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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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張玄的肩膀,示意他別太急躁,知道他的心思,張玄點點頭,表示自己沒事。

聶行風走後,走廊上就剩下主仆二人,羿瞅瞅急救室門上的紅燈,問:「喬會不會死啊?」

「敢給我惹這麽大的麻煩,就算他死,我也要把他從地獄裏揪回來。」

冷笑中陰颯之氣傳來,羿抖了一下,立刻變回了蝙蝠,伸爪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為喬即將面臨的痛苦人生默哀。

兩個小時後,急救室的燈滅了,門打開,主治醫生走出來,告訴他們喬暫時沒事了,不過還沒完全脫離危險期,病人將轉到加護病房,希望他們最好留下陪床。

「董事長你回去休息,我留下來。」

已是午夜,聶行風明天還要上班,張玄不想他累著,反正自己剛完結一個大案子,正在假期中,熬夜沒問題。

聶行風還要堅持,羿忙說:「沒關系啦,還有我呢,有事我會通知你們的。」

「那我明天把事情處理完就過來。」

聶行風離開後,張玄來到喬的加護病房,在經過護理站時,聽小護士跟同事嘀咕:「那男人不知為了什麽想不開,一定要自殺,身上失去近兩千毫升的血,能救回來真是奇跡。」

張玄眉頭微皺,進了病房,見喬仍處於昏睡狀態,頭微微歪靠在枕上,血漿順針管慢慢輸進他體內,護士小姐似乎怕他的身體無法承受過度負荷,將點滴調得很慢,房間異常的安靜,帶著死亡來臨前的冷寂。

張玄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問羿:「有紅線嗎?」

羿在寶貝囊裏找了半天,沒找到,於是說:「我去外面找找看。」

它走捷徑穿過玻璃窗飛走了,不大一會兒工夫轉回來,拿了條紅線給張玄,張玄將折得細細的道符和紅線纏在一起。編成一條細繩,走過去,系在喬的左腕上。喬的狀況很糟糕,希望這條紅繩可以帶給他支撐下去的力量。

「出了這麽大的事,要不要通知白目?」羿問。

「那家夥應該早感應到了,既然他裝不知道,就沒必要去提,如果喬死了,再去報喪也不遲。」看看在一旁無所事事的小蝙蝠,張玄說:「你睡吧,這裏有我看著。」

羿早困了,主人令下,立刻飛到窗簾上方,倒掛著入眠,張玄則靠在沙發上養神。

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感覺到陰氣襲來,張玄立刻睜開眼睛,就見喬的魂魄離開了軀體,飄飄幽幽,在病床旁徘徊。

張玄轉頭看旁邊的心電監護儀,心跳顯示比剛才弱了許多,似乎正慢慢趨向靜止。

喬的魂魄有些混沌,飄了一會兒,又靜靜待在床頭不動了,不過也沒有回魂的舉動,就這樣杵在那裏發呆。

人麻煩,連魂魄也這麽麻煩,張玄擡手,正要幫喬回魂,就覺陰風傳來,病房裏突然冷了下來。他眼眸掃過房門,一個男人不知何時立在了那裏,一身白色西裝,連鞋都是白的,長發飄逸,容貌俊秀,正笑嘻嘻看他。

「這裏沒死人,勾魂去別處。」那身行頭讓人想認不出都難,張玄冷冷道。

「老朋友,好久不見,別一見面就這麽橫眉冷對嘛。」對於張玄的冷淡,白無常一點都不在意,笑嘻嘻飄到近前。

「什麽老朋友?平時我可沒少孝敬你,可招魂驅鬼時,你一次都不捧場,現在跑來套什麽近乎?」

「那是你法術不靈光,符咒都念錯了嘛。」白無常小聲反駁,不過看到淩厲藍眸瞪過來,他立刻舉手投降,「好好,是我不對,你也知道做我們這行真的很忙欸,雖然我沒親自來,但每次都有派兄弟來幫忙。」

「忙你還在這裏閑逛?」

「最近就突然不忙啦。」白無常在對面沙發上坐下,聳聳肩:「天天有死人,卻總是拘不到魂,搞得下面很惱火,讓我過來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你也知道,我們拘魂也有任務的,完不成會很糟糕,剛才兄弟告訴我這裏可能有希望,所以我就來了。」

「他還沒死呢。」

「這不馬上就快了嗎?」白無常看看在病床旁飄游的魂魄,笑吟吟說:「我不急,等著他咽氣。」

張玄揉揉額頭,突然發現天師這個行業其實很不好做,留個人還得跟無常爭,不過白無常的出現提醒了他,喬的狀況真的很糟糕,沒有死亡氣息吸引,白無常不會特意跑過來。

看著白無常靠在沙發上,向喬的魂魄擺手,張玄眼神一冷:「別打這個人主意,他一定要活下來。」

小動作被發現,白無常只好收回手,無聊地聳肩:「自從出了那件事後,你變了好多,以前你對生死可沒這麽執著。」

「這個人是我家董事長要留的。」張玄淡淡地說。

即使現在,他對生死依舊看得很淡,如果當時聶行風沒有收留喬,喬的死活他根本不在意,不過既然聶行風留下了喬,那麽不管怎樣,他都會讓喬活下來。

喬的魂魄對白無常很好奇,離開床,想往他那邊走,但猶豫了一下,又回頭看自己的軀體,似乎無從取舍。張玄知道無常身上的陰氣對魂魄本身就存在著強大的吸引力,喬又是自殺,有無常在,魂魄更不易歸位,他輕聲問:「你甘心死嗎?」

魂魄歪歪頭,似乎不知該怎麽回答。

「你死了,所有財產都歸敖劍所有,你輸給了他,連命帶財物,甚至尊嚴。」張玄微笑:「一個有尊嚴的人不會選擇自殺。」

魂魄轉頭看床上的軀體,軀體腕上紅線金光隱現,仿佛是一種召喚,告訴他該留下的方向。

被紅線吸引住,魂魄看了一會兒,突然撲進了自己的身軀中,很快兩者合為一體,與此同時,監護儀上的心跳波動突然強穩起來,那是生命重新起動的標志。

張玄微笑看白無常,意思是你沒戲了。到手的獵物跑掉,白無常氣得直咬嘴唇,咕噥:「你耍賴幫他。」

「如果自身求生欲望不強的話,沒人可以幫到他。」

這話倒沒說錯,白無常無奈嘆口氣,轉身離開,就聽張玄在後面說:「對了,這幾天我有給你多燒冥幣,下次我招魂記得關照一下喔。」

「知道了,你這個財迷!」

白無常走了,張玄松口氣,看著喬的心跳顯示越來越穩,他知道這道生死關卡喬已經順利走過來了。

第二天若葉和霍離來醫院看喬,見張玄精神有些疲怠,若葉說:「今晚我來照顧他吧。」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昨晚怕白無常去而覆返,張玄一直沒敢沈眠,在沙發蜷了一夜,臉色當然不好,不過倒沒什麽大事,至於照顧,更沒必要了。

看到霍離拿來一個放滿換洗衣物的大袋子,張玄問:「你拿衣服來幹什麽?還打算長住啊?」

「我聽羿說喬的狀況很糟糕,他在醫院住一段時間會比較好吧?」

「住院費用你出?」

被問到,小狐貍張口結舌了,因為私用張玄的存款,他的炸雞店賺的錢都被沒收充公了,哪有錢為喬付帳?

轉頭看小白,小白脖子一擰,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見羿掛在墻上沖自己直搖手,小狐貍聰明地閉上了嘴巴。

下午聶行風趕到醫院,喬還沒醒,若葉等人都在病房裏看護,張玄正躺在沙發上睡覺,看模樣就知道昨晚沒休息好。沒驚動他,聶行風對若葉小聲說:「這裏我來,你們回去休息。」

張玄沒睡沈,聽到聶行風的聲音,他睜開眼睛,坐起來,說:「別擔心,醫生說他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很快就會醒過來,沒事了。」

「我擔心的是你。」看到系在喬手腕上的紅繩,聶行風就知道張玄又施法術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問:「昨晚麻煩不小吧?」

「跟鬼聊天而已。」張玄拍拍旁邊沙發,示意聶行風坐下。

見張玄沒有回去的意思,聶行風沒再逼他,反正喬在沈睡,所謂照顧也只是陪在旁邊而已。

到了傍晚,霍離準備回去給大家準備晚餐時,喬醒了過來。主治醫生來幫他做了檢查後,告訴聶行風他沒事了,不過因為失血過多,短期內需要靜養,並讓他們多開導病人,解開他的心結,別讓相同事情再度發生等等。

等醫生離開,聶行風走到喬的床前,他很虛弱,頭陷在枕頭裏,讓臉色看起來更蒼白,看著自己,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以後別再做傻事了。」

聽了聶行風的話,喬眼簾垂下,默默點頭。

張玄走過去,居高臨下看喬,一言不發,半晌,忽然擡手將血漿的點滴關掉了。聶行風一怔,卻沒去阻止,看著他拉過喬的手,將他手背上插著的針管也拔掉了。

「大哥!」霍離大叫。

張玄沒理會一驚一乍的小狐貍,順手將喬從病床上扯了起來。喬失血過多,整個人都在暈暈乎乎中,被張玄扯拽,他難受得皺起眉,卻沒有反抗,任由他將自己拽下病床。

「張玄你幹什麽?喬還在輸液。」

若葉本來不想多話,不過張玄的動作實在太粗暴,喬的狀態又這麽差,周圍阻止他的人一個都沒有,自己再不說,真怕喬很快就會再接受一次急救。

「回家。」張玄跟聶行風要了車鑰匙,也不管喬是否能站穩,等他勉強穿上拖鞋,就拽著他往外走,說:「他醒了,就代表沒事了,住院花錢都是浪費。」

「可是……」

若葉話沒說完,張玄已經出了房門。見喬腳步虛飄,似乎隨時都會倒下,若葉轉頭看聶行風,在這個時候,只有聶行風能勸得住張玄。

其他人也都抱著同樣的心思,張玄現在很生氣,誰也不敢沖過去當炮灰,於是一齊看聶行風,誰知董事長大人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一起回家吧。」

「這病房是不是先留著?省得一會兒喬再暈倒,還要另備房間。」羿向聶行風征詢。

「不用,張玄有分寸。」

見大家都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聶行風笑了笑:「伯爾吉亞家族的人需要的不是同情和憐憫,而是當頭棒喝。」

看著聶行風離開,羿用翅膀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呻吟:「我發現,即使老大說太陽是從西方升起的,董事長也一定會say yes。」

若葉和霍離連連點頭,深有同感,小白卻很不屑地切了一聲:「董事長才不是那種人雲亦雲的人。」

「嗯?」

大家轉頭看小白,就見它慢悠悠踱步出去,說:「如果張玄說太陽從西方升起,董事長絕對會施法讓它從西方升起。」

「哇塞,好精妙!」羿很崇拜地跟出去,說:「你好像很了解他們耶,每次都一語中的。」

「那當然。」小貓很高傲地揚起頭:「你以為幾萬年的朋友是白做的?」

「幾萬年?」

發覺失言,小白立刻閉上了嘴,羿眨眨眼,在發現問不出什麽後,掏出紙和筆記錄道:小白跟董事長和老大的關系秘辛,待查。

張玄開聶行風的車回了家,把喬從副駕駛座上拉出來。進門後,帶著他一口氣來到二樓的臥室,喬全身虛軟,腳步很飄,沒有張玄揪住,幾乎隨時會摔倒。

聽張玄的話,霍離沒有收拾房間,臥室裏依舊保持著溢滿血跡的樣子,經過了一天多時間,血腥味不像最初那麽濃了,但地板上稠稠的一灘暗紅液體依然怵目驚心,這氣味讓喬感到惡心,臉色立刻蒼白下來。

張玄站在他身旁,冷冷道:「你知不知道家裏死過人很不吉利?你想死,滾回義大利死去,別在我家裏鬧自殺!」

喬低聲說了幾句,張玄聽不懂,吼:「說中文!」

「……不是……我要自殺,是那個影子……」

聽了喬僵硬的回答,張玄一怔,隨即冷笑:「你的意思是影子害你?那你知不知道影子是誰的?」

喬搖頭。

「是你自己的,潛伏在你心裏的,不敢面對的陰影。」盯住喬,張玄慢慢說:「如果你不想死,就沒人可以逼你去死。李享的影鬼術雖然厲害,但還不到萬能的地步,他能做的只不過是引出人心裏的陰影,你越是怕它,它就越猖狂,反之,它只不過是道永遠只能跟在你身後的影子而已。」

聶行風也趕了回來,在樓梯口聽到張玄的話,他停下腳步,示意霍離等人別過去。

見喬臉色變了變,張玄又說:「也許你的自閉癥太厲害,聽不到我的話,所以我只說我想說的,願不願聽在你。這裏不是義大利,你也不是什麽伯爾吉亞公爵,在這裏,沒人有必要看你的臉色,大家遷就你,是把你當朋友,不想讓你的病更糟糕,不是因為你的身分,如果你不喜歡,可以隨時離開,不過離開之前,把這裏打掃幹凈。」

一塊抹布扔到喬面前,他默立半晌,蹲下,拿起抹布開始慢慢擦拭地板上的血跡,血腥氣撲來,喬有些作嘔,卻因為一直沒吃飯,想吐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張玄轉身下樓,霍離看聶行風,聶行風向他搖搖頭,示意他別理會,於是霍離只好去廚房準備晚餐。

客廳裏很靜,大家各有各的事做,看張玄臉色不好,都很聰明地不去充當倒楣的引爆線,過了一會兒,張玄招手把羿叫過來。

「怎麽這麽久還沒打掃完,你上去看看,如果那家夥暈倒了,直接叫救護車。」

羿不太想去,搖著懷裏的易開罐亂晃:「我討厭血腥味耶。」

天底下居然有跟主人討價還價的式神,張玄鳳目斜挑,看著它冷笑:「我本來還想取消你的禁酒令。」

「我去!」關系到自己今後的美酒生涯,羿翅膀一搧,迅速飛到二樓。

小白也懶洋洋地從沙發上跳下來,「我也上去幫幫忙吧。」

「我去幫喬另外準備房間。」若葉也起身離開。

大家都走了,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張玄伸了個懶腰,就勢躺下,頭枕在聶行風的腿上,聶行風揉揉他的頭發,道:「抱歉,我攬下的麻煩讓你來解決。」

「沒什麽啦,我本來也想整整那家夥的,他正好送上門來。」張玄閉著眼,隨口嘟囔:「鞭子加蜜糖,他要是還不好,那可能真的無藥可救了。」

話說完,人已經睡了過去,聶行風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張玄可以睡得更舒服些,看著他的睡顏,半晌,輕聲說:「謝謝。」

有羿和小白幫忙,喬的房間很快就打掃幹凈了,不過他身體太虛,收拾完後幾乎無法站穩,若葉扶他到另一間臥室休息。

晚飯喬也是在房間裏吃的,霍離特意為他做了比較容易下咽的米湯和義大利清湯,又把從醫院裏帶來的藥拿給他。

「我從網上學來的湯菜,不過時間太倉促,家裏作料不齊全,可能味道不是很正宗,你將就著吃,明天我再準備,藥一定要吃,會好得快些。」

霍離知道喬不喜歡跟人多做接觸,說完後就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忽然聽他說:「謝謝。」停了停,又說:「你的菜做得很好吃。」

很意外的回覆,小狐貍開心得尾巴差點甩出來,連聲說:「你有什麽喜歡吃的菜?盡管跟我說,別客氣。」

不一會兒,坐在樓下的幾個人就看到一只小狐貍飛快從上面竄下來,一路竄到張玄面前,大叫:「喬跟我說話了耶,大哥實在太厲害了!」

說完,不等張玄給任何反應,就跑去電腦前,點滑鼠查找資料,一條尾巴在身後甩啊甩,一副開心得不得了的樣子。

張玄一整個的不在狀況,轉頭看大家:「這家夥怎麽了?抽什麽風?」

「一定是喬稱讚他的廚藝好。」聶行風在旁邊微笑說:「對廚師來說,還有什麽比稱讚他的廚藝更讓他開心?」

「喬跟小狐貍說話……」張玄找到了話題的重點,問:「也就是說他的自閉癥治好了?」

「治沒治好我不知道,不過他肯跟人交流你功不可沒。」

被讚美,張玄洋洋得意,立刻拿過報紙,翻到招聘欄開始查閱,聶行風很奇怪:「你找什麽?」

「突然發現自己很有做心理醫生的天分,看看有沒有這方面的招聘,我可以開辟了一下第三產業。」

聶行風無語了,他就知道有些人是稱讚不得的,很平靜地扯過張玄手裏的報紙,扔到了一邊。

自從被張玄訓過後,喬的自閉癥好了很多,連著服了幾天的藥,他的身體慢慢恢覆過來,不再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也沒再要求跟隨聶行風上班,而是在家裏做些簡單的家務。

雖然話語仍是不多,但在被搭話時,會用帶著濃厚義大利腔調的中文回覆,並拜托若葉幫自己買了一些中文學習教材,閑下來時就捧書翻閱。

看到他情況明顯的好轉,張玄暗地裏松了口氣,覺得敖劍甩給他們的麻煩總算被他們解決了。

也許李享給喬造成的心理陰影不能輕易消除,但至少喬不會再自殺,因為他有了生存目標,當然,如果學習中文也算是生存目標的一種的話。

半個月後,喬提出外出走走,這對於出事後一直處於自閉狀態的他來說,無疑是種自我突破;聶行風很高興,鼓勵他多出去接觸一下外界,畢竟這裏不是義大利,在環境上比較不會給喬帶來壓抑感,不過還是每次都讓霍離或若葉陪他。

如此過了一個多月,喬慢慢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在語言溝通方面也好了很多,看到他逐漸恢覆了以往那個意氣風發的公爵模樣,聶行風放下了心,覺得可以讓他回去了。

「我也希望他回去啊,要不,直接通知敖劍過來帶人吧。」

這天晚上,喬出門還沒回來,大家在客廳說起他的事,張玄忍不住抱怨。

雖然喬的精神比最初好了很多,但在某些地方還是很依賴聶行風,張玄總感覺他們就像夾心餅幹一樣,因為有喬在中間,整個氣氛都有種微妙的違和感。

「早知道當初不救他就好了,弄得現在家裏那麽一大盞燈泡亂閃。」

小神棍每次都這樣說,可是當初喬出事,他比自己還緊張,聶行風笑道:「我會找個機會跟喬說一下,畢竟他的家族生意在義大利,不可能在這裏待很久。」

「說的也是。」

張玄也很樂觀地這麽想,黑道可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一個不小心就屍骨無存,從小在裏面摸爬滾打的喬肯定更深谙這個道理,所以既然他打算活下來,首先就是要讓自己在家族裏立住腳,看他最近早出晚歸的樣子,該是準備離開的前兆吧?

晚餐時分,外面傳來開門聲,喬回來了。自從他可以單獨出門後,張玄就把開門的備用磁卡給了他,那是承認他是家裏一分子的表示。

「喬,你回來得正好,晚餐剛做好,快收拾一下準備吃飯。」霍離正在擺碗筷,見喬回來,立刻打招呼。

這段時間大家教喬學中文,無形中拉近了彼此間的距離,加上霍離的個性本身就是自來熟,所以跟喬最熟絡。

「晚飯可以稍微推後一些嗎?我有事要說。」喬來到大廳,對大家說。

是宣布要走了嗎?

張玄正靠在沙發上喝紅茶,聽了這話,立刻坐直了身子,見喬一身很正統的黑色西裝,發式也精心打理過,看上去英姿煥發,這副打扮跟上午出去時不同,很顯然,他是有事宣布,才特意換上正式服裝,以示鄭重。

大家都湊了過來,就見喬筆直走到張玄面前,張玄急忙指指坐在自己身旁的聶行風,告訴他那才是主角,誰知喬目不斜視,只看著他,半晌,噗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了下來。

很沒風度的,張玄把口裏的茶水噴了出來,小狐貍最近不是經常教喬中文嗎?怎麽沒順便輔導一下這裏的風土人情,雙膝下跪那可是很重的禮節耶,就算他救過喬,這一跪也擔不起。

「離過年還早著呢,再說我也沒錢給你紅包。」張玄抹去嘴角的茶水,鄭重聲明。

「師父,我決定拜你為師學習道法,請收下我這個徒弟。」喬沒動,跪在他面前,同樣也很鄭重地說。

張玄腦門上飛快蹦出N個問號,等明白過來,他眨眨眼,「你做事好像本末倒置了,首先我還沒收你為弟子,你不可以叫我師父,其次,我也不可能收你為弟子,你沒必要叫我師父。」

喬漂亮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是在理解張玄那串繞口令的意思,但很快便問:「入門需要多少拜師費,我一定如數交上。」

看戲的眾人在心裏為喬亮了下大拇指,不愧是混黑道的,即使自閉也知道張玄的愛財,一下子就戳中了他的命門。

誰知張玄完全不為所動,淡淡道:「你搞錯了一點,我不為錢做事,再說,你混黑道,學法術幹什麽?」

喬微一躊躇,沒有答話,不過張玄沒忽略他眼中稍縱即逝的恨意,臉色有些難看:「為了報仇對吧?去找別人吧,沖你的身分,要找大師學法術很簡單。」

「為什麽?」見張玄起身要走,喬著了急,急忙追問。

「我不教死人法術。」

喬一怔:「我沒有死。」

「心裏有仇恨的人,在殺別人之前已經殺死了自己,所以,對我來說,你已經是個死人。」

張玄說完,向霍離招招手:「吃飯吃飯,我已經餓了。」

「喔。」

小狐貍跑去準備飯菜,大家見沒戲唱了,也都散了,聶行風經過喬身邊,見他還筆直跪在那裏,便說:「先去吃飯吧,張玄不答應的事,你就算跪一晚上,他也不會理。」

「聶……」

被叫住,聶行風搖搖頭:「別求我,我不會勉強他做不開心的事。」

大家都去了餐廳,喬一個人跪在大廳的地板上,突然覺得很空虛,一種看不到目標的空虛。

報仇不僅是為了解脫痛苦,也是支撐他生存下去的力量,那個奪去他尊嚴驕傲的人,將他踩在腳下狠狠羞辱的人,無論如何他都不可以放過,哪怕是拼了這條命!

「你以前也殺過很多人吧?」

耳邊傳來問聲,喬低頭,發現是那只黑貓。在這個家裏,跟他接觸最少的就是這只貓,它總是高傲優雅的樣子,熒藍貓眼裏帶著看透一切的精明,喬覺得如果它是人的話,一定是個很棘手的對手。

被問到,不由自主的,喬點點頭。

「如果每個被你殺的人都想來覆仇,你又該怎麽辦?」

他是殺過很多人,記得住的,記不住的,這是沒辦法的事,在伯爾吉亞家族裏,生存跟血腥同步,死亡是最廉價的,所以在他還沒學會識字之前,已經學會了殺人。

但這跟李享不同,他殺人是為了生存,而李享只是為了滿足那種變態的欲望。

「我的心情你不會明白。」他恨恨說。

貓的嘴唇微微上翹,在喬看來,像是譏笑的感覺,然後懶洋洋地說:「也許我不明白,不過大家都有不開心的過去,這裏的每個人,都有。」

喬一怔,很想問張玄也有嗎?那麽率性隨意的一個人,他想不出他會有什麽不開心。

「要聽聽我的故事嗎?」貓蹲在他身旁,說:「別跪著了,故事很長,你要是跪著聽,明早一定站不起來。」

早上,按照慣例,張玄最後一個起床。爬起來,迷迷糊糊打開門,就被眼前冒出來的人嚇一跳,喬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叫:「師父。」

張玄砰地把門關上,定定神,在發現喬的出現不是自己的幻覺後,又打開門,重申:「別叫我師父,我不會收你為徒!」

說完,轉身下樓,喬緊跟在後面,問:「如果我說學法術不是為了報仇呢?」

「不為了報仇,你還打算改行當天師嗎?搶我的飯碗,更不能收你。」

一個走一個追,轉眼到了樓下,見又有好戲看,大家都圍了過來。

「如果我說是為了除害,而不是報仇,可以嗎?」

張玄轉身,雙手交叉抱胸前,打量喬:「你認為我會信嗎?」

「如果李享作惡,身為天師弟子,我殺他天經地義,跟有目的的殺人報仇不一樣,這樣可以嗎?」

張玄不說話了,繼續上下打量喬,很颯爽幹練的一個人,跟剛來時的那副形象簡直是天壤之別,甚至連昨晚說要報仇的那絲狠毒也沒了,看著他,張玄藍眸微微瞇起。

「真有你的,怎麽突然想通了?」

「昨晚跟貓聊了一晚上。」停了停,喬又說:「也許還沒有完全想通,但我會努力的。」

「先努力學好中文吧。」張玄拍拍他肩膀:「要不你怎麽看得懂符咒呢。」

「師父,你答應收我為徒了?」喬驚喜問。

「我沒那麽說喔,教徒弟又費心又費力,花銷還很大,雖然我不為錢做事,但沒錢,也做不了任何事對不對……」

談到錢了,大家同時點頭,又一齊看喬,猜想他準備付多少錢,在旁邊看早報的聶行風有些聽不下去了,叫:「張玄。」

提醒被張玄人為的忽略了。

喬從小在黑道混,當然明白張玄的意思,於是說:「伯爾吉亞家族每年盈利的百分之三,可以嗎?」

大手筆!於是大家的腦袋又齊齊轉向張玄,張玄也嚇一跳:「你的資產不是都被敖劍占去了嗎?底下還有公司?」

「資產可不是那麽輕易想挪動就挪動的。」喬微笑:「家族股份半數還在我手上,除了賭場餐廳等服務業外,還有一些貿易商行,這幾天我有跟敖劍談過,基本上我們分工得很愉快,百分之三的年收入盈利分配我還作得了主。」

張玄的藍瞳頓時亮晶晶。

伯爾吉亞家族有多富有他很清楚,即使百分之三也絕對不是個小數目,而且什麽都不做就能賺到錢,讓他在董事長面前揚眉吐氣,簡直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張玄……」

「董事長別吵,沒見我正在賺錢嗎。」

心動歸心動,表面還得做做樣子,張玄清清嗓子說:「百分之三太少了,百分之五怎麽樣?」

「沒問題。」

「OK。」張玄打了個響指,把羿叫過來:「上三炷香,請祖師爺,我要開壇收徒。」

對張玄來說,只要錢到位,做起事來絕對雷厲風行。不一會兒,張天師的畫像便被恭敬請了出來,三炷香供上,輕煙繚繞,張玄的金黃道袍穿戴整齊,端坐在神案前,轉頭見聶行風還坐在沙發上一副局外人的閑散模樣,頭一甩,以眼神示意他過來接受跪拜。

對張玄的率性妄為已經到了聽之任之的程度,聶行風揉揉額頭,最後還是順著他的意,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喬雙膝跪下,行拜師禮,先拜祖師爺,再拜師父,然後接過羿準備好的清茶,雙手奉上,張玄大大方方接了茶,品了一口,說:「今日你入我門下,就正式成為天師弟子了,有些規矩你要謹記。首先,就是尊師重道,其次,法術不可用在邪門歪道上,然後,然後……」

然後想不起來了,轉頭看聶行風,希望他給提點一下,聶行風望天,懶得跟小神棍一起胡鬧。

沒得到提示,張玄只好隨便胡說下去:「然後……其實呢,我們天師門下的規矩也不是很多啦,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準則可以視情況上下浮動,不過,不可以讓我知道你做違法的事。」

張玄把「不可以讓我知道」咬得很重,不做違法的事,那還叫什麽黑道?只要他不知道就行了,至於喬怎麽做,那是他的事。喬明白,鄭重說:「師父放心。」

實在聽不下去了,聶行風咳了一下,示意張玄適可而止。

被提醒,張玄忙指指聶行風,對喬道:「敬茶。」

看茶恭敬奉上,看著聶行風低頭品茶,張玄笑瞇瞇對喬說:「以後你可以跟大家一樣叫他『董事長』,也可以叫他『師娘』,不可以特立獨行稱他『聶』。」

後面幾位觀眾絕倒,倒是作為主角的總裁大人一臉平靜地繼續品茶。

喬顯然不想改,想想說:「百分之七。」

在金錢方面,張玄的反應絕對比光速還快,立刻回:「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喬答應,看著聶行風說:「聶,你的稱呼很值錢。」

後面剛爬起來的幾個人又重新摔倒,小白幹脆不起來,省得再跌跤。大家看聶行風,表情平靜,不過那絕對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張玄似乎也感覺出來了,忙沖喬擺擺手。

「行了行了,拜師禮行過,可以起來了。」

趁大家過來向喬道賀,張玄悄悄瞥聶行風,小聲問:「董事長你生氣啊?」

他要是為這種事跟小神棍生氣,早氣死幾百回了,聶行風淡淡說:「我無所謂,反正收徒弟的是你,到時別喊累就好。」

「我會那麽笨的讓白目看笑話嗎?」張玄笑嘻嘻道:「看著吧,馬上給你一個大驚喜。」

早餐過後不久,門鈴響起,很快,屬於魏正義的大嗓門傳來:「我來了,師父好,董事長好,大家好。」

「魏大哥你好久沒來了耶。」

霍離手持香茶奉上,魏正義道了謝,接過來喝了一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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