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2章 烏合之眾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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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的管家?”聽到店小二的通報,大利不由嚇了一跳。

他們雖然是住客棧,但是因為人少,所以索性就將一家中等規模的客棧全部包了下來。這樣的大生意,從掌櫃到小二自然都殷勤得很。這會兒見越王的管家都親自登門,態度更是熱情,急忙主動前來通報。

雖然桓羿在宮中和朝中的處境都十分尷尬,但是到了京城之外,親王的身份還是很好用的。

要不然,他的賑災工作遇到的阻礙只怕更大。

就連大吉大利,聽到他的名字也不由慌了一下。他們被穆平海將軍安排到甄涼身邊,但實際上並不知道她跟越王的關系,所以對方驟然找上門來,一時也有些拿不準該怎麽應對。

大利想了想,先讓小二把人請到外面的雅間裏奉茶,自己則趕緊去跟甄涼匯報了這個情況。

江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甄涼猜到桓羿既然來了,就必然會抓住這個機會。而他既然有這個想法,就不會不註意各種信息的搜集。也就是說,桓羿遲早會知道她已經到了江南。

她現在的心情,是既想見桓羿,又怕見他。於是索性將決定權交到了對方的手機,她不主動登門,但也不隱瞞自己的消息,桓羿若是知道,定會派人過來。而到那時,她自然就避無可避了。

只是她也沒有想到,會這麽快。

甄涼正在給宮裏的金尚儀寫信,才寫到一半,聽到大利的話,手一抖,就在潔白的紙上拉出了一條醒目的痕跡。

但她此刻也顧不上這個,匆匆擱下筆,站起身問,“越王的管家?是什麽樣子?”

“這……”雖然她的反應明顯有點大,但考慮到對方的身份,緊張一些應該也正常……吧?大利這麽想著,連忙道,“我還沒見著人,只是讓小二把人請到雅間去奉茶,不知道對方的來意,還是要先請姑娘定奪。”

“對,我自己去見他。”甄涼說著,就要往門外走,但走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又轉身進了內室。

不多時再從屋裏出來,身上的家常兩截衣已經換成了淡青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深青色的半臂,頭上的銀簪也換成了珠釵,看著仍舊素凈,卻比之前鄭重了不少。

原來是去換衣服……大利意識到這一點,不免有些驚奇。

一路從銀州南下,甄涼的表現早就已經折服了這群跟著她的人。雖是女子,但是比尋常男兒還厲害些。所以這還是他頭一回見甄涼這樣的表現,心下也不免犯起了嘀咕。

好歹是穆家的表姑娘,就算對方是王府的管家,也沒必要這樣殷勤吧?

但甄涼並不在意他心裏的想法,已經邁步出了屋子,大利連忙收斂起思緒,跟了上去。

一進門,看到成總管,甄涼的腳步就微微一頓。好在這時成總管也已經看到了她,站起身笑道,“聽說維州城來了一位客商,不想竟是個女中豪傑,失禮了。”

這是要假裝不認識的意思?甄涼微微一怔,旋即反應過來,“管家客氣了,不過是混口飯吃。不知您今日登門拜訪,有何見教?”

“只是聽說你們的商隊從銀州帶來了不少特產,我們王爺不太出門,對這些東西頗感興趣。”成總管笑瞇瞇地道,“聽聞東家最近登遍了維州官員的門,卻沒往行宮去過,莫不是怕我們王爺出不起價?”

這興師問罪的姿態,讓跟在甄涼身後進屋的大利嚇了一跳。

甄涼倒是不慌不忙的,“的確是我等怠慢了,只是初來乍到,尚不知道王爺在此停駐。何況我們帶的都是些民間的貨物,只怕入不了貴人的眼,因此不敢隨意造次。”

“正是民間的貨物,宮中難得的,殿下才喜歡。”成總管道,“就請東家跟咱家走一趟吧?”

“恭敬不如從命。”甄涼轉身對大利道,“去將咱們的貨物都收拾一份出來,再準備一輛馬車。”又對成總管說,“有勞您稍待片刻,先把東西準備好,再去拜訪殿下。”

等大利答應著出去了,甄涼這才坐下來,陪著成總管飲茶。

甄涼捧著茶杯,幾次想問桓羿的事,但轉念又想,待會兒就能見著人,完全可以自己去看、去問,也就沒有說出口。但除此之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只得沈默。

倒是成總管態度自然,打量了她一番,含笑道,“瘦了。”

“只是旅途奔波所致,其實精神倒比從前更好了一些。”甄涼道,“出來一趟,也增長了不少見識。”

“這話跟殿下說的一樣。”成總管忍不住笑道。

等馬車到了行宮,見到桓羿,甄涼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桓羿也瘦了很多,之前那一年裏,她費盡心思幫他養出來的那一點肉,不過幾個月不見,就又都掉光了。

穆大利和過來送貨的夥計被成總管領著去了別處,甄涼是一個人過來的。她站在月亮門下,看到桓羿,立刻停住了腳步。

行宮的規模不大,但該有的東西都有,院子裏挖出了一個小湖,從山上引活水註入,湖中鋪了一層層的荷葉,偶爾能看到幾株蓮蓬,幾朵殘荷。湖邊是一株巨大茂密的楓樹,桓羿就在這楓樹下,正襟危坐,白衣似雪。

“站在那裏做什麽?”桓羿正在伏案書寫,沒有擡頭,卻像是頭頂長了眼睛似的,突然開口道,“過來。”

甄涼猛地回過神來,這才重新邁出步子,走到他面前。

這時她才註意到,桓羿面前的桌上堆了厚厚幾摞文書,全都是等著他處理的。

難怪人瘦了。

甄涼只猶豫了一瞬,就在他身邊坐下,動作自然地拿起一摞文書,一一翻看整理,有緊急的就單獨挑出來,讓桓羿先批閱,其他的則分門別類放好,方便他之後取用。

看了一會兒,她覺得這樣還不夠簡便,索性在筆架上取了另一支筆,在空白的紙上簡略地寫明每一份文書的重點,夾在其中。這樣桓羿只要眼睛一掃,就能知道其中的內容了。

宮中皇帝身邊那些內侍,做的就是差不多的差事,以減少皇帝的負擔。

所以他們的權力自然也很大,因為皇帝不會自己去翻看每一份奏折,所以他能看到的,就是太監們篩選過後,送到他面前來的。若是想要提攜誰,只需將他的奏折放在前面,保證皇帝能看見。而與誰有仇,便將他的奏折放在最末,自然可以殺人不見血。

這樣的權力,自然也很容易讓人警惕。所以帝王對內侍是既不能不用,又要多加防備。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也分成幾個派系,互相制衡,這樣,就沒有誰能一家獨大。

桓衍現在在桓安、何榮和潘德輝之間做的,就是這樣的安排。

不過桓羿的情況又不相同,上一世,他身為攝政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代皇帝批閱奏折,但卻不方便這樣任用太監。於是就大力提拔女官來幫忙處理文書。

那時,甄涼也是這樣在他身邊幫忙的,早就已經養成了習慣,所以很快就進入了節奏。

兩人互相配合協作,不知過了多久,等桌上的文書全部都處理好,被收進了箱子裏,桓羿放下筆,才笑著道,“有阿涼在,果然事半功倍。”

“賑災的局面,似乎並不樂觀。”甄涼道。

“這不是早就可以預見的事嗎?”桓羿輕嘆一聲,“所有人各有各的打算,至於底層的百姓如何,誰會在意?”現在他們之所以在意,也只是因為已經掀起了民亂,可是即使如此,其實也沒有幾個人的視線落在那些亂民身上,依舊是在各自博弈而已。

更可悲的是,那些叛亂的百姓,確實不堪一擊。現在還沒有開戰,他們的處境已經相當糟糕,如果不是他在暗地裏堅持,恐怕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甄涼看著他,認真地道,“殿下在意。”

桓羿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知道,阿涼也是在意的。”

“我在意,是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甄涼說,“如果不是機緣巧合,得到殿下的幫助,我也只是和所有人一樣,在各自的危機之中,為了生存掙紮而已。”

可是桓羿不一樣,他或許沒有經歷過這些事,但他看見了,並對此心懷憐憫,願意施以援手。

這是他和朝中那些蠅營狗茍之人最大的不同,也是甄涼心甘情願追隨他的原因之一。因為知道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所以才能全力以赴。

甄涼已經準備好了,桓羿若是開口詢問,她就說出自己的所知的一切。

但桓羿竟沒有問,而是說起了自己這段時間的種種行動,以及接下來的打算和安排。這些是之前書信裏不方便說的,但現在甄涼既然在這裏,桓羿也不會瞞著她。

“什麽?殿下親自去見了亂民首領?!”甄涼嚇得直接站了起來,十分不讚同地道,“這也太危險了!”

“但事實證明,我的選擇是正確的。”桓羿道。

甄涼卻根本沒有被安慰到,緊緊皺著眉頭,“殿下的安危,並不只關系你自己一人。就是不為了自己,也總該為身邊的人著想。”

桓羿聞言,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鄭重地道,“阿涼若是擔心,以後就跟在我身邊看著我,如何?”

“我會的。”甄涼承諾。

已經過去了的事,她也沒有繼續糾纏。低頭思量了一會兒,才道,“殿下打算利用這些人來給江南的官員們施壓,倒是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了。”

“我猜你肯定也有自己的打算。”桓羿道,“不然不會這麽頻繁地登門拜訪那些官員。”

甄涼心頭猛地一震,心跳也跟著變快了很多,但她還是繼續道,“雖然都在江南為官,但這些人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就算那些豪族和富商一直在設法拉攏,也總有些官員沒有受他們的籠絡。若能分而化之,讓這部分人為我們所用,就能省很多事。”

桓羿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他雖然身份尊貴,但其實是沒資格插手當地政務的。但如果有一部分官員願意為他所用,表面上就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將自己牽扯進去。

不然,到了桓衍面前,到底是先處理江南這些亂象,還是借題發揮先處理掉他,還真難說。

“那就按照你的意思來吧。”桓羿只略想了一想,便道,“不過,在事成之前,你恐怕要繼續留在維州城裏了。”

甄涼現在這個身份,幾邊都不沾染,非常幹凈,是最好不過的。借用這個身份,比桓羿自己出面去說服那些官員,要容易得多。

甄涼原以為他會問自己怎麽知道哪些官員可用,哪些不可用。畢竟這些內容,她從前並沒有告訴過桓羿。然而桓羿卻沒有問,商量了一些細節之後,就跟著她一起去看了送來的貨物,然後又讓成總管把人送了回去。

離開之前,甄涼回頭看了他一眼。桓羿也正站在原地,目送著她。

對上他的視線,甄涼心下一顫,猛地回過了頭。

……

回到維州,甄涼就將自己手底下的人再次散了出去。但這次不是漫無目的地收集各種信息,而是有針對性地去打聽一些緊要的消息。幸虧這群人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經驗十分豐富,所以盡管某些消息藏得很隱秘,但還是被她打探到了。

甄涼在自己的房間裏坐了一整夜,面前就擺著搜集回來的各種消息。

天色亮起來時,她終於下定了決心,取出其中一份,讓大吉想辦法送到行宮那邊去。那是一個地名,甄涼要求桓羿通知那些亂民,用最短的時間,將這個地方攻克下來。

而她自己,則是帶著另一份消息出了門。

這段時間,下面的人在搜集消息,甄涼自己也沒有閑著。

一開始,她是讓大利登門去跟別人談生意的,因為自己身為女子不方便。但在打開了最初的缺口之後,她就讓大利放出消息,說東家是個女子。結果也不出甄涼所料,她很快就被這些官眷們請了去。

這些官家夫人和小姐們,平常不方便出門,待在家裏也沒有太多的正事,有事沒事就會聚在一起,賞花喝茶閑談,打發時間。這樣的人,對新鮮事自然是最感興趣的。

甄涼一個女子,竟然做起了行商的生意,走南闖北,自然很讓人感興趣。

再說她之前送上去的各種商品,也確實都是平時少見的,質量也很好。聽說了她的事,召她去見見面,自然也就很正常了。

借此機會,甄涼也成功地跟這些夫人們建立起了初步的交情。

其中就有她的目標,段崇文的現任夫人。在江南,沒有人知道這位段夫人曾經是妾,後來才被扶正,所以她是大部分人都羨慕的存在:兒女雙全,丈夫一表人才不說,還一往情深,這些年來都沒有納過妾室,處處尊重體貼她,讓那些被小妾和庶女折騰得頭疼的夫人們如何不歆羨?

大概是因為生活裏沒有什麽壓力,處處都舒心無比,這為段夫人保養得也很好,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身材纖細裊娜、說話輕聲細語,完全是一副養尊處優,從未受過苦的模樣。

所以她也是各種夫人聚會的中心人物。

尤其是這兩年,兒子段啟明已經到了議親的年紀,奉承她的人就更多了。

今日她接到甄涼的帖子,說是有一批極為珍貴的香料,是從京城來的。因為數量極少,所以並不對外出售,而是弄了一個品香會,只邀請有身份的夫人前往。這樣的聚會,段夫人自然不會錯過,立刻就收拾更衣,乘車前往。

這批香料果然也十分出色。

說是一批,但其實就十盒,每一盒都是不同的品種,據說全是京城今年品香會的優勝者,如今價格漲得飛快,已經是一金難求了。

“我這一批,也是機緣巧合得來的。”甄涼笑著解釋,“因為數量實在太少,賣給誰都不合適,索性就讓大家一同品鑒。”

而後才按照焚香的標準,一一試過。

這些香料大都有靜心的效果,等十種都燃過,時間也過去了許久。所有人靜坐了這麽半天,卻不覺得急躁,而是覺得自己整個心靈似乎都被滌蕩了一遍,十分舒適安然。

於是諸位夫人們都圍著甄涼,表示出了興趣。

——雖然她說了不賣,但做生意的人,哪有不賣的東西?無非是奇貨可居,覺得你開價不夠。

這種時候,就要各顯神通了。

不過現在所有人都在,她們也只是表示出了態度,並未糾纏。既然數量少,那肯定不是人人都能買到,真心想買,肯定是私底下再派人去跟甄涼商談價錢。

所以寒暄過後,這些夫人們看著天色不早,就都起身告辭了。

甄涼舉辦品香會的地方,是她租來的一個園子。江南多園林,而且都是那些豪商世族營建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了,那些有名的園子,除了坐落在城郊的,基本上都在這一片,一家挨著一家,家家風景不同。

而這些園林的主人,也果然是商人的行事,所有的園子都是對外出租的。像甄涼這種品香會,需要一個安靜風雅的地方,這裏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因為這一帶相對比較安靜,風景也好,又可以只租不買,所以其實也是許多官員金屋藏嬌的地方。

商人們想要討好某位大人的時候,便可以直接連園子帶裏面住著的人,全都送給那位官員。等到對方調離江南,園子又搬不走,他們還可以收回來,再送給下一個。

甄涼送這些富人出門時,就有一輛外表十分低調的馬車,剛好從門口經過。

本來大夥兒都沒註意到這輛馬車,誰知它拐彎的時候,竟撞了一個瘸子,對方躺在地上哀嚎不已,立刻就引來了不少人的註目。

車夫不得不從車上下來,與那被撞的瘸子商議,但好像沒有談攏,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

甄涼的客人們也被這動靜驚動,紛紛看了過去。段夫人一看到那車夫,面色就微微一變。甄涼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確認自己的計劃沒有出錯,微微松了一口氣。

她見有人面露好奇,便適時道,“怎麽吵起來了?不如咱們過去看看,若有需要,也可以替他們主持公道。”

“不可!”段夫人幾乎是立刻開口反對。

但是都不需要甄涼說話,其他人已經紛紛讚同起甄涼的提議,還有人奇怪地看著段夫人,“為何不可?您平時不是一向憐貧惜弱嗎,那人是個瘸子,車上的人似乎身份不低,說不準就有倚勢淩人之事。咱們既然看見了,又怎麽能錯過?”

難得出來一趟,難得遇到熱鬧,怎麽能錯過?

還有性急的,已經往那邊走了。

反正這裏平時沒什麽人來,也不用擔心拋頭露面被人看見。

走近之後,立刻就有人認出了那車夫,回頭問道,“段夫人,這好像是你們家的馬車?”

段夫人見有人認出來了,也只得硬著頭皮站出來,詢問那車夫究竟是怎麽回事。好在倒不是倚勢淩人,而是那瘸子敲竹杠,攔著路不讓他們走,定要十兩銀子的醫藥錢。

見沒有熱鬧看,所有人都將視線放在了那輛馬車上。

雖然車上的人還沒有下來,但是段夫人的一雙兒女已經出門走親戚去了,她自己又在這裏,能乘坐段家的馬車出門的人,不用問就知道是誰。

果然,似乎是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車簾子掀開,一個身材高大、面貌儒雅的中年人從車上下來,與眾人打了個招呼。

甄涼站在人群中,看向那中年人。

這就是她血緣上的父親。可是,跟見到穆家人時的激動緊張情怯不同,此刻,甄涼心中只有一片冷淡與陌生。

短暫的寒暄過後,段崇文再次上了馬車離開,夫人們也回到園子門口,各自上了自家的馬車。只是道別時,所有人看向段夫人的眼神,都已經變得微妙了起來。

沒人問段大人去哪裏,但是大家此刻心裏都各自有了猜測。

雖然很少出門,但是這些夫人們大致上還是知道這片園子是什麽地方的。甚至其中好幾位夫人,她們的丈夫都在這裏養了人,平日裏也不是沒有抱怨叱罵過。

在那樣的時刻,段夫人總是人群中最令人羨慕的那個,因為家裏沒有這些糟心事。可現在,她們親眼見到段大人出現在了這裏……

段夫人哪裏忍受得了這樣的眼神?她憤怒地回到家,就冷著臉坐在正堂,等著段崇文回家,好質問他。

結果這一等就是一整夜,這一晚,段崇文並沒有回家。

段夫人原本是滿腔憤恨和怒火,但漸漸就變成了心慌和害怕。她的男人就是搶來的,所以她更知道男人是怎麽回事。

當初段崇文跟穆夫人新婚燕爾,也是琴瑟和諧,可那又怎麽樣?她來到段家之後,不過短短一年時間,就勾得段崇文納了她做小妾,甚至搶在夫人面前生下了長子,徹底穩住了自己的地位,逼得正室夫人郁郁寡歡,最後死於難產。

所以這些年來,段夫人沒有一天松懈過,用盡所有手段,將段崇文的心栓在她和孩子身上。

這是她平生最驕傲、最得意的事。

直到昨天她才發現,或許那一切都只是她以為的。段崇文確實沒有納妾,對她,對孩子也都很好,可是他在外面的時候,究竟在做什麽,她是不會知道的。

這是她第一次發現,但會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嗎?

段夫人不相信。

但正因為這樣,她反而清醒過來了。憤怒和質問是沒有用的,只會把丈夫推得更遠,讓別人有了可乘之機。

段夫人站起來,動了動因為長久不動而變得僵硬麻木的軀體和四肢,轉身進屋,將段崇文的朝服取了出來。他要上衙,肯定要回家來換衣服,這就是她的機會。

果然,天才剛剛蒙蒙亮,段崇文的馬車就停在了門口。

他本來是放輕了手腳進門,不打算吵醒段夫人,看到她端坐在正堂上,不由嚇了一跳,“夫人怎麽醒得這麽早?”

段夫人一聽,眼淚“嘩”的一下就流出來了。她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段崇文,無聲地流淚。雖然已經年近四十,但是她保養得很好,這麽哭起來還是很好看的,段崇文一下子就心軟了。

他自知理虧,便走過來安慰段夫人。段夫人趴在他懷裏哭了一場,才抽抽噎噎表明自己的大度,“你若是有看上的人,只管擡進門來,我難道是那等苛刻的主母嗎?你如今這樣行事,那麽多人看見了,我的臉面往哪裏放?”

她本來是覺得,外面那個的身份必然見不得人,不然不會養在那裏,段崇文應該不會糊塗到把人擡回家。如此以退為進,既可以展示自己的大方賢明,又能讓段崇文跟外頭的人徹底了斷。

誰知段崇文聽她這麽說,卻立刻心動了,“夫人此話當真?”

段夫人恨得咬牙,可自己開口說的話,怎麽可能立刻就反口?也罷,把人擡進門來又如何?到時候自己有的是手段整治她。於是忍著恨意問道,“那你也要先說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

段崇文是個在政治上很有抱負的人,所以這些年來,全然沒有將心思放在女色上。再加上段夫人看得緊,便也一直相安無事。

這回到江南來,他身負皇命,自然更不能亂來。雖然知道這裏有著各種各樣的享受,但是段崇文始終克制著自己,沒有與那些人同流合汙。

然而幾個月前,皇帝來了一道密旨,告訴了他許多信息,讓他暗地裏查訪清楚,然後上報。

所以這幾個月,段崇文都在暗中調查此事。只是他的身份太敏感,盯著他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剛查到一點眉目,就被對方發現了。於是就有人暗中聯系他,錢帛女色,要什麽給什麽,只希望他能罷手。

段崇文自知查到了關鍵處,將來的前程都在這上面,怎麽肯罷休?對方送上的禮物,自然都被他拒絕了。

然而別的都好拒絕,獨獨人是自己長了腿的,防不勝防。

上個月,段崇文偶然撞見有人欺負良家婦女,便救下了那女子,對方從此就視他為救命恩人,幾番糾纏。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又是十六七歲水蔥一樣的年紀,更深谙男女相處之道,沒多久段崇文就把持不住了。可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所謂的良家婦女,就是那些人要送他的“禮物”。

既然已經受用了禮物,再想撇清自然就遲了。再加上對方也承諾,不會讓他難做,願意付出一部分代價讓他好對上面交差,又額外送了他一份大禮,段崇文也就半推半就地應了,帶著他新收的美人搬進了一座位置偏僻的園子。

昨日忽然被段夫人及其他人撞見,他也嚇了一跳,原本是打算過去說一聲就走,暫時避一避風頭的。可是美人一流淚,自然就絆住了他的腳步,答應在那裏用飯。後來席上飲了幾杯酒,就什麽都忘了。

這會兒回家換衣服,本來還有幾分心虛,不料賢妻如此大度,頓時大喜過望,便將事情和盤托出。

段夫人聽說裏面還有這樣的內情,心中的恨意反而平覆了許多。這是有人惡意算計,段崇文自然也是身不由己。不過既然是這樣,那就更應該把人擡回來了,養在外面,始終是個隱患。

她將這話一說,段崇文更是感激涕零,連聲讚嘆她,又將此事全權交給她處理。

然後自己換了衣服,匆匆上衙門辦公去了。

段夫人這才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本來是想親自登門,羞辱對方一番,再把人接進來。但轉念一想,自己這麽登門,要不了一天消息就會傳遍整個維州城,以後只怕沒臉見人了。於是只派了身邊的陪房過去,讓她把人接進門來。

……

段夫人這邊才有動靜,甄涼就收到了消息。

她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原來也沒有我想的那麽多……深情厚誼。”

穆夫人難產的事,是否還有內情,目前尚不得而知。可是這位段夫人連五歲的小女孩都不肯放過,這是可以確定的了。如此手段用盡,就是想把所有礙眼的人都除掉,只剩下他們親親熱熱的一家人。

段夫人這麽想,甄涼尚且還可以理解,但段崇文呢?

當年那兩人拿的可是銀州府衙開的差役身份文書,說段崇文毫不知情,甄涼是不信的。

無非是在妻子兒子和她這個前任留下的女兒之間,選擇了前者罷了。

還以為他對段夫人和那個兒子,會是多麽有情有義,但其實也不過如此。甄涼甚至還沒來得及做點兒什麽,段崇文就已經再次做出了選擇。

權勢,財富,美人,在這些東西不沖突的時候,他幾乎沒有猶豫就做了決定。

那就怪不得她了。

就在段夫人把人接進門的第三天,她還沒想好該從哪裏來時折騰這位美人,一個消息就先傳遍了整個維州城,並且引起了巨大的震動與恐慌。

那些亂民在安分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突然乘船順流而上,攻破了江南文家設置在清水河邊的一座莊園。

說是莊園,但其實占地面積幾乎有一個小鎮子那麽大,裏面生活著幾千人,而且莊園外面有高大的圍墻阻隔,每日有家丁日夜巡邏,甚至還有望樓、箭樓之類的設施。雖然沒有正規軍駐紮,但防守也可以說是密不透風。

然而就算是這樣,還是被攻破了。

更要命的是,文家的幾位重要人物,就住在這個莊園裏,被一網打盡了。除此之外,莊園裏還搜到了很多東西,特別是與各處往來的信函。那些亂民自然不會替他們遮掩,反而大加宣揚。

所以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文家以及其他幾個家族,一直在秘密用金錢和美色腐蝕江南的官員們,到現在為止,江南官場上過半的官員,都已經被他們拉攏過去了。

甚至,那些亂民聲稱,他們手裏還有具體的名單!

段夫人聽到這個消息,差點兒直接暈過去。雖然名單還沒有公布,但她有一種十分糟糕的預感,只怕段崇文也在那份名單上。

怎麽這麽倒黴?他上個月才中了對方的圈套,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民變,偏偏就讓他們查到了名單。一旦名單曝光出去,外面的人可不會管他被腐蝕了多長時間,得到了多少好處,他們只知道,段崇文跟那些人是一夥兒的!

最要命的是,段崇文跟其他人都不一樣,他手裏有皇帝的密旨,就是要他調查這些人,但現在證據卻顯示他已經被腐蝕,消息傳到京城,皇帝會如何震怒?

不……不對!段夫人搖搖欲墜之中,還在家絞盡腦汁想辦法脫罪,還真給她想到了。

皇帝並不知道江南具體的情況,只要搶在名單公布之前將江南的消息傳回京城去,到時候就可以辯解他是為了打探消息才假裝入彀!

“快!去請老爺回來!”她連忙叫來管家,吩咐道。

至於後院那個女人,雖然段夫人還是恨得咬牙切齒,甚至比之前更恨一百倍,但一時半會兒,是顧不上她了。

段崇文在衙門裏,得知消息比段夫人更早一些,也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的同僚之中,頗有幾人板上釘釘會在名單上,這會兒已經火燒屁股,根本坐不住了。段崇文略好一些,因為其他人還不知道他的情況,但也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好在這會兒,不管與此事有關還是無關,反正所有人都沒有心思當差了,所以聽說家裏來請,他便打了個招呼,直接走了。

反正衙門裏大部分的事務,都是下面的人處理,他們這些主官每天不過去點個卯,有重大事務才會讓他們處理。

他趕回來,聽段夫人把話一說,也覺得還有一線生機,於是忙不疊地將自己查到的消息都寫成奏折,秘密送走。——說來諷刺,他自從搬進那處園子,成了自己人之後,確實接觸到了更多的隱秘,現在才有可寫的東西。

……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桓羿正在請客。

客人一共有三位。

其中一位是負責巡查江南的嚴禦史,此人頗有風骨,江南的豪族數次想要接觸他,但都被嚴辭拒絕了。但江南局勢覆雜,他就算有心要做點兒什麽,也是顧慮重重。眼下看起來似乎有了機會,他自然想抓住機會。

此人還跟桓羿有一點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是禦史中丞潘致遠的學生,而禦史中丞,曾經是站在宸妃那一邊的,現在他的孫子潘會更是跟在桓羿身邊做事。

所以今日的宴會,雖說東道是桓羿,但其實發帖子請人的是他。

另一位是宮中派出來駐守江南,負責經營各種皇家產業的蔣太監。他雖然只是太監,沒有插手當地事務的資格,但因為能夠直達天聽,所以在江南,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獨立勢力。

不過太監都愛財,他拿了足夠多的好處,自然也與那些江南世族井水不犯河水。

當然,如果形勢發生了變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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