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走了嗎？”陶一冉提醒男人。

“……好，好的。”本來還有些懷疑他是否有足夠金錢，現在這些話根本無需出口。

於是在眾人散開後，男人帶著陶一冉兩人從側門離開了黑市，沿著一條狹窄黑暗的巷子，七拐八彎地來到一個建築密度大得令人詫異的平民區。

紀雲織咋舌，他們的情報裏完全沒有這個平民區的資料，這個占地不大的平民區遠遠看起來就像是一棟龐大而覆雜的建築，實際走近看，才發現這不過是無數棟高低不同的房子簇擁在一起，樓與樓之間只有一米的寬度，有的建築甚至在半空拉了一塊通廊。

簡直就像是一棟巨大而覆雜的城堡。

男人時不時地回頭提醒陶一冉跟緊自己，但好幾次陶一冉都差點在這個覆雜的建築中迷失方向。

直到來到一個寬敞的地下空間時，陶一冉一直繃著的臉終於有了些微的松動。

這是個堪比地下城市的空間，它或許曾經是人類輝煌時期建造的防空洞，但此刻已經被各種半懸空的木屋或貼著洞壁建造的簡陋建築給改造成了一個徹底的地下城。

男人顯然是這裏的住客，很熟練地找到了入口墻上掛著的煤油燈，引導他們往自己的家走：“這裏環境不好，兩位見諒。我家裏，鄰居，都還有一些不錯的材料……”

“材料？”陶一冉挑眉，似笑非笑地沈著聲音質疑，“我看到的東西可不是材料。”

男人很是緊張：“那是……”

“那是一把槍。還是一把手槍。”陶一冉雙手插兜，眼睛四處觀望，就是不看緊張得額頭冒汗的男人。

“……這東西我們只有一點……”

“那算了，沒什麽好交易的。”陶一冉轉過身，不帶一點猶豫地要終止交易。

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的男人慌了神。他們需要錢，尤其在局勢緊張的時候。物價飛漲，生存空間受到控制，最關鍵……他的孩子才剛剛誕生。

“你需要多少？”男人終於艱澀地開口。

“五十萬，你能跟我換什麽？”陶一冉看出他的糾結，立刻換了個交易方式。

“五十萬？”男人很顯然激動了。

“不夠嗎？”陶一冉唇角微挑，一副土豪的姿態。

“有，有物資麽？”男人激動得甚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比如食物，奶粉……”

住在這裏的人到底有多貧乏？紀雲織驚訝地看著男人完全拋開了戒心的激動表情，再次佩服陶一冉跟人交易的能力。

“那你又能給我什麽？對於材料，我一點興趣都沒有。”陶一冉冷淡地打斷他，“拿出誠意吧。我既然找上這裏，就不可能舉報你們私藏武器。”

“槍，還有戰爭前的廢棄金屬。”男人終於坦白。

陶一冉和紀雲織對視一眼。

這些對於人類來說都是充滿誘惑力的東西，然而都不是可以拿到臺面上來出售的物資，這些處在最底層的人是怎麽獲得的？

紀雲織越聽越可疑，如果不是男人還沒帶他們到目的地，他早就丟下這個啰嗦的家夥，到周邊去查探了。

就在男人帶著他們繼續前進的時候，陶一冉突然在陰暗的巷子裏聽到了一陣隱約的嬰兒哭聲。

被改造後的陶一冉五感已經不同於普通人，眼前兩個普通人類都沒有太大反應，他仍然確定自己聽到了哭聲。

這裏會有小孩不奇怪，但小孩哭泣的聲音又與普通的孩子不大一樣。

“你感覺怎樣？”遠遠地跟在男人後面，陶一冉低聲問紀雲織。

“那裏就像是第四城邦的另一城市，”紀雲織總結，“電纜、通風、給排水，全都是走的另一個路徑，跟地上的建築沒並到一起。如果連物資都是另外的途徑供給，他們不出來的話，沒人會知道這裏會存在這樣的聚居地。”

“對，可是你想過嗎？如果在這裏活得這麽艱難，為什麽還要選擇留在這裏接受人魚和人類的同時欺負？他們完全可以在開戰前離開。”

“……或許這裏有什麽是他們必須留下的原因。”

“比如？”

“我不知道。”紀雲織皺著眉頭，他很少會為了某些東西而勉強自己。

“這裏有的，而別處沒有的東西……”陶一冉想到那一聲聲不同尋常的嬰兒啼哭，突然勾起唇角，“你想起來了嗎？這個男人說他有戰前的廢棄金屬。”

“廢棄金屬？”紀雲織一楞，但腦子很快轉過來，“大陸上這些東西早就被收集到中央都市了，一般人根本就見不到，他也不會去買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來屯著，唯一的可能就是去海裏撿……”

“有人魚。人魚在這裏，與他們一同生活。”陶一冉停下腳步，猛地朝另一個方向跑去。

帶路的男人大吃一驚，以為他發現了什麽，趕緊追上來。紀雲織緊跟著陶一冉鉆進一個巷子裏，直到看到他從一條兩米寬的水道旁撈起一個嬰兒。

紀雲織震驚地看著他懷裏呈現半人魚化的嬰兒，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從哪裏來的……”他的視線跟著陶一冉的，一起看向水渠兩側密密麻麻的管道。這些管道排放出來的都不是汙水，幹凈得就像是洗澡水……

陶一冉舔了下手背上的水珠：“鹹的。海水。”

他們立刻順著水渠往遠處看。遠遠的只看到一點光亮，至於那一頭會不會是海邊，恐怕只有走過去才能知道。

“這孩子得多淘氣才能從水管裏沖下來？”紀雲織忍不住伸手去逗弄小嬰兒的魚尾——他見過很多人魚，但這麽小的重種人魚嬰兒真的是第一次見。人魚的幼崽實在是太過脆弱，一般生下來都被保護在人魚島或者其他絕對安全的區域，這樣的暗無天日的地下城市怎麽會有重種嬰兒出現？

陶一冉抱著嬰兒，淡定地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很快我們就知道了。”

就在巷子的另一頭，帶路的男人倉皇地朝這邊沖來，後面還緊跟著一個女人。

當男人看到陶一冉懷裏的人魚嬰兒時，緊張地拉住了一臉淚痕的女人。

男人死死盯著陶一冉，生怕他對嬰兒做出什麽傷害的事情：“這是我們的小孩，請還給我們。”

紀雲織敏銳地察覺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雖然是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長相，但常年與人魚接觸的他仍舊感覺到這個女人很有可能是重種。

人類與人魚的後代麽？

他再次看向那條在陶一冉懷裏漸漸安靜下來的人魚嬰兒。這是一個明顯有著重種特征的嬰兒，此前也不是沒有人魚和人類結合的案例，但人類和人魚生出重種的幾率相當低。

“這是你們的小孩？”陶一冉退後一步，懷抱嬰兒的姿勢僵硬，不過還算盡職地保護著這個小小的生物。

男人見嬰兒竟然不再哭鬧，難掩驚訝，但被人魚奴隸發現重種嬰兒的事情實在太過嚴重，他一時竟不知道怎麽回答。

“是，是我們的！”女人已經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孩子接回來，搶先回答。

陶一冉露出挑釁的笑容，又問：“你在開玩笑麽？他可是重種人魚。”

“……您要的只是武器而已，我盡量滿足您，請把孩子還給我們。”男人相當謹慎，若有若無地遮住自己的妻子。

陶一冉再次退後一步：“哦？沒有證據的話，我可不敢輕易把人魚交給人類。”他惡劣地又補了一句：“我是人魚奴隸啊。”

為了盡快打破僵局，紀雲織還補了一句：“或許這個孩子是被拐騙來的？”

“我是重種！”女人激動得都帶了哭音，“這孩子也是重種，我知道從未出現過這種案例，所以他是我們這種夫妻目前唯一的希望了，求你還給我……”

陶一冉看不得女人的眼淚，只能把頭扭到一邊，讓紀雲織問下去。

“你如果是人魚，為什麽不到地面上去住？這裏並不適合孩子的成長，第四城邦的環境應該非常適合你們在這裏光明正大的生活。”

女人見嬰兒緊緊抓著陶一冉的衣服睡得香甜，終於放緩了聲音：“對，整個地球，也許只有這裏才會允許我跟我丈夫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可是，無論在人類還是人魚看來，我們都是無恥之徒。即使是在第四城邦這些看法也好不到哪裏去。人類和人魚的仇恨一天不化解，我們在地面上就只能遭到兩邊排斥。只有地下城，才有我們自由的空間……雖然這裏生活環境艱苦了些，但比起黑暗，被同胞排斥難道不是更可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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