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轟…」

烏雲壓得極低,帶著夜幕降臨前的黑暗,隨著一道電光劃過,轟隆雷聲直落下來,

仿佛震裂天地般的巨雷,玻璃窗被震得不斷顫響,在暴雨中面臨即將變成碎片的命運。

屋裏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連陰魂都不堪承受那種來自天地間的力量,嚇得咕咕怪叫,也不去對付若葉他們了,爭相四處逃竄—李享感覺到不對勁,不敢再拖延,急忙默念咒語,手掌緊按在聶行風胸口上,指甲尖銳,狠命地刺下去,符咒匯成一道陰寒厲光,刻印在聶行風的胸前,然後一點點剜動,像是要將他的心掏出來一般。

聶行風身上的充沛罡氣源源不斷地傳來,讓李享很舒服,他長舒了口氣,再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脫離這具身軀的束縛,進入聶行風的身體,這份剛正罡氣正是他修行最缺少的,但是很快,就將屬於他。

李享念動著咒語,雙目微闔,用意念將自己的魂魄與身體剝離,準備匯入聶行風的體內,但隨即便感覺到一陣阻滯,似乎有股力量阻住了他,讓他無法再移動魂魄。他很吃驚,這不可能,他利用聶行風的血做的符咒不可能無效,一切都很順利,不可能在這關鍵時刻出現問題!

可是,異象偏偏就發生了,李享驚訝地發現原本已匯入聶行風體內的氣息又被強行擠壓了出來,一道金光慢慢溢出,在聶行風心口的符印傷痕間游移,傷痕逐漸由深轉淺,繼而完令消失,聶行風盯著他,墨瞳裏閃出他從未見過的冷爍光華,同樣的一張臉,一個人,散發出的卻是不同的氣息,強烈震撼的氣焰,令他不敢道視。

「命書只為相信它的人存在,而我,從來不信!」看著李享,聶行風冷冷道,天神之風,不怒自威。

李享膽怯了,呆怔了好久,他才明白那種情緒叫恐懼。活了幾十年,這是他頭一次感覺到死亡的逼近,本能驅使他立刻停止念咒,並撤身後退,但已經晚了,金色光華在聶行風周身騰起,將兩人同時籠罩,李享眼瞳猛地緊縮,只聽窗外一道響雷炸下,光芒炫花了他的雙目,此刻,他已經感覺不出那是雷電的光亮,還是聶行風身上散發出的氣焰,他只知道要立刻逃開,逃得越遠越好。

可惜此時身體已經不再聽從他的擺布,他看到聶行風唇角勾起,微笑中手垂下,一柄透明銀器亮在了手中。那柄斬神殺魔的利器他再熟悉不過,銀光劃落,一個小小銀鈴隨著犀刃一齊出現在空中,似乎被犀刃的強烈煞氣驚動了,銀鈴劇烈顫動著,震耳欲聾的鈴聲,勾魂般的讓他心懼,窗外震雷仿佛在響應那鈴聲,也一聲聲地震落,轟響震撼天地,兩下交合在一起,天崩地陷,這一刻,這方天地已成人間地獄。

「你……」

看著眼前宛如天神般的聶行風,李享開始顫栗了,想做的反抗都忘得一幹二凈,甚至覺得在這個人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無功的,驚慌至極之下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大笑起來。

「你殺不了我的,犀刃斬神殺魔,卻對人類無用,聶行風,別忘了,我是人!」

「我想要殺的,就沒有人可以逃得了!」

聶行風眼眸愈加深邃,眸光深處,匯出屬於神只無心無情的殺機。這世上沒有他殺不死的人,只要他作惡,就是自己獵殺的目標!

冷笑聲中犀刃猛地揮下,就在這時,眼前突然寒光逼近,一道身影沖入犀刃散發的神力之中,張玄大叫:「董事長!」

如果說此刻的聶行風已陷入魔障,那張玄的喚聲毫無疑問便是解障的神符。聶行風神智一清,一種本能,他不想讓張玄看到這樣的自己,手腕在緊要關頭微微偏轉,擦著李享的肩頭劃了過去。

上古神器,就算只是劃傷也讓李享難以承受,他慘叫一聲,撲倒在地,張玄剛好趕到,立刻一腳踹過去,正中他心口。李享被踢得噴出一口鮮血,見帶來的陰魂鬼魅全被張玄索魂絲的戻氣打散,他不敢再停留,借著那一腳的沖力撞出玻璃窗外,張玄正要去追,一道震雷劈下,震醒了他的怒氣,轉頭看聶行風倒在地上,身上鮮血淋漓,便無心再去追趕,急忙轉回來,上前扶起聶行風。

腥濃血氣在攙扶中刺激著張玄的嗅覺,他不太敢碰觸聶行風,生怕弄痛他,於是輕輕將他攬進懷裏。血跡和汗水在擁靠中溢到他身上:心疼聶行風的受傷,生氣自己的遲鈍,但更多的是憤怒,心思千回百折,匯成一個念頭——李享欺人太甚,他一定要讓他生不如死!

手臂被拍拍,是聶行風感覺到他的憤怒,對他的安撫,「我沒事,別擔心。」

「是我的錯。」錯在他自作聰明,把聶行風留在家裏,更錯在他低估了李享的陰險,自以為可以捉到他,卻被對方輕松將了一軍,還差點傷到聶行風。

短短的四個字裏充滿了懊悔,聶行風很想跟張玄說別胡思亂想,可是全身都痛得厲害,那是被邪咒困住的後果。疼痛讓他的心思愈加煩亂,所有過去的記憶隨著潛伏的能力一起爆發出來,銀鈴和犀刃因為張玄的突然闖入而消失,可是糟糕的是,記憶無法消失,讓他想無視都不行。

眼簾擡起,默默看著張玄,屬於神只的記憶已經完全占據了聶行風的心神,他看得出來張玄現在是離魂狀態,這個人每次都是這樣,為了救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安全,那份感情,他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完整的回報。

不說話,將張玄反抱進懷裏,閉眼感覺著他的呼吸頻率。萬年前的那場廝殺、輪回後的再次交集、以及他將犀刃刺進自己胸膛時的決絕,一幕一幕,交錯著在眼前閃過,讓聶行風的心突然湧起滿滿的痛。

一直以為張玄心口的那一刀是別人刺傷的,但卻沒想到那人竟是他自己,是他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那樣做的。他不知道張玄被犀刃所傷後為什麽沒再次回歸元嬰狀態,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回到了自己身邊,還像以往一樣在意愛戀著自己。

從來不信神,因為他自己就是神,可是這一刻,聶行風很感謝神的救贖,因為他將張玄送回到自己身邊。

「謝謝。」緊抱住張玄,聶行風發出輕微嘆息:「謝謝你。」

「董事長你沒事吧?不會是那變態的符咒把你弄傻了吧?」

他的離魂術學得不是很好,緊急關頭只能借助外力回來,本來還慶幸回來得及時,現在看來情況似乎不樂觀,董事長好像受了什麽打擊,整個人都癡癡呆呆的,張玄嚇得急忙推開他,上下打量,又摸他的額頭心口,那擔心的模樣讓聶行風看著想笑。

「我很好,非常好。」

他不會告訴張玄自己恢覆記憶的事,更不希望張玄記起那段往事,那段不快樂就讓它過去吧,因為對他們來說,那一點都不重要。

張玄在反覆檢查幾遍,確定聶行風只是受了點輕傷後,放下了新。這時外面風雷已停,雨勢轉小,險魂也都被張玄索魂絲的霸氣擊散,只可惜讓李享跑了,不過看窗外地上遺留的一灘血跡,證明李享這次傷得頗重,這讓張玄郁悶的心情總算略微緩解。

張玄本來還想幫聶行風敷藥,可是卻被聶行風催著立刻回魂,他拗不過,只好把敷藥的事交給霍離,又讓羿去追蹤李享。若葉和羿一起循著血跡尋找,可是血跡在半路就消失了,他們擔心聶行風的傷勢,便沒再追,返身回去。

李享其實並沒跑遠,猜到他們會追來,於是施了遁身術,消去了行蹤,不過這具身體已經破爛不堪,剛才又被聶行風的犀刃傷到,還被張玄狠踹,更是雪上加霜,現在是走一步喘一喘,想跟李蔚然聯絡又力不從心。想起當年的風光,再看看現在,心裏憤恨交結,怨氣在心中盤桓,終於忍不住噴出一大口鮮血,重重摔倒在地。

土地泥濘,換了以前的他,根本不會在這種地面上行走,可是現在卻不得不躺在這裏,像條落水狗,連吠一聲的力氣都沒有,李享嘿嘿笑了,朝天豎了個中指。

「幹!」

腳步聲傳來,他懶得擡頭去看,已經沒力氣再多做無謂的事,反正跟隨李蔚然這麽久,即使不看,也知道是他來了,哼,這該死的糟老頭子,來得到快。

「你看上去很狼狽。」冷淡的聲音說。

雨簾有短暫的停歇,李享睜開眼,見李蔚然正低頭看他,居高臨下的感覺讓他突然發現兩人居然隔得那麽遠。

「我失敗了,先幫我找個軀體用用。」

李蔚然沒動,依然看著他,李享冷笑,眉頭揚起,挑釁地回瞪。

「你不需要了。」李蔚然柔膩的嗓音像是被冰凍過,徹心的寒:「自從跟聶行風對上後,你沒一次贏過,現在甚至連一具身軀都保不住,你讓我很失望。」

跟李蔚然在一起幾十年,李享當然明白他話裏的含意,冷笑:「你是打算放棄我嗎,師父?」

「我不養沒用的狗,而實際上,你的確已經沒用了。」

「我是沒用了,可是別忘記,要訓練一條有用的狗也不是件簡單的事,你想想,你還有那麽多時間跟精力嗎?」

師徒倆一個站著一個躺著,彼此像仇人一般,兇狠地對立著。李享很了解李蔚然,他既然這麽說了,懇求也沒用,索性冷笑:「放棄了我,你一定會後悔的。」

「自從你受傷後,我已經幫了你很多次,剛才還差點被張玄傷到。我連鉤明侯都給了秦照,讓他幫你找軀體供你使用,是你野心太大,一定要聶行風的,你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也是咎由自取。你這具身軀已經沒用了,以你現在的能力,也沒可能再有換魂的機會,所以我們的交情到此為止。」像秋後算賬一樣,李蔚然每句話都說得明了細致。

「幫我?你怎麽不說你是在幫你自己?把鉤明侯給秦照,是你想找個不花錢的傀儡。」

李蔚然沒理會李享的反唇相譏,轉身離開,就聽身後不斷有怒罵傳來:「你胡亂殺人勾魂,陰界的人不會放過你,那個護身符不可能保佑你一輩子,老東西!」

李蔚然只當是犬吠,連頭都沒回,李享罵罵咧咧了一會兒,見對方早走沒影了,氣得啐了一口:「老家夥,落井下石,你早晚會後悔!」

回應他的是不斷落下的餘地,李享勉強擡手抹了把臉,又恨恨地罵了一句,不過也知道李蔚然說的是實情。他現在這具軀體已經千瘡百孔,連魂魄都受了很重的傷,想換魂也無能為力,不過還是不甘心,他會的法術那麽多,怎麽可能這麽輕易被老天收去?

手落下時觸到口袋裏一個硬硬的東西,李享拿出來,突然爆發出一聲愉快的長笑。那時敖劍的血樣,之前洛陽給他的,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李享用拇指挑開瓶口木塞,將裏面少量血液倒進掌心。

聶行風的身軀求不來,還有敖劍這個備用的,不如試一試。

他大笑著念動符咒,誰知剛念了個開頭,就聽雨中傳來車輪的響聲,從引擎聲中可以聽出那輛車價值不菲,車慢慢開近,最後在他身旁停了下來。

李享勉強擡起頭,就看到黑色賓士車停在自己面前,後面車窗滑下一半,屬於敖劍的臉露了出來,同樣的,居高臨下俯視他。不是錯覺,他發現敖劍在看到自己手中的血樣藥瓶時,眼中充滿了嘲弄。

「中國有句話叫喪家之犬,說的就是你了。」

不知道對方的目的,李享嘿嘿笑著看他,卻不答話。

「想用我的血液換魂,真蠢。」敖劍不無鄙夷地說。

「我被洛陽騙了嗎?」

李享躺在地上,看不到車裏的景象,但直覺告訴他,洛陽此刻就坐在敖劍身旁,跟他一起看自己的笑話,他被那個蛇蠍美人騙了,就這麽簡單。

「洛陽沒騙你。」敖劍淡淡道。

「那麽,你是來看我笑話?還是來救我的?」

李享不傻,依他現在的狀態,不用敖劍動手,他也活不了多久,敖劍不會把時間花在無用的地方,除非他是想從自己這裏拿到好處,也就是說,也許,他有機會活下來。

這麽一想,李享的眼睛猛地瞪大,眼裏充滿了對生命的渴求。

「我只是來跟你做筆交易。」那副完全不掩飾的貪婪讓敖劍禁不住皺起眉,目光瞥向別處,說:「我可以讓你活下來,條件是做我的狗。」

李享一怔,隨即嘿嘿笑起來:「真是筆不錯的買賣,我答應。」

「契約成立。」

一潑液體當空淋下,有些濺進眼裏,火辣辣的痛。

敖劍並沒看他,而是優雅地轉著手中的空酒杯,淡淡說:「那麽,我現在是否該表現一下作為一條忠誠的狗該有的自覺?」

李享笑得更厲害,半點猶豫都沒有,便開始舔酒。酒被雨水稀釋,已沒了多少味道,不過他知道那時敖劍在試探自己,所以沒在乎,將濺到酒漬的地方都仔仔細細舔了一遍。

對於敖劍,他最開始是想要他的身體,但現在看來顯然不可能,這個人比自己想像中要可怕得多,不過對他來說,這不是問題,只要能活下來,跟誰合作都無所謂,而且,直覺告訴他,這將是個更好的跳板。

一張名片從玻璃窗上飄落,是敖劍彈出來的,李享接住,車窗合上了,他只聽到一句話:「緩過來後,來找我。」

車開走了,沒多久,李享感覺身體痛得沒那麽厲害了,那杯酒果然不同凡響,不過他沒起身,而是繼續躺在泥濘地上,仰天大笑,名片緊攥在手中,因為那是繼續留在人間的證明。

雨還在下,不過車裏悠揚的爵士樂緩解了冷雨帶來的蕭索,敖劍將酒又斟滿,推給洛陽,坐在他對面的紫眸男子卻似乎並不承情,仍舊低頭閱讀手裏的醫書,知道他不悅,敖劍聳聳肩,給自己也斟滿酒,說:「難怪燕北蝠這麽喜歡酒,它果然有被喜歡的價值。」

「看來您也在不知不覺中被人類同化了,以前您可是滴酒不沾的。」洛陽沒擡眼簾,只是淡淡地說。

「誰讓我現在的身分特殊呢!任何事物,就算不喜歡,接觸的時間長了,也會不知不覺地習慣。」敖劍一語雙關。

洛陽拿書的手微微一顫,終於擡起頭來,敖劍嘆口氣:「看來我的魅力還不及一本書。」

略帶別扭的埋怨,不太像敖劍的口吻,洛陽避重就輕說:「您犯規了。」

知道他在為自己出手救李享而不悅,敖劍舉手求和:「好吧,我承認是插手了這件事,不過洛陽,是你先沒遵守游戲規則。」

洛陽紫眸微瞇,顯然不明白他的語意,敖劍微笑看他,輕聲說:「小心。」

是洛陽給聶行風發送的警示簡訊,不過顯然你聶行風並沒弄懂其中的含意,反而被敖劍捉住了把柄,他不動聲色地說:「原來您喜歡看別人的隱私。」

四兩撥千斤,不僅把自己相助聶行風的事推得一幹二凈,還反擊了敖劍,那氣勢顯然是說自己沒錯,錯的是偷窺的那個人。

敖劍笑了,他就知道洛陽會這麽說。「我沒那麽無聊,只是那封簡訊有傳到我的手機裏來,我原本還以為是你提醒我的留言。簡訊有轉寄功能,難道你不知道?」

洛陽的確不知道,淡淡說:「我不記得自己有設置這項功能。」

其實這是筆糊塗賬,敖劍也沒打算追究什麽,他聰明地轉了話題:「你要知道,要想完成賭約,李享是關鍵。其實我比你更厭惡那個惡棍,但凡事有始有終,如果他這麽快就掛掉,那這場游戲豈不太無聊了?」

「游戲不無聊,無聊的是您。」

大不敬的言辭,在前面開車的無影本能地透過後照鏡看他們,發現主子不僅沒生氣,還依舊一臉微笑,於是很郁悶地繼續開車。

「別忘了,賭約是你先提出來的。洛陽,我們只是在按照游戲規則玩,好吧,中途我們都有些小犯規,不過不影響整個游戲的發展。」

洛陽淡然知道那是敖劍的謬論,自己不留名的警示跟他收留李享,孰輕孰重很清楚,想到日後要跟李享共事,便覺得很不舒服,不過事已至此,他也懶得多說,於是繼續低頭看書。

被完美的無視,敖劍有些不快,於是沒話找話說:「放心,我不會留那條狗多久。」

雖然洛陽對李享毫無好感,但敖劍這句充滿優越感的說辭讓他很不舒服,於是糾正:「他是人。」

「為了活命可以放棄一切尊嚴的人,還算是人嗎?」敖劍輕笑。

洛陽怔住了。

這一刻,似乎有柄利刃狠狠劃過他的心臟,以輕柔的話聲。有種痛,在不知道的角落裏迅速蔓延,即使不擡頭,他也完全可以想像敖劍此刻輕蔑的神情,就像當年……

突然明白自己為什麽這麽不舒服了,因為李享讓他想起了當年的自己,處於死亡邊緣的他已經無力站起,只能卑微地撲倒在地,向男人祈求,那時候他心裏是滿滿的仇恨,只想活下來覆仇,不惜任何代價!

血因為仰頭迷蒙了雙眼,他無法看清敖劍當時的表情,但或許也跟剛才一樣,充滿了輕蔑嘲弄。不錯,他那時的確為了覆仇肯做任何事,但他沒有李享那麽大的野心,甚至當他重新面對昔日的情人時,已發現那份仇恨早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那麽,他現在的堅持,又是為了什麽?

是為了眼前這個男人,即使在他心中,自己和李享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洛陽極力說服自己保持冷靜,於是垂下眼簾,繼續維持低頭看書的姿勢,但是不行,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書裏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某種怪異符咒,纏繞住他,讓他喘不過氣來。

敖劍覺察到自己說錯了話,想找其他話題來緩解氣氛,不過看看洛陽的神色,又不敢打擾他,寂靜空間裏流淌著壓抑的氣息,洛陽在幾次努力集中精神卻失敗後,終於忍不住了,輕聲說:「停車!」

無影用眼神請示敖劍,沒有主子的吩咐,他可不敢隨便停車,不過在下一刻他就看到敖劍臉色陰沈下來,冷冷道:「需要把話說第二遍嗎?」

無影立刻踩下煞車,門打開,洛陽跳下車,朝相反的方向往前走。

外面雨還沒停,正好可以澆醒他此刻的憤怒,他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或者不是生氣,只是為自己的村子感到悲哀而已。

他的身分一直都很尷尬,他來自人間,但已經不是真正的人類,他擁有惡神的法術,卻又不被惡神認可,這些年他一直夾在中間拼命努力,好跟得上對方的腳步,也許另一只眼睛的瞳色被換掉,一切會好很多,但這正是他最不願做的,他不要自己臣服敖劍,他要的是平等的相互的喜歡,在他屬於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完完整整屬於他。

很簡單很卑微的一個願望,就這樣支撐著他走到今天,可是就在他認為對方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神時,對方說出那樣的話來,讓他有種被當頭棒喝的絕望。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快一把雨傘遮到他頭上,洛陽沒有看敖劍,深吸一口氣,說:「我要……」收回當年那份契約,那份把自己綁縛在敖劍身邊的契約。

話被敖劍打斷了,說:「你該知道,我從來沒看輕你,所以,不要看輕自己。」

鄭重肯定的話語,完全不像平時的他,洛陽怔了怔,腳步放慢了,敖劍和他並肩走著,問:「你知道我們初見時你給我的感覺是什麽嗎?」

「修羅。」

洛陽略微閉上眼,遙想當日那場激戰後的決絕慘狀。那麽多人圍攻他,而他唯一的朋友,就是手中的三尺青鋒,看不清對手的模樣,他只記得一件事,就是殺,殺盡那些害他全家喪生的惡人,也殺盡心裏唯一的情分,敵人一個個倒下,漫天飄落的桃花都被血染紅,那一刻連他自己都覺得他根本就是地獄來的修羅煞星。

「不是。」敖劍搖頭微笑:「那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我們初見時你在京城坐堂看病的時候。」

當時洛陽蒙著面紗在醫館給人看病,不過那層面紗遮不住內裏春色,清麗淡雅的紫眸少年,讓他不經意地停下腳步,風拂過,有桃花飄落,幾瓣落在少年的發絲上,妍麗的是花,清雅的是人,令人心動的,是那抹微笑……

洛陽吃驚地看敖劍,這件事他從未聽敖劍說起過,他一直以為那天桃花林相遇時他們的初識。

「『我要活下來,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這是你瀕臨死亡時對我說的話,你可不是在求我呢,你在命令我。」想起少年跟自己說話時的倔強模樣,敖劍聳聳肩,微笑:「那時的你真如修羅重生,幾乎讓我以為遇到了自己的同類,於是便鬼使神差地聽從了你的命令。」

為人看病時的微笑,單身對敵時的冷艷,還有之後將定情信物擲還給情人時的決絕,都讓他為之傾倒,他對洛陽一向是看重尊重,否則早在喜歡的那一刻就要了他,豈會讓他自在這麽久?

自己當時說了什麽話,洛陽已經不記得了,現在聽敖劍說起,再細細品味,突然發覺那句話的確帶有命令口吻,他不自禁地笑了:「真難為您記這麽多年。」

「有些事情想忘都忘不了。」

漫步濺起細微水花,敖劍看到洛陽被雨水濺濕的褲管,突然有些不舒服,於是將雨傘定在空中,蹲下身,幫他把褲管挽起來。

洛陽徹底怔在了那裏。男人低著頭,他只看到對方頭上的發旋,很自然的小動作,但在敖劍做來,卻都變了味道,一瞬間,洛陽有種角色置換的錯覺,當年他在男人腳下低頭的那一幕跟眼前場景交錯在一起,而後慢慢重疊吻合,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跟上了對方的腳步。

憤懣在瞬間消失無蹤,洛陽嘴角勾起微笑,說:「反正已經***,別去管它。」

「其實我是想全部脫下來的,如果你答應的話。」感覺到他心情轉好,男人恢覆了以往的隨意,站起身,跟他放肆調笑。

「抱歉,我得給您否定的答案。」

敖劍聳聳肩,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拿起雨傘,陪他繼續往前走,問:「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麽?」

「沒什麽。」洛陽微笑說:「我說——這場賭局,我一定要贏你。」

頭一次沒用敬稱,是把自己放在跟對方同一位置上的直接證明,敖劍付之微笑:「那將是件很困難的事,別忘了你輸了的話,將付出什麽代價。」

「拭目以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