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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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長夢終了,靜謐的空氣裏只餘起伏交織的呼吸聲。

再歸故裏,已是異鄉客。

陰陽臉和老神棍的故事看似早已從這對再平凡不過的父子身上剝離了,連老頭只是鄰裏眼中一個老實巴交的木匠工,連家小子也只是個沈悶寡言的少年郎。

風裏刮來的碎語是無根的草,在時間裏榮與枯。若不是被這場夢所纏困,茶餘飯後連奚或許也能就著一杯淡酒,在人後某處聽著那些坊間軼事解悶,好似這事與己無關。

連奚定定的看了喬淮一眼,見他一臉的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安撫道,“別害怕,我說了這是一場夢。”

喬淮消化了良久,頭腦昏沈沈的,話到了嘴邊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這夢的確荒誕,可喬淮卻驚覺自己對來時的記憶變得模糊了起來,似乎自從進了這座鐘樓,或許更早些,他們都在某一刻一同陷入了荒誕裏。末了,只聽聞自己極輕的一聲嘆,“真的好安靜啊,這裏。”

時間傾軋而過的轟然聲喧囂不斷,蕩起的煙塵也不知是誰人曾存留又被碾碎的痕跡。

這座鐘樓未免清靜的有些過分了。

2.

一陣窸窣翻搗聲響的突兀,空氣裏登時不合時宜的彌漫開了油脂的香氣。

“出來這麽久,該餓了吧。”喬淮見連奚低頭從包袱裏掏出一塊用細繩捆紮好的油紙包,手指利索的挑開繩結,露出內裏黃澄澄的整只烤雞。

“已經涼了呢,將就著吃點吧。”一只油乎乎的大雞腿躍然眼前。連奚全然不似剛從夢魘裏抽身的模樣,言語中倒平添了一絲惋惜,“弟弟一早打來野雉,我烤好了本想帶給你嘗嘗,只是沒想到我們會坐在這裏吃。”

喬淮的肚子很識時務的率先做出了回應。

“好家夥,還有什麽是這包袱裏沒有的?” 他咽了咽口水,心底覆又覺得踏實了起來。

他眉眼彎彎的湊過來,張嘴咬住,聽連奚道,“包袱是提前裝點好的,只是臨行前補充了些止血的藥。”

“你……早就計劃好帶我逃出來了?”怪不得這包袱看起來分量十足,用的吃的一應俱全。

“倒也不全是。這一趟比預想的還是要倉促了些,害你擔驚受怕了。”

口中鮮嫩的肉不知怎的就變得味同嚼蠟了起來。喬淮斂了笑,“連奚,其實你也在害怕,對嗎?”

“你害怕我擔心,怕我也和那些人一樣覺得你是個不祥的人,怕我寧可死在西廂也不接受你的幫助。所以,這才是你直到現在才肯告訴我這個夢的原因,對不對?”

連奚的眼中掠過一絲覆雜,但他只是又遞來另一只雞腿,“別多想了,再吃點墊墊胃。你的臉色看起來……”

“夠了。”喬淮打斷他的話,話音未落已翻身從他腿上滑下來。

懷中甫一空,背脊被溫軟纖細的軀體包裹住,少年直接繞到身後擁住了他。

似有若無的馨香呼在耳後,出口的話卻狂妄又稚氣,“連奚,你聽沒聽過這句話,好人多薄命,惡人活千年?小爺我自私又混蛋,地府的鬼差都願不收我,配你那是綽綽有餘。” 他收攏了手臂,下頜枕在那寬闊的肩上,“所以啊,你也可以相信我的。我是認真的。”

“不要害怕。” 這句話他早就想說了,就像連奚一直護著自己一樣,他又何嘗不想護著他。

連奚只覺得那暖暖的氣息隨著緊貼在後的震顫從一路刮進了心裏,又像有只不安分的小手在上下抓撓。小少爺當真囂張的緊,讓人只想將其按在懷裏好好收拾一番。

良久,連奚輕輕“嗯”了一聲,“我不怕。”

喬淮這才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仰起臉把遞到嘴邊的雞腿吃了個幹凈,又偏過頭舔舐連奚指尖上的油花,呼出了饜足的嘆息。

3.

“我讓弟弟給後娘捎了封信,托她瞞著爹把弟弟送到鄰村親戚家過幾日。”

看著喬淮把大半只烤雞吃完,連奚說道。

“咦?就憑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你後娘怕是不會幫這個忙吧。”

“她會的。”連奚收拾了一番,起身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舉手之勞換祖宅的地契,這忙她自然樂得幫。”

“開、開什麽玩笑,你後娘得了地契,還不轉頭就把你掃地出門?” 喬淮一個鯉魚打挺的坐直了身子,拽住了他的袖子,“不……等等,你拿地契做條件,就為了我這個來日無多的病秧子?”

“怎麽,不是才說要做個活千年的惡人麽?這會心腸倒是軟了。”

“我……”少年一時語塞,雖然想要反駁但到底心中有愧,半晌才哂了一聲松開手,支吾道,“逗你的話罷了,活千年的那是王八,小爺我還不樂意呢。我是心疼那地契,若是我們能離開這裏,沒了房子難道真要浪跡天涯了?”

“那本就不是我的家。我一個人倒是無所謂,四處為家,向來是做一份工換得一方屋檐便好。” 連奚立在他面前的陰影裏,俯下身揉了揉少年松軟的發,又親了親他油乎乎的唇,“但是,今後我不會讓你受苦,你也要信我,像我信你一樣。”

喬淮莞爾一笑,親昵的抵上他的額頭,在他的唇上不輕不重反咬了一口,“好,小爺我記著了。”

你來我往相互追逐的親吻逐漸占據了喬淮全部的思緒,令他無暇再追問更多。恍惚中心頭唯一清晰而堅定的念想就是要呆連奚身邊,這場夢幾時醒來於他已經不重要了,他只想一直一直看著他,直到最後。

鼻子一酸,眼角又不爭氣的滑下一道清淚。明明人就在眼前,他還是舍不得閉上眼。

4.

天邊不知何時飄來大片昏黃雲翳,遮蓋了半邊天,只漏下稀薄的幾縷天光。

少爺被連家小子拐出府的事一早就驚動了整座府邸,連山下主宅那邊也都派了人來尋,到眼下已足足三日餘。不是沒有搜查過林子裏的這座鐘樓,但和別處一樣,仍是未見得那兩個少年的身影。

林間人頭攢動,呼喊聲一聲高過一聲,回蕩在山野間驚走了一幹鳥獸。

“少——爺——”

“小——少——爺——”

“我看咱們還是別喊了,省省吧。少爺的脾氣你我還不懂,只怕聽到動靜更是躲著不出來見人。”

“可是老爺都動怒了,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怎麽也得做做樣子,城門失火還會殃及池魚哩。”

“嗐,天都快黑了連個影子也瞧不見,你說這兩個半大小子能上哪去?難不成還要把這山頭掘一遍?”

“噓,椋管事在那裏盯著呢,趕緊接著找吧。”

一場大雨在即,昏沈沈的天壓在山頭上,讓林子盡頭那一幢巍峨的鐘樓看起來像是直插入天地的一塊碑。

“等等,你有沒有聽到——”

視界裏忽見鳥群竄入空中四散奔逃,渾實的鐘鳴擦過耳畔,隨風響徹整片山谷,震得人頭皮和心尖發麻。

咚——

咚——咚——

“!!”

“妖、妖鐘,那妖鐘又響了。”

“可是,上那裏去的人回來都說沒見著人啊……”

“那……這會敲鐘的又是誰?”

……

驟暗的閣室裏塵埃彌漫,有如墜入深潭底,巨大的轟鳴聲攪起一片渾濁泥濘,一時之間什麽也看不清聽不清,喬淮唯有緊緊摟著連奚,埋首在他的懷裏。

鐘聲響了很久,久到喬淮覺得他和連奚已化為一尊石像,在這噬人的長鳴裏幾欲碎作一地齏粉。而同時碎落的,還有一道無形的屏障。

習慣了長久的沈寂,嘈切如蚊蠅的聒噪聲在塵埃落定的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把錐子槌鑿著少年此刻格外脆弱的耳膜。

——好吵!

可即便如此,他們都在同一時間先捂住了對方的耳朵。

隔了好一會,待那眩暈退散了些許,連奚松開罩在喬淮耳上的手,理了理他汗濕的鬢發,拉過他的手往上面塞了一個堅硬而微涼的物什。

喬淮還沒緩過勁,見連奚張口說了句什麽,他聽不清,只能睜大眼辨認。

他說,好戲開場了。

垂下眼簾,躺在手心裏的是一副雕工精致的臉殼子。

5.

——不用忙不用慌,自有駐足鄉。鳴鼓響鐘地,三寶見門墻。

當連奚敲響這口鐘時,喬淮想起了阿娘在病榻上念過的詩,不由彎起溫柔的笑。他知道他的夢要醒了,但現在他不害怕了,因為他一定會出現在連奚的夢裏。這註定不是一場美夢,他甘之如飴。

鐘樓外頭已聚來不少人,房門洞開著,但到下人們底是顧忌這口傳聞中噬人的大鐘,畏手畏腳不敢靠近。

隨著鐘聲一道回蕩在眾人心頭的還有塵封了十六年的恐懼,以及那個不會哭也不會笑的孩子。他們也終於意識到,傳聞中的那個生著陰陽臉的孩子已經長大了,變成了眼前這個鄰家少年,不,是兩個。

只見得黑洞洞的門裏現出兩個陰森可怖的臉殼子,少年站在陰影裏,一時也分不清主仆身份。喬淮在高處一眼掃到了人群裏椋叔陰沈的臉,登時嚇的往連奚的身後躲了幾分,連奚握緊了他的手。

正僵持著,人群裏忽的爆出一聲尖銳的喝罵,“小白眼狼,你給我滾出來!”

椋叔身後一個陌生的女子大力推搡圍觀的人,一個健步沖了上來,狠狠的摑了連奚一掌,“臭小子,我兒呢?你這晦氣的,我兒自從那天見了你就沒著家,我四處都找遍了,說,你把我兒拐到哪裏了?!”

“你說誰晦氣?你才晦氣!我的人還輪不到你動手!”喬淮腦子一熱當即氣哄哄的橫在二人中間,把連奚嚴實的護在身後。

“喲,這不是喬府的少爺麽,架子倒是大的很,都管起我們家的事了。” 女子掀起喬淮的面具,叉腰笑的猖獗,旋即惡狠狠一把抓住喬淮的手,“你們倆是不是合夥算計我兒的?你也別想跑,跟我去見官!”

這女子的力氣很大,喬淮只覺手腕都快被捏斷了。可,可她不就是連奚的後娘麽,連奚說是他讓後娘把弟弟藏起來的,分明……

他慌忙回頭,只來得及看見面具下的眼睛對著他輕輕一眨,像是在道一句別怕,身後握著他的手便松開了,身子像脫線的木偶不受控制的被女子拽向人群。

人群起了一陣騷動,下人們自然是不能讓這女子憑白把少爺帶走,但是不知為何就是不敢直視那張臉殼子,仿佛只肖瞧上一眼心裏的某些念頭就會扒開嘴皮子從喉嚨裏蹦出來,一時間竟是誰也不敢上前阻攔。

“連奚……連奚!” 你他媽在做什麽?!

6.

“慢著!”

一道洪亮的聲音響起,人群忽的向兩邊分開,從中一前一後走來兩個人,前頭的那個人一頭銀絲,腰背佝僂但風骨清矍,高聳瘦削的顴骨上渾濁的眼神如陰鷲般攝人。女子見到來人,周身的氣焰霎時熄了個幹凈,她匆匆背過身鉆進人墻裏,全然將喬淮忘在了原地。

“爹。” 連奚恭敬的喚了一聲。

“啪!” 行至跟前,連老頭毫不客氣的扇了連奚一掌,“好啊,長能耐了。我不是囑咐過你萬不要再雕這害人的玩意嗎?!” 說著在膝彎處又是重重一踢,少年直挺挺跪立在地上。

喬淮方想要折回去尋連奚,在看清眼前之人時生生止住了腳步。

老人從鼻腔洩出一口惡氣,扯下臉殼子狠狠擲在一旁,這才轉身對身後之人躬身施了一禮,變臉似的諂笑道,“喬老爺,小老兒在這裏替犬子向您陪不是,小老兒教子無方闖下這等大禍,我將他帶回去定會好好教訓一番。還望您大人有大量。” 說著又偏頭怒斥,“楞著作甚!還不快給喬老爺磕頭請罪?!”

只聽得連奚不卑不亢道,“爹,你沒聽娘說麽,弟弟丟了。”

這緊要關頭蹦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徹底惹怒了連老頭。他一腳將少年踹倒地上。

“反了你!我讓你跟喬老爺磕頭賠罪,你扯這事作甚?!”他狠狠的啐了一口,方要舉起手,連奚仰起臉繼續道,“你當初為求一子做過的事可曾記得?弟弟也是你的骨肉,他就不重要了嗎?”

“你……!”

“看在這座鐘樓、看在我親娘的份上,我求你。對,我是個不祥的人,但是喬淮不是,我不想因為我害了他。你帶他走,我就告訴你弟弟在哪裏。”

勁風掃過,連奚的嘴角沁了血,連老頭氣的嘴唇發顫,“好啊,好啊!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算你娘被你克死我也不曾舍得動手打你,沒想到啊沒想到,我這是瞎了眼養了一只不會叫的白眼狼!”

“是,我確是承了你的衣缽。我的親娘見你昏倒在鐘樓裏凍的只剩一口氣,她用自己的體溫救了你,你呢,你又是如何回報她的?”

“你,你閉嘴!!”

“為什麽怕我雕臉殼子?你,怕從我的臉上看到誰?” 連奚拾起臉殼子戴上,側過臉直直看向了不知何時已站到他們面前的高大男子,此人身著錦服姿態極是雍容,一張拉長的馬臉在愈漸昏暗的天色下泛著灰青。

喬老爺的目光亦定定的攫住了連奚,陰鷙的臉上忽然咧開一抹怪異的笑。

“雲娘,是你。”

7.

“哈……哈……額哈……”

喬淮彎下腰緊緊的拽著領口,大口的攫取著周遭稀薄的空氣,耳邊充斥著有如擂鼓的心跳聲,周身的血液倒流向頭頂,雙腳雙手虛浮無力。

他強忍著壓下喉間的腥甜,拖著有如灌了鉛的腿,一步一步向連奚的方向挪去。

“雲娘,是你。”

喬淮猛的瞠眼,那個人,在叫阿娘的名字。

他沒有聽錯,那個人,對著連奚叫著阿娘的名字?

“連……連奚……” 喬淮顫聲低喚,腳一軟重重栽倒在了地上。“不,不要……”不要對連奚下手……

喬老爺搡開眼前礙事的連老頭,伸手摸上連奚的臉,嘴裏嘖嘖稱奇,“呵,我還以為除了那個孽種,這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張與你一模一樣的臉了。”

說著,他突然轉頭對著身後的椋管事說,“是吧,椋瓊。這張臉你應該比我記得更清楚,嗯?”

椋管事聞言蹙了眉,垂下頭,“老爺,我不知……”

“你不知道?你他媽還在騙我?這麽多年了,我為你做的還不夠多嗎?” 喬老爺忽而又是一陣怪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極是瘆人,“我好心好意替你收藏這張臉,想要給你留個念想,你呢?你又是什麽時候把你的姘頭藏在西廂的!她沒有死,是你把她藏在這裏的對不對?!”

“喬懿,你瘋了!”

“哈……瘋了……哈哈哈哈……我他媽早就瘋了!椋瓊啊椋瓊,誰給你的膽子你連名帶姓的直呼我,就為了這個**?” 喬老爺笑不動了,嘴角卻抽搐著不能收回,在冗長的臉上劃開一道詭異的弧度,“你還沒看夠嗎?那個**在我身下浪叫的時候沒看夠,她的兒子,你的孽種,被我……”

“你積點德吧!你怎麽說我我都認,是,我是對她動了心,但這與她無關!她始終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她還給你生了兒子,你怎麽能……怎麽能……” 一貫冷靜自持的椋管事,此刻漲紅了臉捶地哭號。

“兒子?這麽多年我一個孩子也沒有過,你讓我如何相信這是我的種?我那日去親自去問了雲娘,你猜她說了什麽,她說我不配做這孽種的爹,她伺候了那麽多男人,還輪不到我,哈哈,哈哈哈哈……”

“沒有……不是的……雲娘她性子烈,她本不求名分和錢!你玷汙了她,是你對不起她在先,她又何錯之有?”

“呵,你幾次瞞著我對那個賤人送衣食,你還把這個孽種往我府上領,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分明就是合夥騙我喬家的家產!我怎會遂了你的願?”

說罷,他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刀,轉身劈下。

8.

地上盛開著一簇簇白茫茫的小花,花的名字叫六月雪。

“喬淮……喬淮……醒醒……”

連奚的聲音好像很遠,又近在耳畔。喬淮掙紮著睜開沈重的眼皮,看見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唇角就染了笑意。

他們緊緊擁在一起,躺在花叢上,一把白亮的長劍貫穿了彼此的胸膛。

喬淮垂眼看了看胸口的劍,又是一笑,連帶著嗆出了些許血沫子,“我們,連在一起了呢。”

“為什麽……要擋劍……”連奚緊緊咬著早已失了血色的唇,艱難的張口,“為什麽……不走?”

“連奚,你看……你看我們像不像躺在雪地裏?” 喬淮動了動手指,摩挲著柔軟的花瓣,“當真像書裏說的那般……不若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對不起,這不是場好夢,我答應過你過不會讓你受苦,可……”

“連奚,還記得你問我我喜歡的事嗎?現在,我好像一下子全都得到了,真的……很滿足……連奚,我困了,我們來世方長,好不好…… ”

“喬淮……別睡……喬淮…… ”

積壓已久的雨終於大顆大顆的落了下來,落在少年的眼窩處匯成淺淺一汪,又匆匆滑落下來,洇開了身下濃郁的紅。

連奚閉上眼,感受著頰上冰涼的水源源不絕的淌下,像是老天終於償還了他這一世的淚。

“好,一言為定。”

尾聲

“喬淮!”

“連奚……”

“唔,一大清早的……”隨著男子猛的坐起,一雙修長而溫熱的手從被子裏帶了出來,一同露出的還有一個睡的亂糟糟毛絨絨的腦袋。

“哈……哈……” 男子平覆了良久,堪堪尋回一絲清明。他低頭看見那圈在腰際的手,擡手小心翼翼的覆上,當手心再次接收到那獨屬於另一個人偏高的體溫時,這才扶額輕抒了一聲。

呼,又做了這個夢。

“連大管事,你怎麽搞的啊,會不會伺候人啊……小爺我獨守空房了這幾日難得睡一次囫圇覺……”

被子一陣窸窣,連奚輕手輕腳躺回溫暖的被衾裏,單手撐著頭,目光一瞬不瞬的描摹著眼前人兒睡的通紅的小臉蛋,“喬淮,我又做了那個夢,夢見我拉著你逃出了西廂,還害了你……”

被窩裏的人聞言悶笑了一聲,長臂一伸又纏了上來,“哈,巧了,我也夢見了你!”

“是麽?什麽樣的夢?”

“好像……好像是一場很長很長的夢,最後有些記不清了,但是啊,小爺我可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你這個萬年冰山為我吧嗒吧嗒掉眼淚了呢,哈哈!”

素來從容沈著的連管事一把掀起被子,把樂的沒心沒肺的喬老爺兜頭罩了進去,“既然醒了,那麽來說一說你這幾天為什麽又不好好吃藥吧。”

“那、那還不是因為你辦事不利,撇下我這麽久,我才,才……唔……嗯……哈啊……”

被子裏又是一陣窸窣擾動,床板也吱吱呀呀的叫喚了起來。

有道是一日之計在於晨,正好新賬連同舊賬一並算了罷。

一晃已過去了十餘年,連奚偶爾也會憶起當年。

那年谷雨適逢天降細雨,連奚告了兩日假回家幫忙稼秧。在他回到西廂後不久,山下主宅就傳信來報,喬老爺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得了瘋病,那一晚山腰上的鐘樓無端又響了起來,攪的鎮上的雞犬叫了一宿,喬老爺終究還是沒能躲過妖鐘作祟的宿命,沒有熬過第三候。

而連老頭亦碰巧在做工的時候從長梯上踏空跌了下來,當場一命嗚呼。人們都說是老神棍術業不精讓那妖鐘沖破了封印,反遭橫禍,嗟乎。

自此,喬淮作為喬家的獨苗少爺,自然就接管了喬府新任當家的位子。椋叔告老還鄉前,把差事交給了連奚,由他打理府上內外大小事務。

而今又是一年谷雨,春將盡,春將至。

作者有話說

非常非常感謝大家看到最後TT,另外還想推薦兩首契合心境的歌,薄荷綠的《綿羊》和尚東峰的《夢骨》~再次感謝大家耐心看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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