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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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我的孩子最近怎麽樣。”婦人的打扮考究,妝容精致,同時她的衰老與憂郁卻像在每個細節吵鬧叫囂,令人嘆息。

“夫人,”一貫面容嚴肅的醫生也不由放軟了態度,“你要知道,目前這種可以隔代遺傳的精神疾病說是‘精神絕癥’也不為過,從最早我們就告訴過您了,只能盡力緩解。”

“我都明白,我只是……”婦人哽咽了,轉過頭深深凝視著坐在房間角落裏的女兒。

女孩兒有著蒼白清秀的面容,她的眼神聚焦在某處虛空,不言,不語,像在做一個無法醒來的夢。

她的雙手交握,一動不動,手裏好像攥著什麽,死死地。

“你還在那裏嗎。”

“在的。”

“我好像都想起來了,但記憶還是有些混亂。你能給我講講嗎。”

“好。你想從哪裏開始聽?”

“你是我李家的孩子。”哦,所以呢。

十三歲的新悅平靜地與同她面容五分相似的男人對視。自稱是她生父的男人笑了,“我喜歡你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和我年青時候沒差別。”他頓了頓,又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但草雞窩裏住不下鳳凰,什麽時候想通了就快回來找你親爹。”

少女在心中嗤之以鼻。

海幸需要她,她怎麽離得開。

“邢新悅,你為什麽要出現在我生命裏?”無形的言語之刃將新悅就這樣活剝。

對於海幸的嫉妒厭煩,並不是沒有察覺。

暗示、威脅、懇求。用盡了所有辦法,好像還是沒辦法堵住那些不相幹的人的嘴巴。

我想變得優秀,有什麽錯嗎。我是你的東西啊。如果我不夠強大,那麽要怎麽樣自信滿滿地對自己許諾:“保護她的人會是你。”

是我做錯,你已經不需要我。

能夠保護你的人,不是我。

該淡出你生命的人,才是我。

“你們說什麽?”十六歲的海幸,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

“是這樣的……新悅和她的父親團聚了……”母親的眼神有著不舍和哀傷,但更多的是欣慰和祝福。“她的父親只有她這個親人了,而且,他可以給新悅提供更好的未來,海幸,你要替他們高興啊。”

……祝福嗎?

開什麽玩笑啊……

新悅,我恨你。

恨你只顧著自己越來越完美。看不見我在背後的追趕。

恨你舍棄我們共同的姓氏,去到絕對不會有我的光明未來。

我的人生已經在你陰影下受盡折磨,就算一起爛在泥沼裏也好,你永遠,永遠都不要想著就這樣一走了之!

“爸媽,我們什麽時候去看爺爺奶奶?”海幸狀似無辜地問到。

“他們都在療養院,很遠的,別去打擾他們。”少女敏感地從父親不耐煩的回答中捕捉到一絲心虛與驚慌。

回到臥室,悄悄扔掉了貼著保健品外殼的藥片。

啊,坐實了不是噩夢呢。

十三歲的那年,被自己目睹的,患有精神疾病的奶奶親手虐殺爺爺的畫面。

因為人的自我保護機制而選擇遺忘的事實,在多年藥物壓制下,終於再也掩蓋不住,浮出記憶的海面。

她的奶奶患有精神疾病,而留著相似血脈的她,終究也無法幸免。

要麽親手殺掉所愛,要麽放任所愛投入別人的懷抱。這是海幸認為的,通過前兩輩的經驗得出的客觀事實。

她選擇前者。

李姓的男人沒有想到自己的後半生中還會有如此絕望的一天。

他這大半輩子,經歷過勾心鬥角,也經歷過槍林彈雨。親人一個個死於非命,終究是留下了個像他的女兒。

他最後悔的事情是沒有第一時間保護好她,而是想著不要讓她重覆他沒有選擇權利的可悲過去,給予她自由。

他接到消息趕到的時候,兇手已經失去意識了。而他奄奄一息的女兒,即使口中的血沫已經嗆得她說不出話來,也死死地抱住那個該下地獄的兇手,一遍一遍,執拗地重覆著口型:“不要殺她。”

這就是邢海幸不但沒有被他派去保護她的手下第一時間結果,並且逃過司法,活到現在的原因。

他老李,掙紮了大半輩子,最想珍惜的女兒,臨死前,都在說,不要傷害那個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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