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最銷魂，天街小雨清一色。

連著下了幾日的雨，房前屋後到處積起水窪，街上騰起層層水霧，雨打樹葉，葉滴瓦當，當敲紙傘，滴滴答答，像是刻漏一般數著時辰。地上泛起片片漣漪，濺起顆顆水珠。微風吹來，帶進點點雨水，散在宣紙上，沁出團團“水花”。

自與陸明夷和海棠分別以來，又過了大半月，喧囂的寧州街道被這一場春雨洗刷的分外安靜。除了幾個攤子，路人皆是行色匆匆，無意流連攤前。偶爾幾只小鳥停在枝椏上嘰嘰喳喳，沈蕓放下了手中的筆，倚在門口若有所思。

幾日前，秦厥孚來過一回，說是朝中外調他到平江任主簿，按理說能回平江是好事，可他與餘世伯二人均是一臉愁容，關了門在廳堂內不知說些什麽。臨別前，沈蕓專門托他帶給采薇一封信，一來敘舊，二來寫下想念之情。

秦厥孚走後，這雨就下個不停，不知他路上又要耽擱多少個日子。餘世伯自那日後一直面有愁色，每日早出晚歸，甚至連楓裕都顧不上管了。沈蕓想要問青姨，可她只是搖頭嘆氣。

沈蕓百無聊賴，就這麽消磨了幾日。不知是天公作美，還是她祈禱靈驗，這斷線的雨珠子漸漸停了下來。日光穿過層雲，破開水霧，似條條游龍直奔下界而來。樹上、屋檐下、地上到處泛起亮光。

沒了雨，她的心情也跟著雨過天晴，似是有什麽好事兒在等著她，按捺不住的喜悅。

“哦——終於停了——！”

一墻之隔，楓裕興奮地吆喝著，雜著水窪被踩的聲音，他一下子就竄到了沈蕓的院子裏。

“蕓姐姐——我們去街上耍子！”關在屋內幾日，像是悶壞了，他這麽一說，沈蕓也有些心動，當即回屋帶上了荷包，闔上門便要走。沒想二人來到前院，青姨已在中庭候著，要和他二人一起去。

偏偏這事兒都是一塊找上門來，三人剛開了府門，就和來者打了個照面，是幾個年輕小廝，一個大頭走著，見著有人出來了，上前唱個喏，自報家門。

“餘夫人，咱們是楚尚書的家丁，特意來送這‘壓驚’禮。”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幾個小廝擡著箱子浩浩蕩蕩地“闖”了進來，也不顧沈蕓和青姨的阻撓。箱子咚地一聲放在地上，揚起幾縷細塵，沈蕓被驚得向後退了幾步，靠在椅子上。

“嘿嘿——說是‘壓驚’，莫把沈姑娘你驚到了，倒是我們的不是了。”打頭的小廝朝著沈蕓拱手賠禮，看他這幅模樣想是管事兒的了。

“壓什麽驚？”青姨疑惑地問道。

那小廝沒有說話，將木箱掀開，只見內中盡是些上好的緞子，他大手一揮將那幾個擡東西的趕了出去，自己帶上門，似有不可告人之話要說。沈蕓站到青姨身後，又把楓裕拉到身邊，府中只留些女幼之輩，這陣勢倒讓她有些怕。

“是給沈姑娘‘壓驚’。”那小廝上前賠笑著，看了一眼沈蕓，又指了指那箱子：“楚沈兩家不是有訂婚之事麽？”

原是說這事，他不說沈蕓還真沒想到，她又看了一眼箱中之物，料子極好，不過這楚家大搖大擺地擡過來，還是打發幾個小廝而來，明顯的是逼迫退婚。沈蕓雖並無此意，但這箱彩禮讓她看著有些紮眼。前日裏也和青姨談了此事，本想兩家人挑個日子再說，沒想人家竟送上門來了。

青姨輕哼了一聲，將那木箱重重蓋上，砰地一聲又把沈蕓驚得後退一步。看來青姨是氣著了，個中曲折她不明白，但定是楚家有些失當。

“前日裏不是已經選好日子見了面談麽，為何今日‘屈就’登門拜訪？”

“這......”那小廝一見對方語露氣意，又上前唱了個大喏，道：“近幾日夫人身子不舒服，不是怕誤了沈姑娘的事，所以專程叫我來賠禮！”

沈蕓看著那小廝的模樣，雖處處賠笑臉，但句句話刺到她心裏。本以為能放下的事，沒想一牽扯到自己還是難以做到淡然處之。不知為何，她腦中浮現了陸明夷的笑容。

“那就謝過楚夫人如此費心了，願她身子早日好起來。”青姨連嘆了幾口氣，終於開口，想要將那夥人送走。

那小廝遲遲未挪腳，遲疑不決。

“沈姑娘，楚家有塊玉佩，在訂婚時相互交換，這只金步搖夫人特托我還給姑娘，不知那玉佩......”

“雲鬢花顏金步搖”，沈蕓接過那金步搖，珠玉繞花枝，金粒墜流蘇。她擡眼看著那小廝，對方正笑臉相迎，等著她的答話。

“蕓兒——”青姨小聲輕喚。

“勞煩等等。”

撇下身後眾人，沈蕓只身進了小院，直奔床頭而去，輕輕推開螺鈿木盒。冬梅玉佩赫然映入眼簾，她本以為是沈家之物，沒想竟是楚家的。她將那玉佩取出，把金步搖放了進去。

沒了壓盒底的信，沒了玉釵，沒了這玉佩，她與楚敦覆這一世，緣至此盡矣！

她匆匆趕到廳堂還回了玉佩，看著幾個小廝離去的背影，心中無限感慨，上一世的執念，這一世也能像這樣釋懷。

“蕓兒——”青姨看著她一直沒有做聲，似有些擔心。

“青姨，我沒事的，之前不是說了麽，釵我已經還回去了。”

三人的玩心被這一場忽然拜訪大亂，除了楓裕，剩下的二人都坐在廳堂內，看著木箱有些發愁。餘世伯眼下不在府內，不知此事，若是他知道了，不知會有怎樣的反應。

“蕓姐姐——青姨——”楓裕見二人滿面愁容，不知如何開口，只圍著木箱打轉。

“蕓兒，不如我們出去走走，悶在家裏也不是法子。”

拗不過青姨的好言相勸，沈蕓被拉倒了大街上，新雨過後，葉子更顯綠意，街上分外清新，猛吸入一口，沁人心脾，惱人的煩心事瞬間被拋在了腦後。街上的吆喝叫賣聲，雜著擦肩而過的嬉笑聲，沈蕓終於有了點興致。

沈蕓剛一踏進八寶齋的門，就被眼前的陣勢驚住了。一堵人墻生生將店子分成了兩部分，這邊一小部分擠著一撮人，那邊看上去只有零星幾人，不知是何來頭，那人墻個個兇神惡煞，楓裕本想靠過去，被青姨一把揪了回來。

“什麽人啊，來頭不小啊！”身旁一位中年婦女小聲嘟囔著，身旁一堆人跟著議論紛紛。

“喲，你不知道！”閃過一個稍年輕的女子，身著絲衣，腕上、頸上、頭上戴滿插滿了明晃晃的首飾，說起話來擡手昂頭，壓低了聲音說道：“這位呀，是廉親王的孫女！”

“我當是什麽公主妃子呢，不就是個郡主！”

“不就是個郡主！”戴首飾的女子重覆著中年女子的話，不屑地打量著對方，不施粉黛也無華衣，輕哼了一聲，在丫鬟的攙扶下轉身挪了腳。

沈蕓無心地聽著，沒想竟聽到了廉親王的孫女。她訝異地朝另一邊望去，隔著多人，有些看不清。那郡主似是很少出門，不停地瞧東瞅西，上著綠地織金短衫，下著蔥綠纏枝牡丹裙。走起路來，珠佩相擊，鏗鏘作響。

不知這郡主來八寶齋所為何事，若是想吃糕點，自可遣丫鬟來買，若是想出府游玩，又帶著眾多家丁，看著倒像是來作勢的。

“你們都回去吧，郡主她想再多呆會，過會就回去。”一個丫鬟忽然朝著那堵人墻開了口。

“可是......”

“他們兩個留下就行了。”

“是！”

那些人終於“撤”了出去，這八寶齋又顯得敞亮起來。另一邊，青姨正和楓裕“討價還價”，為這什麽能買什麽不能買都不肯讓步。沈蕓看著楓裕狡辯的模樣，覺得好笑。

沈蕓不知，就在她笑的空當，郡主領著丫鬟已經來到了她身邊，丫鬟想要趕她走，卻被郡主攔下了。

“小荷，無妨。”郡主對她莞爾，隨即又回到了糕點之中。

有身旁的幾人“把風”，沈蕓渾身不自在，自覺地朝後挪了幾步，準備轉身離開，誰知又撞上了一個人，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楚敦臨匆匆而來，和沈蕓打了個照面。一見是他，她只看了一眼，便閃身讓開了路。對方見她一怔，眸中閃了閃，似有話說。

“你來了！”郡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看來他是來找人的，沈蕓微微頷首示意。

“就你一個人？”

“回郡主的話，就我一個人。”

沈蕓第一次聽到楚敦臨說話如此謙卑，不似平日裏的清冷。她偷瞄了一眼，他臉上似還掛著笑。真是稀奇了，看著二人有說有笑，她又想起了“賜婚”之事，也許要被賜婚的是楚敦臨也說不定，她搖頭笑了笑，這事兒與她無關。

待她再擡起頭來，郡主連同她的丫鬟已經沒了人影，只看見還在討價還價的楓裕，要是被這小祖宗纏上了，半天脫不開身。

“還有心思看別人麽？”聽見身後有聲音，沈蕓轉過頭去，正對上楚敦臨無表情的臉。

沈蕓沒有搭腔，對方卻窮追不舍，似樂此不疲：“彩緞是‘纈彩坊’的。”

沈蕓依舊不做聲，“纈彩坊”是寧州最好的布坊，他刻意提及只讓她有些厭煩。

“真人說你二人八字不合，日後必生事端。”

“父母之命難違，你知兄長是個盡孝之人。”

“兄長心裏還有別人，你見過的。”

“......”

實在是忍無可忍，沈蕓輕咳了一聲，瞪了對方一眼。

“多謝楚公子傳信，若無事，我告辭了。順便恭喜楚公子入贅王府！”

此話一出倒有些效用，楚敦臨當即緘口不言，沈蕓擡眼看去，只見他板著個臉，似有些氣意，抿著下唇蹙著眉。她見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留下對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作者有話要說： _(:3」∠)_自從江輕舟醬提出之後，發現寫文的時候好多細節都沒註意，只憑自己的興趣與想法往下寫，如果有bug或錯誤什麽的，希望大家能指出來，我會及時修正或在後文圓回來，實在不想寫崩TAT

有點BUG，稍微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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