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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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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別離

恒恩做了一個又長又亂的夢。

夢中他在作弄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偷偷把她長長的烏發系在檀木椅的靠背上。她一回頭,痛得微微含淚,卻又倔強不言。眉頭微顰的樣子,就象春天沾著第一滴露珠的素色花瓣。

他系住了她的辮子,她卻系住了他的心。

伴著一陣迷亂的旋渦,那一瓣嬌花就此不知去向。

也許,命運的風暴面前,誰都是無能為力吧?

獨自坐在沈重華麗的金鑾寶殿上,他雖威風凜凜,震攝群臣,卻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候,心裏泛起一陣迷惘。

——他的花兒已辭樹別枝,也許早已輾轉成泥了吧?

這些年他眼睜睜看著她的家族由極盛走向極衰,一次又一次的波折,到了最後,那個家族甚至再未剩下一個男丁。如果沒有林奇偉的出現,也許世上就沒有江南林家了。可笑的是,這個顯赫一時的大家族,最後竟要靠一個來歷不明的私生子振興門楣。

林奇偉出現的時候,也正是南朝最需要用人之際。偏生他又是個難得的人才,行兵布陣、決勝千裏,均是他的拿手好戲。這種情形下,也沒有人顧得上他的血統是否純正、來歷是否可疑了。當天下太平之後,林奇偉已是功業顯赫的權臣,又有誰敢對武英王爺的身世有半點置疑?

但恒恩卻越來越疑心。這個古怪而可怕的林奇偉,也許不過是仗著一張肖似林家人的面孔,冒充這個古老高貴的家族的後代。無論如何,一個當世高門的私生子,地位肯定高過尋常農家子弟。

恒恩想到這裏,不禁微微咬牙冷笑起來。

不管林奇偉到底是何來歷,這一次他領兵北上之後,斷不容他回來。畢竟,這樣的權臣對朝廷的威脅實在可怕之極。

他沈思著,忽然悠悠嘆了口氣,對著窗外一叢白色的山茶花輕輕自語:“不要怪我殺你弟弟,也許那人根本不是你弟弟。”

但為何他心頭還是有一絲隱隱不安?

林奇偉要曼然陪他喝酒。

曼然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心裏雖悲傷卻還是答應下來。

這個奇怪的男人甚至要她嫁給趙虎,如此冷絕無情,她本該恨他的吧?

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著他言下訣別之意,曼然竟硬不起心腸,反是傷心難忍。

她的口才也許對趙虎那樣的人是有效的,但在林奇偉面前,曼然卻知道說什麽也沒有用。那個人的心裏,有一塊天地,是她從未了解、也無法踏入的。

真是可笑呀,對著那人竟是毫無辦法……

但現在曼然心裏想的,卻只是好好陪他喝完這壺酒。

夫妻二人在後園中擺下小宴。對著滿庭芳香,林奇偉要曼然鼓琴助興。曼然眼看離別在即,也不願逆拂他,當真吩咐下人在房中取來琴囊,盤坐著悠悠奏起。林奇偉酒量甚豪,在琴聲中自斟自飲,神情怡然。過得一會,他一擡頭看見幾個下人還恭恭敬敬侍立一側,於是笑道:“時辰不早,你們都歇著吧,我和夫人自己在這裏就好。”

眾人退盡之後,林奇偉沈思一會,忽然笑道:“曼然,你嫁我這些時日,我待你著實不好,你可有怨我嗎?”

曼然淺淺一笑:“若說不怨,那是說謊。只不過,不知為何,我面對你時,總不能如平時一般心硬,也只好這麽耗著了。只是我有時候還忍不住會想,既然相公對我並無夫妻之情,當初又何苦娶我呢?”

林奇偉聞言,微微色變,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想必你也知道,我娶你為妻不過是隨便找了個幌子。本來,這該是蕭家女兒的事情。她忽然跑了,正好你爹央人提親,我就順口答應下來……曼然,娶你為妻,也許是我這輩子最為內疚之事。”

曼然緩緩搖頭,一笑道:“這是我心甘情願,你也不必說這些了。”

林奇偉點點頭,斟了兩杯酒,低笑道:“敬你——我無緣的小娘子。”

曼然聽他又開始滿嘴沒正經,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林奇偉和她對飲了杯中酒,忽然笑道:“也許我真該羨慕趙虎的福氣呢。”

曼然皺眉道:“相公,出征之前你說這等不祥之話,大是不妥。你身為三軍主帥,理當振作。要知道你一身所系,不止你一人性命,還有萬千軍士。如此輕忽兒戲,豈不是要曼然看你不起?”

林奇偉聞言聳然色變,正色道:“娘子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竟然正正經經對她施了個禮。

曼然眼看他的樣子正經得過頭,反是大異平常,知道他醉意已深,當下道:“相公,你不要再喝了,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出征呢。”

林奇偉笑嘻嘻點點頭,正要站起來,身子一晃,覆又跌坐回去。

曼然眼看他醉得厲害,皺眉道:“還是我來扶你吧。”伸手過去扶他。不料林奇偉醉眼朦朧中手一揮,曼然一個不留神,差點滑倒,還好一手撐在案上,總算穩住身子。

林奇偉一側頭,笑道:“唉呀,對不住了。”

曼然正要嗔怪,忽然張口結舌楞住。

——剛才她的手撐在案上,正好壓住林奇偉的胡子。林奇偉一側頭之間,滿臉的絡腮胡子竟然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小院之中,頓時似乎有光華流轉。明月中天,林奇偉的面容卻比月色更清輝朗照、神采攝人。她一楞之下,心頭疑雲大起!但見眼前沒了胡子的林奇偉,倒象變了一個人似的,竟是說不出的眼熟!曼然遲疑一下,忽然哼了一聲,飛快伸手扯向林奇偉那對飛揚跋扈的濃眉。

林奇偉雖醉得厲害,這下也知不對,低聲道:“別動!”趕緊抓住曼然的手,微笑道:“娘子就算對下官愛慕得緊,如此動手動腳總是不好的。”

曼然漲紅了臉,哼了一聲:“誰要和你動手動腳了,你到底還藏了什麽古怪?”

林奇偉皺眉道:“娘子,你又何苦多問。”

曼然心頭氣苦,咬牙恨道:“相公,我不怪你不喜歡我,但卻忍不下你如此欺瞞。我心頭最掛念的人竟然連真面目也不讓我看到,你說我情何以堪?”說到後來,忍不住身子微微顫栗。

林奇偉看著她含淚的樣子,眉頭鎖得更緊,沈吟一會,終於徐徐嘆道:“也罷,也罷!曼然,我遇到你,總是要一個頭變成三個大的。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雖然這是一個男人最大的羞辱,但既然你要知道,我……我又怎忍欺瞞你。”他蒼白的臉上慢慢泛起一個淒苦的笑容,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溫柔誠懇。這樣的溫柔,只怕足夠讓多情少女為之心碎了。

曼然和他目光一對,心頭一陣震顫,只好轉開視線,免得失態,心裏卻隱約知道,今日林奇偉所言只怕將是一件極隱秘的事情。

林奇偉深邃的眼神緊緊看著她,眼看她垂下雙目,眼中泛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隨即被他掩藏得很好,淒然嘆道:“曼然,你可知為何這些年朝中盛傳我好男色,我卻無法辯駁嗎?你可知為何空對你這番溫柔情意,我竟只能硬下心腸推卻嗎?我……自從當年在戰場上傷了身子,我早已做不了一個男人。”他說到這裏,修長的手緩緩掩住面孔,聲音竟變得說不出的扭曲破碎,身子也微微發抖。

曼然聽了他這番言語,心頭恰似波濤翻湧,海天變色,失聲道:“為何,為何竟然如此?”正待上去安慰他,林奇偉卻一側身避開她的手,顫聲道:“我不要女人可憐。”一手拂開曼然。

曼然心下著急,卻未註意到林奇偉在推開她時,臉上那付拼命繃住的隱約笑容,似乎忍得很是辛苦——他竟是忍笑忍得全身顫抖!難道,他還藏了什麽秘密?但他放下遮住臉的手面對曼然時,卻已是滿面說不出的憂郁淒涼。

曼然忽然想起當年西霽公主懷孕數月被殺之事,不禁心下一寒,忽然想到一個極為可怕的可能性,忍不住叫道:“難道,當年真是你殺了西霽,因為那孩子不是你的?”

林奇偉聞言,楞了一下,眼中深藏的笑意頓時消失,隱隱現出一絲悲憫,半晌才道:“我娶西霽為妻,只因她被人始亂終棄已走投無路,她若做不了我的妻子,就只好自殺維持皇家體面。但我卻未想到西霽如此好強,她本想與我圓房,再騙我說那孩子是我的,可她怎知……怎知我早已不能人道。我和她從未圓房,她的肚子卻越來越大,世人都恭喜我,我也但願有個孩兒可以掩飾我的缺憾,自然不會與西霽計較,卻不料她……畢竟為此自殺身亡。”他說到這裏,手指一緊,握成拳頭,嘆道:“自那日起,我就已打定主意,定要為她維護名節,就讓世人當我心狠殺妻也罷。

曼然這才知道西霽之死的緣故,看著林奇偉迷惘的樣子,不禁也是一陣茫然。想象著當年西霽珠胎暗結,在流言和欺瞞中心驚膽跳渡日的光景,著實可憐之極,卻越發覺得林奇偉的心絕非傳說中那麽剛硬可怕。這個生活在血腥與流言中的權臣,骨子裏竟是異常的溫和善良。

她想了一會,鼓起勇氣道:“相公,無論你的身子……有什麽問題,我既做了你的妻子,就是你的人了。請你不要把我推給那個什麽趙虎好嗎?”

林奇偉明顯地楞了一下,似乎未料這番話會引來這個結果。

他遲疑一會,眼中又現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悠悠道:“這可不成。曼然,實不相瞞,自從我……我……不能人道之後,我好的就是男色了。”趁著曼然還在發呆,林奇偉提著酒壺,笑著站了起來,斜了曼然一眼,忽然道:“曼然,你真是個可愛的女人。”口中輕輕笑著,順手裝好假胡子,搖搖晃晃離去。

曼然本想扶他一程,林奇偉卻搖頭笑道:“曼然,大軍征戰在即,你讓我獨處就好。”曼然無奈道:“既然如此,你多保重。”

林奇偉點點頭,看向她的眼神再無戲謔,卻多了一絲溫和感慨,低聲道:“再見了——曼然。唉,我這一輩子,經歷的不是征戰殺人就是陰謀詭計,你卻是難得的好女子,真不該遇到我的。”他深邃的眼中泛起隱約的惆悵,隨即掩飾在春風般的微笑中。

曼然一直到他走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是了,那天在他臥房中捉弄我的美少年,定然就是相公本人!哼,他……竟如此逗弄我!”一時間漲紅了臉,不知道是羞澀還是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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