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蕓坐在廳堂裏，耳畔是采薇與楓裕的笑聲，還有青姨的念叨聲，就是聽不見前院裏陸明夷與餘世伯的對話。她不知他找世伯所謂何事，但本不是路上巧遇著。

陸明夷說了謊，他說謊話的時候面不改色，似十分嫻熟，她在心裏想著，他的其他話也能相信麽。

終於，二人談完了，餘世伯送陸明夷到了府門外，就在沈蕓快要看不見他的時候，他側過身子，身後的手指了指餘府側門的方向，沈蕓轉頭發現除了自己無人發現他這個小動作，當即明白他是讓自己在側門等他。

沈蕓嘆著氣說今個兒走得太累了，辭了廳堂裏的眾人只身向後院走去，臨別時青姨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也不敢直奔側門而去，等到確實無人跟過來後才去了約定的地方。她心覺好笑，也不是什麽偷情之事，為何自己要這般提心吊膽。

門外，陸明夷正在徘徊著，聽見有人開門便急忙迎了上去。沈蕓手扶著院門，站在府內，而他則三步之遙立於門外。

“沈姑娘——”

沈蕓點頭回應，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繼續說下去。陸明夷的眼中閃著她捉摸不透的東西，是難言之隱亦或是又一個謊話，她不得而知。

“你還記得你我在書肆對面那條巷子裏的對話麽？”陸明夷頓了頓說道，似在思忖著怎麽說下去：“我問姑娘喜歡草原還是大漠？”

為何突然問起這個？沈蕓仔細回想著。那段對話，二人俱是各說各的，沈蕓以為他會說出自己到底來自何方，可是沒有。她點了點頭，看見了對面之人眼中的一絲猶豫。

沈默了許久，陸明夷才開口，緩緩道出了沈蕓一直想要知道的答案：“當時我希望聽見你說草原，可惜你說了大漠。”他的眸子一暗隨即又恢覆了平常。

“不瞞沈姑娘，陸某是魏國人氏。”

魏國人氏？這答案著實超出了沈蕓的意料，她本以為這北應不過皇城所轄之地，再不濟也是個封州交界之處。

她又擡眼打量了陸明夷一番，他確與這中土人氏不一般，自有一股好爽灑脫之氣，但封州城異族人氏也甚多，因此在外人看來倒不覺得有太大不同。

魏國，位於皇城與封州的北部，建國已有近百年，與本朝建立的時間不相上下。魏國開國國君喜南方文化，便大力推行教化改革，使得整個魏國上下受得中土文化的熏陶，也出了不少有才有識之士。

先帝曾帶兵想要征服魏國，卻因其兵力強盛最終作罷。近百年來，兩國之間分分合合，不斷有些小摩擦，但也都化解無事。畢竟有著征伐之仇，兩國都在交界處調受兵力，不甘示弱。

“那陸公子來平江......？”

這是沈蕓較關心之事，平江地處偏南，一般兩國的交往人氏都聚集在封州、寧州之地，再往南也沒什麽繁華之地了，陸明夷只身前往，又進了這平江書院，難道他是專門來拜師學習的麽？

“若我說我是來拜師學經的，姑娘信麽？”

陸明夷說到了沈蕓心中所想，她笑著搖了搖頭道：“平江書院是官學，專為舉業設的，陸公子若是拜師為何不去寧州，那裏的香山書院才是第一大書院，百家爭鳴是這裏比不得的。”

被沈蕓說中了，陸明夷會心一笑，只是稱讚著沈蕓的心細，也不談自己到底為何而來。

不待沈蕓的詢問，他便自己回答起來：“先祖本姓步六孤，後改姓陸。”

步六孤......沈蕓在腦中回想著，她似在書上看到過，這姓是魏國皇室之姓氏。難道陸明夷是魏國皇室？想及此，她訝異地看著對面之人，不知該說些什麽。他看著沈蕓吃驚的面龐，似心裏已有了答案一般，嘴角一抹苦笑。

“陸某看上去和這姓很不搭麽，沈姑娘這麽看著我。”見沈蕓久久未說話，他打趣道。

沈蕓只是被他的出身驚到了，隨即又平靜了下來。她想起了自己來此的原因，想起了小黑屋裏的男子。

“今日之事，本是陸某的私事，沒想把沈姑娘牽連進來......陸某承諾今後絕不會再發生此事，至於其中曲折恕我現在無法告知。”

“......陸公子既有難言之隱，我也不會多問。”

陸明夷的眉頭緊鎖，表情糾結，壓下了沈蕓心中的許多話。人各有所難，有些話只想爛在自己心裏，不想讓旁人知道的這種心情沈蕓理解，她也有這樣的難處，關於自己是“秋燕”這件事。

“沈姑娘一直以心相交，但我無法坦誠相待，辜負了這份情誼，若姑娘想要從此不相往來，我不會再來叨擾！”

他臉上的表情很是真誠，看得沈蕓有些心虛，若說坦誠相待，她沒做到，甚至不及對方。

“陸公子言重了，我相信公子的為人！”二人似前世好友，無需過多言語，也能想到一塊去。

“承君一諾，一生不負！”

忽然，陸明夷從腰間掏出了個東西，塞進了她的手裏。她張開手看時，是個羊脂玉環佩，一副鏤雕纏枝牡丹圖，兩面兒圖案不一，但都盡顯牡丹花雍榮華貴之相。

果然是皇室之人，上乘的子料加上精巧的雕工，這玉環佩想來價值不菲。沈蕓推脫幾番，又都被陸明夷塞了回來。

“如此昂貴之物，我不能收。陸公子不用再介懷之前之事，你我既是朋友，又何必如此拘禮。”這麽貴的禮物沈蕓不能收，她將環佩塞進陸明夷手中，飛速地關上門，將他攔在了門外，只留了一條細縫，讓門外之人可以看見。

“沈姑娘——這玉佩其實......”

“若無何事，我便回去了。”

門外之人攥著玉環佩，點了點頭，待她將門關上之後才轉身離去。

回到屋裏，沈蕓又陷入了幾日前的狀態之中，她將床頭木盒中的玉釵與信件拿了出來，在手中翻了又翻，看了又看。前院裏，餘世伯他們還在張羅著采薇相親之事，她又是一個人了。

剛才陸明夷的話在她耳邊久久盤桓，他魏國皇室的身份，她還有些難以接受。對於貴族之人，沈蕓前世沒有多少好感，她堅信貴族裏有許多學識淵博的君子，但偏偏她碰到的都是不學無術的蠻橫小人。

見了陸明夷，讓沈蕓對這一出身之人產生了好感，但這一身份又讓她對他有了戒心與疑心。

“蕓姐姐——蕓姐姐——”

屋外響起了楓裕的聲音，沈蕓起身開門，楓裕一溜兒煙地鉆了進來，還沒等她意識過來，那個“小魔王”已經舉著她的信讀了起來。

“好啊，你又偷看別人的信件，我要告訴餘世伯和青姨！”沈蕓趁他不註意，奪過他面前的信，整齊地疊好壓在了玉釵下面。

楓裕見狀嘟起了小嘴，一副委屈的模樣。

“蕓姐姐，你最近怎麽也垂頭喪氣的，像我姐一樣，是不是你也要嫁人了？我不要啊——那樣就沒人陪我玩，給我講故事了。”

沈蕓點了下楓裕的額頭，笑著說道：“那你討個陪你玩，給你講故事的娘子不就行了。”

楓裕吐著舌頭，做著鬼臉，逗得沈蕓大笑。二人在屋內嬉鬧著，楓裕像小猴子般竄上跑下，故意不讓她逮到。

沒想他一個踉蹌，身子撞在了木桌上，撞得木桌前後搖晃，桌上的玉釵順勢朝著一側溜去，“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剛還滿臉笑容瘋鬧著的楓裕，見自己闖了禍，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小臉漲得通紅，扶著木桌耷拉下了腦袋。

他偷偷地轉身瞄了一眼沈蕓，隨即轉過身來，已經紅了眼眶，聲音哽咽：“蕓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弄壞你最愛的東西的——”

看他就快要哭出來了，沈蕓反笑著安慰他沒事，沒想到這一安慰，楓裕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如斷線的珠子，止也止不住。他抱著沈蕓的胳膊，放聲大哭起來。沈蕓趕緊捂著他的嘴，害怕讓餘世伯聽到。

地上的玉釵已經斷成兩截，一小段似銀針，另一段上是鳳首，斷成這樣，是不能用了的。沈蕓本想把這玉釵和信一同還給楚敦覆，這東西她總覺得不屬於自己，留在身邊覺著不自在。

幸虧沈蕓捂得及時，楓裕的聲音小了下來，他抖動著雙肩，小臉蛋上還掛著幾顆晶瑩的淚珠，應該是被嚇得不輕，以為自己闖了大禍了。這聲音雖小，可還是引來了采薇的註意。

此刻，她正站在門邊，看見沈蕓摟著楓裕，地上還有斷掉的玉釵。

“這——蕓妹妹！這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誰弄的啊？”

采薇一驚一乍的，將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沈蕓沒有回她話，只是連聲說沒什麽。她目光對上楓裕，楓裕卻躲開了，不敢看她。

“是楓裕弄的麽？看你平時調皮搗蛋，這下惹禍了吧。爹——青姨——”

采薇的話嚇得楓裕躲在沈蕓懷裏蜷縮著身子，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只是抽搐著。采薇已拿著玉釵快步走向前院去了，沈蕓在她身後怎麽攔也沒攔住。

晚飯後的楓裕乖乖地坐在自己房裏朝著經書，餘世伯罰他半月之內每日抄一遍指定的經書，不得出去玩耍。可沈蕓卻覺得罰得太重了，不過一個小孩子，又是不小心的，不能怪他，她自己也有責任。

餘世伯決定的事，似乎很難改變，沈蕓又安慰了楓裕好幾遍，才看著他可憐的小背影走進自己的屋內。

“蕓兒——這釵......？”青姨拉著沈蕓的手問著，釵為定情之物，很容易讓人想到此事上：“你不願說也沒事，只是若是遇到了什麽難處，一定要告訴青姨，別一個人憋在心裏。”

青姨的話讓沈蕓覺得心裏暖暖的，但她的心思沒在玉釵上，反倒將剛才的煩心事脫口而出：“青姨，若有這麽一個相知的友人，他似瞞了你許多事，你還會和他交心麽？”

“朋友？”青姨顯然沒料到沈蕓會問這些，低頭思忖良久：“蕓兒，青姨不知你在說誰，但你尚小，短短時間結交的友人，不可能了解對方全部。他瞞著你應該有他的緣由，這要看你覺得他是不是個可交心之人。”

交心之人？沈蕓點了點頭，她與陸明夷雖相處不長，但志趣相投，常能想到一塊兒去。

“既是如此，你還擔心什麽，對方也當你為交心之人，有些事情你眼下想不通，和他相處的久了，就會明了了。”

雖然青姨所說之事和她所問之事全然不同，但青姨的話讓她迷霧的內心又明晰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時想起了陳思王的《七哀詩》，“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雖無法在政治上大展拳腳，思王郁郁終生，可他的才思卻被後世名揚。我其實更喜歡曹丕的燕歌行，同意劉勰的那句話：“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

發現後文BUG好多T口T不停修啊~廢話也好多，讀起來味同嚼蠟~還有這種情節有點......

承君一諾~TAT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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