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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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掉手機,換上便裝,隆冬呵一口氣就會在空中綻放一朵白花的早晨,海幸趁著門衛不備,輕盈狡捷地逃出了高三的牢籠。

轉過三輛公車,經歷難耐顛簸,鞋底沾滿草屑泥漿,她終於在日輪正懸之前回到記憶中無憂的樂園。

季風的變換帶來雨季的更替,門前的溪水幹了一半,夏季高昂的叮咚變奏在冬季只剩下嘶啞低吟。枯黃焦草上晨霜將化未化,花與蜂蝶銷聲匿跡,龜裂的石板地上,只有螞蟻偶爾會匆匆略過。不時有歸家的農人路過,看海幸的眼神就像看一個異客,他們不會知道這個在城市與農村之間掙紮的少女曾經怎樣追風逐雲,彎下身軀,與這片土地用力親昵。

越過衰老的短橋,再走幾步,就是歪倒傾斜的籬笆了。破敗褪色的兩層石木小屋,門邊還堆滿了劈好的柴火,碼放得整齊,就像傍晚還要馬上被用來燒飯一樣。實木大門落了一把生銹的大鎖,相對地,門邊的窗戶卻已經缺失一半,徒留空空的窗沿。側墻爬滿了常綠的攀緣植物,它們的根牢牢紮入土地,觸須又緊緊攀住墻壁,像一條條狂野的綠色鎖鏈,將這座經年無人居住的空屋永遠地、寂寞地鎖在這一小片荒涼之上,不得超脫。

“回去吧,回去吧。”沒有由來地,心底響起了這樣的一個聲音,所以海幸執拗地來了。結果卻是這樣大失所望。父母發跡後,不僅把兩個女兒接來城市生活,同樣的,兩位老人也離開了生活過大半輩子的農村。曾經簡陋卻溫暖的故居,如今成了這樣半死不活的地縛靈,她做什麽要回來呢?回來打破回憶裏那僅存的念想嗎?

海幸呆立在屋前,正午的太陽在少女的腳邊落下一個小小的陰影。她凝視著自己的影子,不知不覺竟然淚眼朦朧。視線模糊之際,那影子好像突然被賦予了生命,仿佛主人念念不舍的那部分被抽出來放置其中,漸漸幻化成了十二三歲的她。那個時候她正要離開這片土地,趕往山丘之外的城市,她回來,做最後的告別。

“是你叫我回來的嗎?”海幸喃喃。她看見年幼的她再次小心翼翼地走上嘎吱作響的木質樓梯,二樓最靠外的就是爺爺奶奶的房間。這樣的屋子根本沒有隔音可言,年邁的夫妻倆壓抑爭吵的聲音清晰可聞。小海幸疑惑地貼近房門,粗大的鎖眼裏,發生的一切都無法遮掩。

“老太婆,兒子也是為了你好,你年輕的時候不也老是想要去城裏看看嗎?”老人遲疑地拍打著妻子不正常地顫抖著的脊背,換來妻子夾雜著方言的低低嘶吼:“我不是傻!你們想接我去的只是醫院而不是城裏!我沒有病!我不要去!我不要再去醫院了!”

“沒人說你有病,之前去醫院也只是檢查下身體,你不要自己瞎想!”

“不要騙我了!不要騙我了……我都知道了,我承認了……老頭子,其實我知道的,我是個瘋子。”老婦的聲音突然回歸於一種詭異的平靜,晦暗的光線裏,小海幸看見奶奶交握的手下多出的一團鋒利的陰影。

“……老太婆,你要幹什麽?你……”

老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麽,下意識地想要與朝昔相伴數十年的妻子拉開一些距離。在他看清老伴的舉動後,任何反應都已經晚了。

巨大的、用來剪豬骨羊骨的鋒利剪刀,一直藏在婦人厚厚的裙褥下,每逢新年,她就會用這把剪刀剪好一盆盆熟肉,然後做出佳肴,招待她愛的和愛她的親人們。如今精神已然崩潰錯亂的她,選擇用這把剪刀,把她和深愛的丈夫一同帶向地獄。

“我知道治不好了……我知道的……但我不想去醫院,我不想和你分開……”精神病人的喃喃自語和受害者卡在喉嚨間含糊不清的哀嚎交錯,喚醒了海幸刻意遺忘的噩夢。

原來,父母選擇接走爺爺奶奶不是沒有原因。原來,刻意模糊,初中後就想不起來的,關於爺爺奶奶的記憶,都是她在自我欺騙,以求忘卻陰暗潮濕的真相,能夠茍且偷生。

她想起來了啊。

十三歲的她,透過發銹的鎖孔,窺見了無比血腥的地獄。錯亂的精神,病態的情感,最終演變成一場同歸於盡的虐殺。血跡一路蜿蜒,從疏漏的木條地板間流下,流到一樓,滴答,滴答。

這,就是追溯旅程的盡頭嗎?

【第四朵紙花,上面寫著:“你總要想起來的,一如你無法逃脫自己可悲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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