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戴勝降於桑 (上)

關燈
1.

隱隱蟬噪六月天,塵落西廂歲月老。

春尾連日的晴好天氣讓山林間的春蟬連片叫嚷開了,風過蕩開碧浪颯颯,撩了繾倦,亂了思緒。

一只花俏的戴勝躍上老桑,透過枝椏歪頭瞅了眼伏在窗邊曬太陽的少年,抖開羽冠,輕快的叫了一聲。

陽光有些刺目,喬淮心不在焉的翻了幾頁書又草草合起,懶洋洋的支著下巴,睨眸往院子裏瞟去。

漏窗上露出的山色和院墻一樣斑駁,不遠處的小亭裏那少年倚在美人靠上,單手撐著頭,清茶般淡淡的目光落在身旁趴在欄桿上探頭看著池中錦鯉的小童身上。

連奚的弟弟是有多稀罕這生辰禮物,天一亮就上山來了,許久未收過生辰禮物的喬淮這般想。

小童得了心念已久的禮物,咧開嘴笑的缺牙又缺心眼。他蕩著短短的腿,手舞足蹈的說著山下的趣事。兩人盡管年紀差了一截,但親昵不減,並坐著說了好一會話。

連奚給小童重新紮好蓬亂的發髻,又鞠水洗幹凈了那張灰撲撲的小臉,小童似是想起了什麽,扒開灌木叢拎出一只被石子敲昏了的野雉獻上,連奚比了一個佩服的手勢。

幼稚。許久未上樹掏鳥蛋的喬淮不以為意。

也不知他們平時都說些什麽好玩兒的呢,大抵是些他想象不到的話題罷。

籠子裏的天地不過丈許,童年的記憶大多也都模糊了,也不知連奚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會不會覺得無趣?

他,什麽也不知道。

想到這裏,喬淮埋首在衣袖裏輕嘆了一聲,不自覺的嗅了嗅衣料間依稀逗留的不屬於他的氣息。陌生又熟悉的感覺,恍惚間昨日的記憶夾雜著那侵入唇齒的甘甜洶湧而來。

噗通,噗通,心底異樣的悸動潰閥泛濫了一片。

他喉間一動,匆匆移開了有些暈眩的眼。

咳咳,我在想些什麽啊?

定,定是中暑了罷。

當連奚回頭看向那扇窗時,那兒只有一本書孤零零的滯留在窗柩上,書頁在風裏翻飛。

2.

連奚推門進來,便見喬淮一聲不吭的蜷縮在被子裏。

他心下一沈,擱下碗便走上前拉下被腳,內裏露出一張汗涔涔且緋紅的小臉,目光濕潤的瞪著他。

“喬淮,你怎麽又把自己悶在被子裏?”

喬淮決定收回昨天對於連奚念起自己名字時的好評。不過隔天的功夫,他就叫的這麽順溜,這麽撚熟,已然把少爺這個名頭忽略不計。

他張了張口,目光卻順勢滑向近在咫尺的淡色的唇,一陣口幹舌燥,箭在弦上竟是一個字也沒有蹦出來。

他生了惱,又掙脫不開,索性轉過頭不看他。

“哼,你弟弟難得上一趟山,你不多陪陪他,怎麽還記得這討人厭的差事啊。”

“餵我說,對付對付就得了,小爺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會跟你計較的……”

下一秒,整個人忽然挪了地方,落入了一個清爽而安穩的懷抱裏,“!!”

連奚一手攬過他的腰和膝窩,讓他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撩開他貼在額上的發探了探,“燒還未退麽,怎麽盡說胡話。”

“……”

“你的身上燙的厲害,難怪臉也這般紅。”

“……”別說出來啊!

這句話讓喬淮從混沌中堪堪尋回了一絲清明,他忿然掙紮了幾下,咬牙道,“連奚你快放開我,小爺我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兒,這般坐著像什麽話……”

“我放手,你不會再鉆回被子裏去?”

“那也比坐在你身上強,硬邦邦的硌得慌。”

總好過讓他觸摸到自己莫名奇妙的熱意,簡直叫人無處遁形。

拉扯間,單薄的背更貼近身後之人的胸膛,手臂順勢圈的更緊,連奚把下巴輕抵在喬淮的肩窩,“喬淮。”

氣息觸上肌膚帶起酥麻,耳尖紅如滴血,喬淮小聲哼了一聲。

“不要生病。”他低聲道。

3.

喬淮覺得,這份莫名的心悸和他的病有異曲同工之處,都叫人口幹舌燥,心律混亂。心口雖不疼,卻是酸澀中雜了幾分甜,倒是一樣的磨人。

如果他們不做朋友,那他,又該以什麽身份什麽方式面對他?

昨夜他還未及反應,就被親了。被,被一個和自己一般大的男子裏裏外外的親了。

還一點也沒想過反抗……

還,還不要臉的回應了他……

不是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事,那個人與他是全然不同的樣子,蠻橫粗暴的揉摸,帶著恨意的啃咬,無法掙脫的囚禁,那個阿娘不願提及的人,那個怨恨阿娘的人,那個在他身上報覆宣洩的人。

可他通通都不在乎了,在連奚的擁吻裏沒有不安和恐懼,像沈入溫熱的水裏卸下一身的疲乏和繁思,期待著黑甜一夢。漸漸的就想要更多,更多。

少年心事在黑暗裏千回百轉,卻只敢紅著臉閉眼假寐,將一切未知留給明天。

可眼下這情形……

喬淮在心裏狠狠唾棄了昨夜犯慫的自己,繼續認慫道,“不、不就是一碗藥嘛,我喝了就是。”聲線裏透著一絲暗啞,他趕緊輕咳了一聲掩飾,伸手拿過桌上的碗一飲而盡。

真真是龍困沙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他,西廂小霸王竟然淪落到喝藥求榮的地步了。

“喏,你的差事完成了,小爺我要歇下了,可以別再五花大綁了麽?”他亮了亮空碗,故作鎮定。

“……”

連奚對於喬淮今日的配合倒有些意外,兩人默契的誰也未提昨晚的事,只是,此刻的依偎又該如何言說。

“喬淮,昨晚……”

房門外忽然傳來碎亂的腳步聲,有丫鬟略帶慌張的喊道,“少、少爺,老爺來看你了。”

懷中溫暖的身子陡然僵硬。

4.

“哐當。”

這間屋子裏已許久未傳出瓷器落地的聲響了,門外的人霎時噤了聲。

當連奚用力拉住喬淮的手腕時,那只纖白的手上已添了道瘆人的紅口子,少年幾乎是條件反射的俯身拾起碎瓷片握在手心。

瓷片很鋒利,甫一沒入皮肉嫣紅的血便順著白瓷和白瓷一般的皮膚涓涓落下。

似乎不久前他也是這般弄傷了自己,而他費了好大的勁連哄帶騙才替他包紮好傷口。

“別這樣!”

喬淮松開瓷片,似是這才回過神來,煞白著臉無助的擡眼看著他,語無倫次,“他怎麽來了,他,他是不是聽到了風聲,知道我喝藥了?”

“他肯定知道了……所以他來了。”

“喬淮……”

喬淮蹲在地上,低頭用力拉扯頭發,血蹭上脖頸和臉頰,看起來猙獰而妖異。連奚亦蹲在他身前緊緊按壓他的傷口。

“連奚,你看這樣夠不夠唬住他?”

上一次看見這樣的喬淮,還是初遇的那天,彼時他們之間隔著一扇窗,也隔著一道籠門。

不過轉眼間,他悉心照顧的少年就把自己折騰的狼狽如斯,連奚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口好似也被生生扯開了一道口子。

“你別做傻事。”他用力收緊手,“別亂,我在這,我這就幫你止血。”

“不,不行……你不知道,要流很多很多的血他才會罷手。”

“別胡思亂想,事情不會變成你想的那樣……”

“拜托……拜托你別看著我。”

“求你……”少年垂首反抓住他的衣袖,一頭青絲垂散,難辨神色,“別看我。”

這副樣子才是我本來的面目啊,被去了刺的刺猬,只是一團血肉模糊的肉。

不過是個病弱到甚至不能承歡塌下的“少爺”。

這樣的我,你可以當做沒有看到嗎?

“連奚,你說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喝藥治病,為什麽?”他明明是笑著的,淚卻落了下來,“連奚,你才是做傻事的那個人,我本就……無藥可救啊。”

“喬淮……”

“你也走罷,不然那個人也不見得會放過你。”

“嗯,當然要走。”

喬淮還沒空繼續難過,就已被人穩穩的馱在背上,“連奚?”

胸膛之下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寬厚緊實的肩背,和隨著聲音微微的震動。

“喬淮你是傻子麽,躲不過就跑啊。”

5.

屋外已圍著不少看熱鬧的下人,幾個婆子四下一擱就是堵人墻,旁人只得從縫隙裏窺見一二。

這是什麽風,把喬老爺給吹來了?

等了良久,屋裏漸漸安靜了下來,而後便動靜全無。

“少爺,把門開開罷。”

椋叔一來,眾人都識趣的避散開,變作三三兩兩於遠處觀望。

待管事挑開卷簾移步而入,一挑一放間將門外透進的光斬了個齊整。

小屋內並不昏暗,一道洞開的窗任憑陽光傾灑,晨暉落在一地碎瓷片上,閃著細碎的柔光。

屋內哪裏還有人影。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上周我鴿了我有罪! 然後跪謝小天使給的海星!我的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