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交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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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歲和鳳皇降生於兩千多年前, 九千歲是哥哥, 鳳皇是弟弟。

九千歲還朦朦朧朧的記得, 他們一出生就被一群從未見過的人帶到一個叫天外天的地方。

鳳皇真身是鳳凰,鳳棲梧桐, 自然被帶到梧桐山。九千歲真身是狐貍, 被單獨送到一個適合狐貍居住的丘陵。那時, 他還小的很,連人形都還不能化, 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充滿了恐懼, 只知道自己有個弟弟, 見不到弟弟, 他終日縮在一個角落,用大尾巴緊緊裹著茸毛還在短淺稀少的身體, 嗚嗚地哽咽著。

那群把他送到這裏的人恭恭敬敬將他放下, 又恭恭敬敬地退下了,從此以後九千歲再沒見過他們。

倒是有幾個氣質和相貌都不俗的男子女子在丘陵照顧他。他們好是好, 照顧的也很細致,但九千歲就是覺得他們整天淡淡漠漠的,不會生氣也不會笑,打心底的很怕他們。

如今他能勉強歪歪扭扭地邁著短短的四只小腿, 軟軟地跑一段路, 他第一個想法就是要跑到弟弟身邊,跟他再也不分開。他不見弟弟,很擔心也惶恐, 相信鳳皇也肯定和他一樣。

可惜沒跑一段路,四只小腿就邁不開一點,只能軟軟地趴在地上。本來歇一會就能繼續跑的,結果令他感到很絕望的是,那幾個人追了上來。

無奈之下九千歲使出吃奶的力氣,憑著自己小鉆到一個小洞中躲起來。

那幾人先是圍在他鉆進的小洞旁瞧了瞧,叫他幾聲,想讓他自己出來。九千歲將自己縮得更小了些,那幾人見他不出來,其中一個身形頗為強壯的男子,單手把他藏身的小洞往一邊一扳,小小的洞口頓時變大,緊接著一手把他掏出來。

九千歲剛降生不久,身形還沒手大,滿身除了尾巴上的毛要多一些,其他地方茸毛又淺又稀,被男子握在手裏一抽一抽地哭起來。其他人看一眼他後齊齊看向握著他的男子。

男子馬上松了一點手,一個聲音軟軟的女子道:“你捏疼他了。”

握著九千歲的男子打開手看一看:“並沒有。”

大家都想起剛剛他刨洞的樣子,了然道:“哦,那就是嚇到了。”

抓回越獄的小狐貍,眾人一齊並肩回去。

回去的路上,一人似是才想起來:“他怎麽會哭呢。我們神明在八千多年前就已經沒有感情了。”

四周突然沈默,一人道:“也許,是哪裏出錯吧。”

另一位女子道:“所以,他為什麽會哭呢。”

於是,眾人才開始重視這個問題。

在他們的照料下,九千歲長大不少。毛毛變得蓬松起來,腿也有力了,能跑得更快。

他發現自己有很強的力量,不懂得如何收放時總攪得四周一塌糊塗,把很多東西都毀了。那幾人不急不氣,依舊像沒事一樣教他如何收放,九千歲試著用神識和他們交流,告訴他們自己想去找鳳皇,還問出自己一直感到很疑惑的事,為什麽他們總是淡淡的,像是沒有任何感情一樣。

這時,九千歲才知道,他們和自己一樣都是神明。而神明是沒有感情的。

沒有感情也就是說,他們不懂得如何去開心的笑,不懂如何悲傷的哭。更不可能氣憤亦或是郁悶。

這個答案讓九千歲小小地驚了一下,但他畢竟還小,接觸到的事物和人都不多,還不知道沒有感情意味著什麽。

他沈浸在能見鳳皇的喜悅中,開開心心地在床上蹦跳著,歡呼著。

故而沒聽到那幾人的對話。

“他與我們不同。”

“嗯。”

“梧桐山的鳳皇呢,他如何。”

“與眾神一樣。”

“那,他要失望了。”

是的。九千歲註定是要失望的。

偌大的天外天,上百位神,只有他一人與眾不同。

從這一點看,無論如何他都顯得格格不入,與眾不同。

比如,初見鳳皇的第一天,他就大哭了一場。而鳳皇,至始至終都默默地看著他,感受不到任何一丁點的感情。

九千歲從不指望自己能感動到鳳皇,令他能回應自己。但他還是決絕地和鳳皇呆在一起。於是他從丘陵搬到梧桐山,並且一住就是一千年。

除了一開始的某一次太過孤獨,無法承受之下去仙界呆了幾個月。

“孤獨這種東西,是真的能把一個好好的人折磨到瘋。”九千歲面上露出一點疲憊:“或許,沒感受過的人不知道。但感受過的人,一定知道這兩個字有多殘忍。”

至親就在身邊,但你所做的一切,無論是什麽,他永遠無法接收到你對他的感情,更不要提回應了。

聽起來這或許沒什麽,但時間一長,一個月,一年,一百年,一千年,就足以令人崩潰了。

若說不曾怨過,那一定是假話。九千歲有過怨氣,這怨氣有對自己為什麽與眾不同,有對眾神為何沒有感情,甚至也針對過鳳皇。

那一段時間,他脾氣大得很,心性可稱之為扭曲。看什麽都看不慣,對誰都是氣鼓鼓,哪怕鳳皇和他說話,他怨氣和怒氣不但不減,反而愈發的重,甚至成針對性。

想起那些日子,九千歲只餘滿心感嘆:“真是……我差一點點就走不出來怨氣爆發,要是真的爆發了搞不好現在就被鎮在某座山下呢。”說著,他笑了笑。

將卿卻半點沒笑,沈聲道:“你是如何走出來的?”

九千歲還笑著,滿不在乎地道:“我也不記得了。好像就是怨氣在要滿的溢出來時,我自己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撕心裂肺哭喊一場,又狠狠對著石頭不用一點法力,單憑肉身揍了它一場就好了。”

對著石頭不用任何法力,聽著不如何。實際上等氣消了,九千歲滿身都是血和傷。

沒辦法呀,他選的石頭很大很硬,單單以肉身不用任何法力與技巧,每一拳下去幾乎都是血花四濺,骨肉分離。

手受傷了就用胳膊,胳膊傷了就用腳用腿用膝蓋,這些受傷了就用腰用頭,甚至用牙齒咬……總之一切能用上,並發洩的他都用了。最後傷痕累累,滿身是血痛苦不堪地倒在地上時,身上的傷大過心上的傷時,他就不難過了。

應該說不是不難過,而是身上的傷太疼,顧不上心裏的痛了。

九千歲認真後怕地道:“天天真的,永遠不要說心上的傷能痛過身上的傷,痛不過的,真的痛不過的。很多人總說這句話,是因為他們沒試過。就算是那些敢於自殺的,雖然聽起來很勇敢,但你怎麽知道他們在最後一刻沒後悔,沒痛的死去活來。”

將卿壓低頭,九千歲沒看清他的表情,只聽他道:“你經歷過幾次?”

九千歲認真地想一想:“不記得了。太多次了,我只知道在我真正移居到仙界時,那塊石頭還在那裏,而它上面都是我的血。”

神的血浸入石中,萬物皆有靈。說不定那塊石頭已經有自己的意識了。九千歲再次“噗嗤”一聲笑了:“我經常去揍它,它沒被我揍出問題,反倒是我這個揍它的人受了那麽重的傷,它肯定覺得我有病。”

將卿沒搭話,九千歲接著道:“我受傷了,鳳皇尋著血味來找我,看我像是要死似的趴在地上,他難得把我小心背起來放到床上去。後面還找來藥神,讓他給我治,但我沒讓。”

將卿道:“為何不讓。”

九千歲道:“他要是給我治好了,轉眼我又要鼓起勇氣去揍那塊石頭,那不是又要痛一次。我也是很膽小的,在腦袋清醒、心中沒有怨氣時我也很怕直接拿肉身去和石頭打架啊。”

他夠過來,捏起拳頭打了一下將卿,笑道:“你感受一下,我的拳頭那麽軟,石頭那麽硬,吃虧的肯定是我。不難過時誰願意以卵擊石的去打它,我又不是有毛病。所以藥神來給我治,我寧願多疼一段時間,哪怕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著也是好的。而且那段時間鳳皇還會在旁邊照顧我,我提的要求他看在我有傷幾乎不會拒絕。”

這樣持續了一千年後,九千歲心智雖然保下來了,可仍然很孤單悲傷,於是他換了一個思維,換了一個方式,把眼界打開,和鳳皇說他要到天外天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鳳皇沒有異議,於是九千歲正式移居仙界。

仙界他很小的時候來過一次,那時仙帝還送他一個洞府,四只狐仙。如今真的搬過來,他好好整理了一番洞府,又想了大半年把洞府的名字確定了下來,期間仙帝時常來看他不說,派下許多狐仙伴著他,充當他洞府中的守衛。

九千歲真身是狐貍,狐仙們的真身也是狐貍,雖然還是畏懼他的身份,但因是一個種類,也算一見如故,相處得不錯。

只是……九千歲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你應該也聽說過的,我在仙界闖了很多禍。當然了,那時我只是一心想和眾仙交朋友,哪知他們都太在意我的身份,總之我熱情過了頭,反而不好了。”

末了,他看看四周,壓低聲音道:“但是說真的,他們不是很好相處,不像你,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說罷,他雙手抓住將卿的手,一臉感動。

將卿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千歲願意與我分享你從前的過往,那我也願……”

話未說完,一陣仿佛催命的警鈴聲在整個仙界蕩開。

將卿和九千歲面色皆是一變,齊齊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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