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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風雨一寒十五年(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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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夫人!沈小公子, 小公子他, 他把少爺小姐推到水中了!”

王知府和劉夫人驚得站起來:“你說玉仙他把厲兒, 閔兒推進水裏了?”

來報的家丁連連點頭:“正是呢!少爺小姐似乎是碰了他的花盆,所以小公子一怒之下才把他們推進水裏。”

劉夫人道:“救上來了嗎?”

家丁道:“救上來了, 學堂的夫子現在請老爺過去呢。”

王知府和劉夫人雙雙對視一眼, 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沈玉仙一向乖巧懂事, 任誰做出這種事他們都不驚訝,唯獨他……簡直意想不到。

所幸這件事後果不大, 王知府和學堂裏的夫子斥責一頓也就過了。

當晚飯後。

三個小小的黑影躲在太守府的一個假山後。

王舒閔嘟起小嘴:“爹娘他們還真是寵你啊, 居然這樣了都還只是斥責而已。”

王舒厲看一眼妹妹, 示意她別說話。自己則轉向沈玉仙:“現在怎麽辦呢?”

沈玉仙抱著花盆沈默一陣:“你家可有稀奇的珍寶, 比如家傳的,或者你們爹娘很看重的?”

王家兄妹沈吟片刻, 雙雙道:“有!就在我爹娘的臥房裏!怎麽了, 你不會是想偷吧?”

沈玉仙淡淡道:“正是如此。”

幾天後,太守府中丟了些金銀首飾。劉夫人唯恐丫鬟順手摸了, 親自帶人四處查找。

誰料,這邊還沒查到,那邊就又丟了東西。

緊接著府上個個人心惶惶,生怕自己的寶貝也被人偷去。

一月後, 最嚴重的爆發點是主人房裏的傳家之寶不見了。王知府和劉夫人勃然大怒, 發誓抓到這個小偷定要把他逐出府去!

然而等這個小偷被抓到了,卻讓眾人都感到大跌眼鏡——沈玉仙!

不止是傳家之寶,還有先前不見了的那些金銀珠寶全都是他偷的。王知府很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直問他:“玉仙你說實話,是不是有人陷害捉弄你?不怕,假如有你可以直接說,我們替你做主絕不會冤枉你的。”

沈玉仙搖搖頭。

劉夫人也急了:“玉仙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這些東西真的都是你偷的?”

沈玉仙沈默不語。

王知府皺起眉:“可是,這是為什麽呢?”

默然一陣,沈玉仙終於開口了。他聲音充滿痛苦,帶著仇恨,慢慢道:“因為,我恨你們。”

在場眾人皆是一楞。連知道所有事情始末的王家兄妹也呆住了。

沈玉仙道:“這裏本是我家,現在卻被你們占去,我恨你們。我恨你們,見不得你們富裕,見不得你們一家團聚幸福,呵,如果不是你們這次查到是我,下一步我就要在你們碗裏下毒!”

王知府不可置信:“玉仙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劉夫人也道:“玉仙你是不是睡糊塗了?這些話是能隨便說的?”

沈玉仙退了一步,退到太守府門口:“胡說?你們覺得我在胡說嗎?你們一家人自認為待我好,可實際呢?你們真是叫我惡心透了!我寧願在外面流落街頭也不願意和你們住在一起!你們不是說要趕我出府嗎?那趕啊,我求之不得!”

王知府先是瞪圓了眼,似是還沒誰頂撞過他,氣得身形都有些隱隱發抖。他脾氣也上來了,痛罵道:“好啊,我當是什麽稀世賢才,原來就是條養不熟的狗!”

沈玉仙此生都沒現在無禮兇悍過,紅著眼大聲道:“在我眼中你們才是狗!趕我出府!趕我出府!!”

他的聲音已然沙啞,聽起來即像洩憤,又似哭腔。“趕我出府”四字像四根尖針一樣深深紮在王家兄妹的身上。他們怔了怔,突然間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沈玉仙走了,對他們而言肯定是值得高興的。但一年多的相處畫面一幕幕地從他們腦海中閃過,有沈玉仙苦讀史書的,有他挑燈夜戰的,有他被他們圍觀嘲弄的,還有他一個人抱著花盆靜靜地坐著的……種種畫面結合到一起,竟讓他們說不出是一番什麽滋味。

王知府“呸”了一聲:“我真是瞎了眼!好啊,既然你說我們是狗,那就請你出去,我們這間小廟容不下你這種大佛,滾!”

家丁們面面相覷,完全沒想到事情竟會這樣發展。

王知府氣急了,朝他們吼道:“你們還楞著做什麽!給我把他轟出去!”

一家丁顫巍巍道:“可是老爺外面冰天雪地的……趕出去豈不是要了他的命嘛……”

王知府道:“這與我何幹?轟出去!”

王舒厲咬一咬唇瓣,突然道:“爹爹其實他……”

王知府怒視他一眼:“你們倆給我閉嘴!回屋做功課去!”

·

出了太守府,沈玉仙抱著花盆遠遠走開。走到一個荒郊野外不見一個行人時,他才停下腳步。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具麻木的行屍,什麽都是渾渾噩噩的,以前他覺得自己的前途和志向很清楚,但現在一切都崩塌了。

腦中還回蕩著王舒厲的那番話“我真是為你們沈家感到可惜,立下如此多的功勞為國犧牲了那麽多人,可是結果呢終究還是抵不過一句功高震主。”

“……”

沈玉仙突地抱住小花盆蹲在滿是冰雪的地上,雙肩微微顫抖。

抖了許久許久,他的兩條腿都麻到大腿上,他才一下子對著太守府的方向跪下來,猶如一個從裏到外都腐壞掉的破娃娃一樣,楞楞地磕頭,楞楞地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無數聲“對不起”或對先輩,或對王知府一家。

冬天晚上來的總是特別快,一轉眼他從中午一直跪到夜裏,等下方城裏的萬家燈火都盡數熄滅,陷入無盡的黑暗中時,他才抱著小花盆在大雪中緩緩爬動著。

要去哪裏,他不知道。

要去做什麽,他也不知道。

兩條腿已經沒了知覺,身上也似乎感覺不到冷了,爬著爬著他呆呆地往臉上一抹,居然全是濕的。

行屍一樣無神無魂地爬進一個破廟,他下意識將花盆擁在自己懷裏,卷縮著身體,閉上眼睛:如果就這樣死了,或許…或許就不會那麽難受了吧。

·

沈玉仙是被一陣藥味弄醒的。

不知是誰攬起他的背部,用小勺往他嘴中塞進一勺苦苦的藥。

真的是塞進來,他牙關閉的死死,要是不這樣餵藥只怕再多的藥都一點餵不進。藥很苦,餵的也很急,令他一下忍不住嘔了出來。

看到他終於不像條死魚一樣,抱著他的人興奮道:“醒了,醒了,終於醒了!”

周圍人很多,一個個七嘴八舌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大夫說只要能醒就算活過來了。”

“哎呀,真是太好了,這幾天差點嚇死我!”

沈玉仙在一片嘈雜聲中睜開眼,入目的是頭發蓬亂,衣裳全是補丁的叫花子。

沈玉仙還弱的很,喃喃道:“我還活著?”

抱著他的叫花子道:“那可不!小公子你命大呀,那夜你半死不活地爬到這間破廟裏,一進來就縮成一團閉上眼,我們怎麽喊都喊不醒,只能湊湊要來的錢給你找了大夫。”

沈玉仙對他們道:“謝謝你們……”

眾人道:“嗨,這有什麽。你活著就好,怎麽樣哪裏難受?”

沈玉仙實話實說:“哪裏都難受。”

一叫花子嘆了一聲:“唉,小公子你現在是不是沒有去處了?”

沈玉仙望向他:“你怎麽知道?”

叫花子道:“不止我知道,現在滿城的人都知道你偷了王知府的東西,被轟出來了。”

沈玉仙道:“這樣也好……”

“好什麽好?”叫花子摸摸他的額頭:“這家人也真是的,這才只是個九歲還不到的孩子,偷了什麽實在不行打一頓就好,冰天雪地的攆出來差點出人命這算個什麽?唉,罷了你沒去處就和我們呆在一起吧,反正我們多一個人不多,少一個人不少。你又是沈老知府的孫兒,他我們都喜歡,所以你要是不嫌棄就住下來吧。”

沈玉仙哪還能說什麽嫌不嫌棄的話,只要有住處就不得了了。

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摸了摸手中的花盆,叫花子們道:“別亂動,你的小花盆我們沒動,本來是要給你放在一邊的,結果你抱得太死,跟黏在手上一樣,怎麽都拿不走就只好隨你抱著了。”

沈玉仙松了一口氣,求他們道:“我求你們一件事,可不可以?”

眾人道:“什麽事?”

沈玉仙道:“你們散布消息出去,就說我生了一場大病把腦子燒壞了,現在成了一個瘋子。”

叫花子們都驚呆了:“這是什麽要求?你明明沒瘋的?”

沈玉仙沒說任何原因,只拉著他們的衣裳懇求道:“求你們。”

一幹叫花子面色一個比一個好看,最終一看他這個樣都心軟了:“好吧好吧,只是你現在還小你可清楚這事要是傳出去,你這個人這一輩子就都毀了。”

沈玉仙再沒力氣說話,只是重重點頭——我知道。

但就是要我毀了,才能保命。

·

寄陽城中現在出了一個大事。

沈老知府的孫兒沈玉仙在太守府偷了東西被轟出來,被轟出來不要緊,關鍵是他瘋了!

瘋得還很厲害,成日抱著一個不會開花的花盆,嘻嘻哈哈拿著一個破碗,穿著又臟又爛的衣裳流竄在寄陽城的大街上成了最讓人逼視唾棄的一類人。

你打他可以,罵他可以,他都會嘻嘻哈哈地望著你。但只要多看一眼他懷中那個十幾年都不會開花的花盆,他就會用石頭扔你,還扔得特別兇,一般人根本惹不起。

曾經驕傲貴氣,前途無量的沈小公子,神童、天才、模範等等字樣伴他隨行。

現在臟亂惡心,瘋瘋癲癲的沈叫花子,垃圾、人渣、丟臉等等字樣也伴他隨行。

沈玉仙瘋了、廢了。這些事終成了人們閑談時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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