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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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大海雖然仍舊寒冷,魚群卻已經漸漸浮上水面,漁民們休養了一個季度,終於可以迎接一年中最豐盛的收獲。

錯過了這個季節,夏季和秋季是人魚嚴格限制下海捕撈的時段,漁民就很難有好收入。因而大家看著這位幾次下海都顆粒無收的新成員的眼神,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嘲笑和排擠。

春天大海有豐富的資源,卻也有著最危險的氣候。如果不是靠著野獸般的直覺和體力,已經連續虧損的陶一冉恐怕連漁船都要賠上。

有人提出直接租用他的船,至少他還能賺點差價,可獨來獨往的青年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推著船上岸,淡定回家。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就連負責看場子的打手都忍不住嘲笑這個光有體力的青年。

陶一冉仍舊連反駁都沒有一句。

這天出海,又遇上了一場濃霧,漁民們紛紛打道回府,只有那個獨自撐船的青年站在船頭,舉著並不明亮的煤油燈,遠眺著霧氣蒸騰的海面。

當四周已經被濃霧包圍,陶一冉就像站在了一座漁船般的孤島上,只依稀看得到二十米範圍內的海面狀況。

青年半蹲下身,將煤油燈掛回燈桿上,點亮另一盞防水的高強照明燈。本來昏暗的四周頓時變得明亮起來,而這艘小船也成了濃霧中最大的標的。

波瀾起伏的海面上漸漸浮現一個巨大的陰影,光目測就有五米長。

青年等陰影靠得更近,脫下身上的衣服,猛地就紮入了海中!

用半個月熟悉洋流,重新適應水壓,提高潛水時間,等一切都找回熟悉的感覺了,陶一冉才有這樣的勇氣,獨自一人去面對海底的怪物。

在他輸給人魚奴隸後,就已經對人類和人魚間巨大的實力差距有了明確的認識。反覆的傷痛也讓他越來越不自信,然而對於青年來說,這個世界除了那一小塊地方,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吸引他了,於是飄來蕩去,不願認輸的他依舊在尋找變強的方法。

這種執著,也成了他每次熬過從骨頭內滲出來的疼痛的唯一麻醉劑。

被照明燈吸引來的大魚在強光中漸漸顯出了身形,陶一冉踩著水,有些膽顫,卻更多的是興奮。

這是一條還沒完全成熟的雄性虎鯊,然而正是因為年輕,才會這麽好奇地游向光源。

燈光在霧氣中孤寂地明亮著,海面上除了飄搖的小船,再無其他。

在狂風暴雨發作之前,海面終於有了動靜。

翻騰的浪花中,陶一冉終於爬上小船。他的胳膊滲出了血,人也有些脫力,可嘴角卻是彎的。他的手腕上纏著攪成了繩狀的漁網,漁網另一端很快浮上來,一條虎鯊已經翻著肚皮浮在海上。

烏雲密布的天空很快就要擠出雨水,筋疲力盡的青年休息了一陣子才翻過身要揚帆回航。

就在這樣仿若海洋迷宮的環境中,傳來了鈴鐺聲。

陶一冉警惕地回頭,在暴雨前,濃霧退散了許多,因而他才能看到四年前那條帶著人魚女神雕刻的大船。

那條人魚叫尤萊爾·米勒,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小人魚的警告言猶在耳,青年想也不想,將船舷大幅度扭轉,急速變向的漁船最終控制不住平衡,發出吱呀聲響後,慢慢地翻了船。掉入水中的陶一冉將漁網纏在自己兩個手腕上,讓鯊魚和自己緊緊貼在一起,巨大的魚鰭遮住了青年的腦袋,在這樣昏暗的時刻,就連人魚也不可能看清水下有人。

大船在距離鯊魚約三四十米的地方開過,陶一冉甚至聽到了船上護衛討論的聲音。翻船他們常見,但翻船還有一條死魚就比較奇怪了。幸好其中一個護衛提到主人急著趕路,沒時間去管閑事,大船才駛進濃霧裏,再次不知所終。

陶一冉從海裏露出半個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條華麗依舊的大船,微微皺眉。

這家夥沒死,那小人魚就還沒覆仇成功。

……他到底,還活著嗎?

一直隱藏在心底的擔憂,終於在這艘船出現後被揭開。

陶一冉在水裏漂了好一陣,才慢慢地把船翻回去,趁著暴雨來臨前,拖著五米長的虎鯊回到岸上。

在岸邊的漁民們看得眼都直了。

對於陶一冉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表現,再也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租船的事情。光看虎鯊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就知道這一場搏鬥靠的並不是僥幸。

曾堯聽說這件事後,放下訓練器械,披上外套就朝海灘走。

在海裏可以利用浮力來拉扯半噸重的虎鯊,然而上了陸地,即使是動用十幾個打手,也只能勉強拉到岸邊來肢解運輸。陶一冉跟負責收魚的人談好價格後,就慢慢地離開了海灘。

暴雨開始傾瀉下來,沖刷著所有沒來得及躲避的人。明明有著強悍的攻擊力,可青年的臉色卻蒼白得就像雨中行走的夜鬼,如果不是親眼見過,誰又會想得到他曾在拳臺上風光過?

曾堯坐在碼頭的石墩上,遠遠看了眼引來無數圍觀的虎鯊屍體,又隔著厚重的雨簾看向疲憊不堪的青年,直到對方要從他身邊繞過的時候,才問:“你的傷為什麽不去治療?” 盡管他從未提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具單薄的身體必然還在忍受著各種疼痛。

陶一冉懶得回答。

能完全治好舊傷的醫院都有大量的人魚耳目,他防不了,也打不過,只能去無需證件的私人診所。而私人診所的醫療條件有限,雖說能治好,但畢竟曾經傷了筋骨和內臟,要徹底恢覆從前的身體素質,至少還得再花上兩三年。這也是為什麽他需要繼續賺錢的原因之一。

陶一冉又想到那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和精美得妖異的人魚大船,就覺得有些不忿。

這家夥怎麽還不死。

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難道他陶一冉就註定要短壽?

“如果是沒錢的話,我有辦法讓你得到免費的治療。”雨勢越來越大,曾堯卻好像完全不受幹擾,任由雨水在身上沖刷。

陶一冉終於有了一絲興趣,擡眼看向他。曾堯雖說是地方一霸,眼下卻被多方勢力牽制著,有野心卻缺乏足夠強大的隊伍,對自己有興趣是必然的,不過沖著這個人敢私藏人魚,說不定還有些不為人知的秘密——綜合來說,這人目前給予的信任全是表面功夫。

“我就是沒錢。”陶一冉不介意自己的形象就是個貪財小人。

曾堯笑了笑,站起來:“幫我打下這個城邦。我讓你免費接受治療。”

滄海城現在還是城市,並不算獨立的城邦,曾堯這句話,擺明了就是想要獨立出來。既不屬於人類政府,也不屬於人魚,那他憑什麽在夾縫中生存?

似乎看出陶一冉的疑惑,曾堯也不打算掩飾:“現在滄海的情況你也清楚,人類政府缺乏足夠的軍力去守護所有的沿海城市,只要不變成人魚城邦,以條件換取自由,我們完全可以成立自己的藩國。”

陶一冉眨眨眼。

這幫人真是有野心啊。

比起混吃等死,只熱愛那一塊不到十平方米的拳臺的自己,簡直是高大偉岸得多。

沒什麽雄心大志的青年擺出一副“我懂的”的表情,與曾堯交換了互相認可的眼神。

天知道他認可了對方什麽,對方又認可了自己什麽。反正能占到便宜總不會有錯。

並不知道自己招攬到一個無賴的曾堯愉快地將人帶回他們幫派的倉庫裏,讓手下帶他去進行身體檢查。

負責引路的是個穿著白袍的年輕人,戴著眼鏡的模樣很有些研究員的氣息,陶一冉跟著來到一個類似實驗室的地方,一直漫不經心的他在看到裏面的擺設後,就停在門口,並不打算進去。

“你們是醫生……還是實驗員?”他靠著門框,問裏面那些同樣穿著白袍的人。

白袍們沈默地看著他,似乎在看一個待宰的羔羊。

陶一冉微皺眉頭,野獸直覺再次覺醒,他猛地回頭,堪堪避過一塊白布,淡淡的麻醉劑的味道從鼻尖飄過,他猛地抓住襲來的那只手,狠狠地折斷。

偷襲的人發出一聲慘叫,卻有更多的人撲了上來。

陶一冉隔著人群看到遠處冷眼旁觀的曾堯,怒吼:“你這個變態!想要對我做什麽!幹你爺爺!死基佬!捅屁眼的!居然用卑鄙的手段來強迫老子!”

青年的怒吼讓一部分人忍不住看向臉色比鍋底還黑的老大,在對方幾乎要殺人的眼光中又立刻沖上去幫忙制服那頭難馴的孤狼。

陶一冉嘴上吼著難聽的話,心裏卻對剛剛瞄到的東西感到相當不安。

房間最深處擺放的,是一堆奇怪的器械。那絕不是一個普通黑幫可以操作的覆雜器械,光是各處閃動著紅光的儀器,都讓人覺得眼花繚亂。

這間實驗室到底是在做什麽?

和那天他看到的半人魚,又是什麽關系?!

恐懼覆蓋了他的心臟,因為捕魚而嚴重超支的體力很快支撐不住,當陶一冉被架起來捆綁在病床上,他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曾堯露出宛如蛇類般陰冷的笑容:“好好睡一覺,醒來後,你的身體會比從前更加強大。”

陶一冉在麻醉氣體中漸漸閉上了眼。

最後失去意識前,他幾乎是下意識在心裏叫出了他唯一能依靠的名字。

嶸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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