回去？”

“我自然有辦法，”陶一冉很淡定，“倒是你，不要忘了我們之前的計劃。”

“你有什麽……”紀雲織突然住嘴，他想到什麽，不可思議地瞪著這個膽大妄為的人類，“你真的……要這麽回去？你確定你熬得住？我們來的時候足足花了十多個小時，況且他現在未必還在原地……”

“嗯，放心。我不會一直都靠自己。你忘了菊地家那頭鯨魚了麽？”陶一冉說。

“那是菊地！你是人類！”紀雲織要瘋了。

“我有分寸。”陶一冉拍拍他的腦袋，又扭頭威脅小人魚：“弄丟我家的軍醫，我會把你掉在桅桿上曬成魚幹，記住了麽？”

“……”費因開始懷疑自己投誠的正確性。

“小紀，我相信你一個人也能做好，”陶一冉笑了笑，“即使你是亞種人，也絕不會比人魚差。”

“不必對我用激將法……首先是你，你必須活著。”他冷冷地說。

與他們告別後，陶一冉就一個人朝海岸線溜去。

爆炸讓所有的人魚護衛都上了岸，全線戰備，等待著人類隨時可能出現的攻擊——盡管人魚的優勢在海裏，但他們要守住的地方，是一片陸地。

來到一個不高的懸崖旁，陶一冉剛探頭出去，就被遠遠地喝止：“退回去！現在禁止出海！”

青年露出無奈的表情，雙手舉高，亮出自己的奴隸吊牌。

“人類來這裏做什麽？！”人魚護衛立刻露出不屑的神情。

“我的主人……讓我去死。”青年獰笑著，身子後仰，直直墜落懸崖，掉入海中。

有護衛想追上去，卻被拉住。“不用追，人類活不了，下面是深海區，”拉住他的另一個護衛淡漠地說著，“要開戰了，快回到原位去。”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在一片氣泡中，陶一冉慢慢睜開了眼睛。

頭頂上的水面折射著陽光，離天黑還有七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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