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桃花樹下桃花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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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難想象, 一個僅僅五歲的凡人小孩能讓妖界之王驀然一楞, 從此後並還真的對他改觀不少是個什麽概念。

時雨的心思很難猜, 即便是九千歲現在算是附在他身上,也對他的想法不清楚。

可自打這一次, 時雨對沈玉仙的關註愈發的多了。

他有時候會靜靜的盯著歇息在自己下方的沈玉仙一陣, 喃喃道:“真是奇怪的一個小孩。”

確實挺奇怪的。和他同齡的小孩這個時候正是一生中最無憂的時候, 而他,每日卻像一個大人般背書練劍, 刻苦的令人發指。

他沒有一個朋友, 縱使厲害無比, 也終究顯得有些孤獨。有一次沈玉仙坐在桃花樹下, 遠處有七八個小孩在跳皮筋躲貓貓,他一直在用一種羨慕的目光偷偷看了他們一天。

就在這一個, 九千歲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但是, 他和沈玉仙也有不同,如果是九千歲, 無論那些孩子願不願意和自己一起玩,他都會湊上去用盡全力去加入他們。但是沈玉仙他似乎不善於交際,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雖羨慕卻始終不動。

悄靜的日子緩緩流去, 在這些時日中, 沈玉仙幾乎日日都會到桃樹下,有時他會彈曲子,曲子一開始斷斷續續一首下來音根本不在調上, 後來彈著彈著漸漸悠揚婉轉,有了自己的風格。有時他會朗詩,正兒八經地負著一只小手,清脆的童音朗朗成律,別有一番風韻。有時他會對著時雨講兵法,時雨默默地聽著,微微歪著頭。若是他講錯了,或是太嚴肅沒趣時雨就老病又犯——笑瞇瞇地賞他一條蟲。

至於是扔到頭上還是衣裳裏這就要看天意了,不過一定能扔到他就對了。

通常這時都是伴著尖叫聲結束的。

除此之外更多的時候沈玉仙會偷偷從家中帶來一壺好酒,自覺聰明的把酒全灑在土裏。如果他能聽到時雨說話,那他一定會窘迫的:“傻孩子,你把酒倒進土裏,我能喝到那真是見鬼了。”

最讓時雨覺得他只是一個傻孩子的時候,應當就是熱天時他舉起傘遮住一段樹枝,亦或是大雨天他踮起腳,冒著風雨拼命擡起傘把自己能力範圍的樹枝都擋住的時候。

天知道時雨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保證他不被太陽曬的更傻,或者被雨淋到:“凡人很脆弱,好不容找到一個有趣的能逗著玩,要是一不小心死了的話,就沒意思了。”

如此雙雙堅持一段時間後,一夜天色巨變,暴雨傾盆,狂風閃電嚇得整個桃緣鎮人心惶惶,唯有時雨屹立在冰涼刺骨的雨中,毫不變色。他甚至還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模樣,語調中帶著自傲的笑意:“果然還是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沙啞撕心的狂喊聲在他耳邊響起:“不管你是什麽!求求你救救我爺爺,求你!我求你了!!!”

時雨怔了怔,回頭看向聲源處。小小的人,滿身都是泥水,凍得渾身發抖唇也發白。一個不過五歲的孩子,能在這種環境下來到這裏,無論何種目的都讓人欽佩。

可是……他求錯人了。

首先若是還有多餘的法力,他能困在這裏十五年嗎?

其次,他是妖王,一個凡人他會出手相救嗎?會嗎?

凡人的一生,無論富貴平窮,無論達到怎樣的一種高度,終究都是一個個的悲劇。上天很殘忍,先讓他們有了各種各樣的感情,等到最後又生生把他們永遠分開。

這些事時雨見得多了,早已不會動容。

但是在他即將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他還是用最後一點法力幫了這個孩子,雖然只能延續兩年的陽壽。

“罷了…反正這些法力目前也用不著了……就當,做一次無聊的好事吧。”

時雨以為,自己結束了。

誰能想到,等他再次昏昏噩噩地有了一點點知覺,卻察覺到自己在一個溫暖的懷裏。沈玉仙比先前大了一點,似是與人起了爭執,被人推了一把,緊接著一個小女孩氣呼呼道:“你走!別在我們家,休想奪走我們爹娘!你走!!!”

時雨想:在她家,也就是說他爺爺已經死了。

出神一陣,幾個小孩尖叫道:“玉仙!你要掐死他嗎?快松手啊!”

另一人咳嗽幾聲,傲氣道:“喊他作甚!讓他掐!有種今天就把我掐死了!本來嘛,陛下如今除去他們沈家的黨羽就是真事,我好心告訴他,他還不信。不信就不信!有種你就掐死我!”

時雨有傷,非常虛弱。聽了一會再一次沈沈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察覺到自己被人緊緊卷在懷中,卷著他的人生了大病,滿身都是燙的,嘴中念念叨叨:“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時雨很想睜眼看一看是什麽情況,可是他做不到。

不知晝夜的年歲裏,他時醒時睡,知道沈玉仙從一個金貴的嬌嬌少爺成了街邊乞討的叫花子。知道沈玉仙從一個小小的人長成了一個相貌俊逸的青年。知道沈玉仙裝瘋賣傻,受盡世人嘲笑欺淩,保住自己也保住了他。知道十幾年了,他一直不曾放棄他。

……真是,一個傻孩子。

無論多大,還是和以前拼命給他打傘時一樣傻。

回憶完畢。九千歲結束傳輸法力,哭成一個淚人。

為他護法的眾人驚呆了:“你…你這是……”

將卿沈默一下,對他張開雙臂。九千歲見了,一頭就紮進他懷裏。大家都是一副不忍直視、恨不得立馬遁地的模樣。

沈玉仙也撇開頭,覺得自己不能看。不能看那邊,他就上前檢查小花盆。不曾想剛剛過來,還未蹲下身,小花盆中突然飄出一縷白色輕煙。低頭一看原先迎風而動的小幼芽已經不見了。

白霧不斷,飄飄渺渺,朦朦朧朧向上襲去。猝然,白霧中顯現出一個桃紅色衣裳的男子。他眉目明銳妖致,雪白的眉角處一朵粉色的桃花鮮艷欲滴。

他唇角微微翹起,既多情又癡情。一雙澄凈的眼中映著一個粗布麻衣的青年。

一陣風吹過,上方灑下大片大片的綠葉,恰似一場碧色的春雨。

葉片在空中打著轉,緩緩,緩緩地落下。

伴著霧氣,伴著驚嘆。

沈玉仙呆呆看著上方的粉衣之人,見他相貌美得驚人,明明著一襲桃粉色,卻絲毫不減半分女氣,反倒妖而不艷,正如盛放枝頭的桃花,壯烈英氣。

看著看著,突然與一雙透徹清明的眼睛對上,那人一笑之下,竟讓沈玉仙驟然想起自己現在的模樣,以及曾經某些往事,登時變得窘迫起來,不再敢看他一眼。

時雨唇角揚得更高,他不曾下來,半個身子幾乎掩在白霧中,微微對九千歲和重月行了一禮,又對將卿和縱岸輕輕點頭,最後才看向羽糖。

羽糖早在他現身時就跪伏下,此時靜靜等著妖王的處罰降臨。

時雨音色懶慢,音律低沈:“你本該是大錯,但念在後面悔悟我就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羽糖松了好大一口氣,也不敢馬上開口,繼續豎耳傾聽。

時雨道:“你回妖界去,告訴眾妖我回來了。其餘事等我回去後再一並處理。”

羽糖領命退去:“是!”

他走了,時雨對九千歲等人道:“多謝諸位相救,時雨沒齒難忘。假如今後仙魔兩界有事,我一定不忘今日之恩。”

九千歲搖一下尾巴,心中微驚:他這樣說,豈不是看出眼前的兩個女子乃縱岸和將卿所化了?

果然,時雨下一句便道:“想不到兩位將軍男相時俊逸無雙,女相時居然也如此賞心悅目。”

縱岸唇角微微抽搐,將卿冷不丁地回道:“不如你。”

九千歲先是一楞,不明白他為何如此一說,但一想到仙帝曾說將卿在妖界呆過,和時雨算是老相識,不免偷偷笑一笑:難道說時雨也扮過女子?

將卿看出他的想法,淡淡道:“那是他無聊。”

時雨不和他計較,又調侃他和縱岸一陣,朝沈玉仙伸出手。

沈玉仙不解,時雨道:“人的一生很短,你願用你的一生護我十五年,那我便用我的一生護你永世安。”

·

“無月怕什麽,有我在你覺得你可能會摔下去嗎?”望著九千歲等人漸漸變小的身影,沈玉仙生平第一次把緊張寫在臉上,抓緊時雨的衣裳不肯撒手。

時雨能理解他,柔聲道:“罷了,要是怕的話就靠過來,閉上眼。”

沈玉仙白著臉,搖搖頭:“沒事,習慣就好。”

時雨聽他聲音都抖了,但並不強迫:“也好。等你習慣我就教你如何修行。”

兩人越升越高,偌大的寄陽城映入他們的眼中。

下方城裏的人看到他們,都躁動了。

“看!天上有兩個人!!!”

“哇真的誒!那是仙人吧?一定是仙人吧!”

“……我怎麽瞧著一個人,有點像沈玉仙呢?等等,真的是他!媽呀,沈玉仙怎麽飛升成神仙了?!”

“他飛升成神仙,我們以前那樣對他,豈不是……”

“……”

茶樓裏的一個姑娘不經意往天上看時,突地噴了對面的青年一臉。青年剛要發火,姑娘一把抓住他一陣狂搖:“哥!哥!哥!沈玉仙!沈玉仙!咱們要找的沈玉仙!!!”

青年顧不上發火,忙從窗戶探出頭四處看:“在哪?在哪?他在哪?你可不要騙我,我怎麽沒看到……”

姑娘重重給他背上來一下:“笨蛋!誰讓你看下面啦,他在天上,你往上看吶!”

青年擡頭:“天上?你怕是白日做夢……我靠!他上天了?!”

姑娘擠過來:“怎麽辦?”

青年揉揉眼楞了楞,一把放下手裏的茶碗,大步跑出去:“追啊!!!”

兩人一路追到郊外,時雨瞇了瞇眼:“嗯?他們倆……要不要我……”

沈玉仙打斷道:“不必了,他們從前也沒怎樣。雖然排斥我,說過很多話,但童言無忌。”

時雨道:“好,童言無忌。”

王舒厲和王舒閔追了許久,雙雙累得氣喘籲籲,紛紛喊道:“沈玉仙!你等等,我們有話跟你說啊!”

王舒厲道:“這人怎麽上天了,呼,不過我敢說,他這一去肯定不會回來了。算了,直接喊吧。”

兄妹兩人用手在唇前做喇叭狀:“沈玉仙!對不起!當年我們不該排斥你的,我們找了你很多次,但你一直避而不見。我們找你不是想做什麽,只是想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時雨默默聽了一陣:“他們找過你嗎?”

沈玉仙道:“嗯。他們一直在找我,但我覺得還是不要見他們,免得連累。”

時雨看向他:“嗯。”

·

時雨恢覆,妖界的事九千歲等人不好插手。再而妖界有誰心懷鬼胎,或有誰不對勁想必時雨必定不需要別人提醒。

將卿和縱岸的任務完成,兩人都輕松不少。九千歲保送重月回天外天,將卿和縱岸定了兩個座位喝酒吃飯去了。

望著他們的背影,九千歲嘀咕:“怪了這兩關系什麽時候那麽好了?明明兩百多年前兩人還在戰場上打得你死我活……”誰料一轉眼,就化敵為友了。

送走重月,等九千歲再回到人界時,將卿破天荒地喝的爛醉,獨自歪歪倒倒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縱岸不知哪裏去了,只在桌上留了一張字條。九千歲先端詳一陣將卿的睡姿,才拿起縱岸的字條望了一眼:陛下有事召我,我先走一步,後會有期。

九千歲收好字條,擡著燭臺去看將卿。

將卿睡得很熟,渾身上下全是酒氣,走近一聞熏得九千歲暈暈的。想起自己醉酒時他是如何照顧自己的,九千歲當即擼起袖子找店家打了一盆水,來扒將卿的衣裳。

結果扒出將卿藏在胸口處的一副畫。畫不大,被將卿用竹簡小心裝著。九千歲賊兮兮地望一眼將卿,很興奮地將畫打開:只見畫中一只毛色雪白,體態微胖的小狐貍向上躍起欲用爪子撲蝴蝶。

除此之外翻來覆去看一通再沒有了。

九千歲有些失望:這算什麽?狐貍撲蝶圖?將卿畫的嗎?為什麽要是狐貍撲蝶,而不是其他的撲蝶呢?

默默把畫收好,塞回將卿的衣裳,他繼續面不紅心不跳地扒衣裳。

扒了外衣,正扒著雪白的裏衣時,將卿突然皺皺眉,睜開眼。兩兩對望時,半騎在他腰上正“施暴”的小狐貍扯著他的領口募然一頓。望望自己手裏的東西,再望望將卿,他立即露出一排白牙,放開他的領口,再用手幫他理了理:“啊,你醒了啊,我正幫你脫衣裳擦身體呢,不過你既然醒了那就……”

話未說完,將卿腰肢一挺抱著他一下坐起。

這個姿勢……九千歲努力糾正自己的想法,打算從他懷裏下來。哪知他才輕輕一動,腳尖都還沒碰到地,將卿募地翻身將他面朝上壓住。

直視他漆黑的眸子,九千歲覺得這個姿勢比剛才那個威脅還大,忙一只手頂住他的一側肩,立起雙耳警惕道:“幹嘛。你要幹嘛。”

將卿不語,仔細打量他一會。

突然壓著他扶住自己肩頭的手低下頭,吻住他的唇。

九千歲渾身僵硬,從沒想過有誰敢輕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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