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壓力再次覆蓋著全身。

陶一冉慢慢掙開眼，望向泛著光芒的海面。從海裏往天空看的景色特別的漂亮，這是人類很難體會到的自由的感覺，四周有數不清的魚類穿梭，偶爾有巨大的黑影從頭頂游過，帶來一片陰影，然後又迅速還給他一片透射著陽光的蔚藍。

陶一冉發現自己竟然可以呼吸，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碰觸那些對他視而不見的小魚，卻發現手指從魚群中穿過，什麽也沒摸到。

原來是夢。

他輕笑，為自己居然有這樣瑰麗的美夢而好笑。

“喜歡嗎？”有人在自己耳邊輕聲地問。

陶一冉詫異地回頭，卻沒看到任何人。“嗯，很漂亮。”他以為連這個聲音都是夢的一部分，也不偽裝自己的心情，坦率點頭。

終於明白為什麽地球被稱為“藍色的星球”。真正的藍色並不是從上面俯瞰這個世界，而是從海洋中仰望這個仿若脫離了引力的世界。

他看累了，突然低下頭，好奇地看向腳底深邃的藍。

“不要下去。你受不了的。”那個聲音很溫和地勸阻。

“我想看看。”他想，反正這也是夢，無論如何都不會死去。以前他無數次地潛水，卻從來沒有到達那個看起來就很神秘的深度。

比起漂亮的珊瑚礁，他更想知道那些漂亮的生物生存的地方到底是怎樣的環境。

然而那個看不見的人卻阻止了他。手腳像是被禁錮住，怎麽也無法向下。

“嶸玄，”陶一冉說出那個人的名字，“我知道是你，讓我下去。”

“……那裏沒什麽好看的。”那聲音有點懊惱，顯然為他的倔強而傷腦筋。

“我想下去。”陶一冉終於明白這不是自己的夢，於是對著空虛的地方問：“你怕什麽？”

“其實你什麽也不會看見。”水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形，長發的少年即使浮在水中，也是漂亮得不可思議，“因為下面終年不見光線，即使是重種人魚，也很少會在那裏生活。”

“可是純種人魚可以。”陶一冉挑出他的話中含義，“越是神秘的地方，我越想看看。反正這也是夢而已，不是麽？”

嶸玄抿著嘴，覺得自己失策了。

給他一個人魚的夢，想要給他塑造一個美麗的，自由的，充滿了希望的人魚世界，卻不想這個特立獨行的人類卻喜歡朝最不美好的地方前進。

“嗯？”陶一冉挑眉，等待他的答案。

“……我帶你去。你閉上眼。”嶸玄只好讓步。

“不許粉飾這一切，即使這是你掌控的夢，我也可以自己行動。這回，你來保護我。”陶一冉唇角微挑，重獲自由的身體猛地朝深海滑去。

嶸玄眉頭緊皺。造夢本身就是個耗費精力的事情，更何況為了塑造一個美麗的海底世界，他還花費了大量的精力去維護上層海洋的景色，結果這人卻一意孤行要深入海底。

那是他無暇顧及的地方，最真實的深海。

他有些慌張，連忙跟上去。

青年的身影在深海中更顯得單薄，越來越大的壓強讓下潛的速度變得緩慢，終於，在一百多米的地方，青年止住了腳步。

如果不是嶸玄身上微微發出的光亮，也許他們連彼此都看不見。

嶸玄張開手，在水中劃撥了幾下。慢慢地，宛如熒光一樣的粉粒在四周散開，照亮了周圍的景色。

陶一冉看著周圍從未見過的奇異魚類，顏色艷麗得宛如劇毒生物的水母，以及被熒光吸引來的各種生物，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裏，才是真正的海底，是地球上最美麗的哺乳類動物——純種人魚生活的地方。

“喜歡嗎？”這回，嶸玄的問句變得沒那麽堅定了。

陶一冉都忘了回答，楞楞地看著那些被海水擠壓得完全稱不上美麗的生物，忍不住問：“這種地方，是怎麽誕生你們的？”

黑暗，寒冷，壓迫，古怪。即使是在夢中，似乎都被四周的孤寂侵襲得叫人喘不過氣來。他站在黑暗中央，回頭看向嶸玄，眼神中帶著不可思議：“這樣的環境，你們是怎麽生活的？”

如今他才明白為什麽人魚要從海洋跑到陸地來，與人類爭搶在陸地生活的權利。

珍貴的不只是陽光和溫度，還有生命的聲音。這裏靜得如同地獄，已經掌握了語言的人魚，怎麽還能忍受得了這種無法溝通的寂寞？

嶸玄抿著嘴，並不想解釋。他有點沮喪，他想展現給這個人看的美好，是希望這個人類能更快接受成為人魚的生活，然而現在這家夥冒冒失失地就闖入了自己的回憶，就像藏在掖著都不願給別人看的不及格試卷，突然就被翻出來了。

陶一冉沒得到回答，這才註意到他的神情，頓時就笑了。

“哎，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他游過去，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幹，這家夥比自己高了半個頭，這動作明顯沒有從前順手了，“我家原來也很窮，最窮的時候，一下雨，二白就要拿臉盆跟我一起在屋裏接水，我媽說，雨水就別倒了，燒開了還能洗個熱水澡……”

手突然被對方抓住，陶一冉眨眨眼，就看人魚少年一臉別扭地說：“我家可不是在海底。雖然我出生的時候是魚的形態，但我們出生在珊瑚礁群島上，四周是最豐富的資源。誰跟你一樣窮酸了？這裏只不過是我們人魚最安全的區域。只有在這裏，在人類難以到達的地方，才是我們人魚最終的家。”

人類的屠殺，是他們這個種族不會遺忘的疼痛。如果不是深海的保護，他們也無法繁衍壯大，從而收覆對海洋的霸權。

只是，即使海洋是人魚基因裏的歸宿，可幾千年的混種讓他們也習慣了擁有陽光、土地和火焰的陸地世界。

這是一種深藏在人魚內心的矛盾。或許，他們並不是憎恨人類，而是嫉妒。

嫉妒這些脆弱，卻可以盡情享受地球最美好元素的物種。

想到這裏，嶸玄突然呆住了。

抓著陶一冉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他突然覺得自己卑鄙無恥，覺得一旦陶一冉要是知道自己的想法，絕對不會原諒自己。

“……做人魚……比人類好麽？”他突然不自信了。

陶一冉奇怪地看他：“你這話跟問老虎比貓誰更好一樣沒意義。這有什麽好比的，貓能當寵物混飯吃，老虎能麽？老虎能捕獵，貓能麽？他們的生存目標本來就不同。”

嶸玄扁著嘴，自信值降到了歷史最低點：“那你討厭做人魚？”

“幹，難道紀雲織說的是真的？”陶一冉瞪大了眼，“我會變成人魚？！”

“……那當然是開玩笑。”嶸玄回過神來，連忙安撫。

“騙我的話你會長不高。”陶一冉臉色嚴肅地詛咒。

“……”嶸玄跟他大眼瞪小眼對了一會，很艱難地勉強自己點頭。

幹，長不高又怎樣，現在的身高足夠把你壓倒在地上幹得死去活來。他恨恨地想。

也許是腦補的東西太過激，陶一冉突然覺得周圍海水翻湧起來，瞬間又是窒息的感覺。

“唔唔……（嶸玄你這頭豬）！！”吞進幾口海水的時候青年還不忘破口大罵。

床邊，紀雲織詫異地看著被嶸玄抱著睡的陶一冉猛地睜開眼，一邊劇烈咳嗽一邊踹開身上的少年，等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又拎起他的衣領，兇神惡煞地問：“真不是玩笑？”

嶸玄剛從夢境中出來，腦子還是混混沌沌的，好一會才回過神，對上一臉不接受這種可能性的陶一冉，有些失落。

“……是玩笑。”連一絲希望都被掐滅，這個人類，實在是太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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