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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江南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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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黑壓壓的一片,明明是正午時分,光線昏暗得卻像是入夜了,狂風卷著水柱一般的雨砸下來,幾乎是瞬息之間就在地面上積起了薄薄的一層雨水。

這樣大的動靜,就是躲在屋子裏的人也覺得心慌,更不用提那些意外滯留在外,找不到遮擋的人了。

也有許多百姓明明是在屋子裏,但因為擔心暴雨會沖毀房屋,所以不得不批上蓑衣,戴上鬥笠,出門去檢查屋頂上的瓦片,修浚房前屋後的排水溝。

這還是住在瓦房裏的人,至於那些住在草屋裏的百姓,屋子裏已經開始漏水了,不得不將全家的鍋碗瓢盆都搬出來接漏進來的雨水,狼狽得很。

只有小孩子們不知道大人的辛酸,才會喜歡這樣從未見過的天氣,想沖進雨水裏玩耍,但都被大人死死拘住。

宮裏倒是不用擔心房屋是否穩固的問題,但氣氛也十分凝重。

暴雨下到第二個時辰,已經過了耳順之年的中書令趙寵匆匆趕來求見,不久之後,侍中譚涓和尚書左仆射韓源之也來了。三位大人雖然都用了雨具,但到勤謹殿時還是渾身都濕透。

如此面聖,未免失禮,都由內侍領著去換過一身幹爽的衣裳,這才被請進勤謹殿。

勤謹殿裏已經提前點起了燭火,自從宮中宣布要節儉以來,桓衍就將勤謹殿的燭火減半,很少沒有像今日這樣靡費了。

但是此刻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心思去理會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

“陛下!”中書令趙寵表情凝重地拱手,“這場雨再這樣下下去,只怕頃刻之間就是一場洪澇,還需早做打算啊!”

“不單是京城,還須得防著外地各處也有受災的。”尚書左仆射韓源之死死地皺著眉頭,也跟著道,“事實上,豫魯一帶受災的折子,今日才送到臣的案上,原本是打算明日朝會時與陛下商議……”

說著掏出了藏在袖中的奏折,呈給桓衍。

“今年的天時,只怕十分不好。”侍中譚涓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洪澇之後,向來容易滋生疫病,也需提前防範,以免到時候措手不及。”

若不是這樣,他們三個位高權重的大臣,也不會冒雨過來了。

這種事,早一刻晚一刻,都幹系著許多人的性命。

桓衍雖然是個酷愛耍弄權術的帝王,並不怎麽關心國計民生,可是天災這種事,向來都是跟天罰聯系在一起的。他身為天子,卻讓人間遭受天罰,那必然是他這個帝王德行有虧,才讓上天降罪。

所以災情越是嚴重,他就越是脫不開幹系。而桓衍絕不是那種可以為了這等事下罪己詔的帝王。

所以他隨手翻了一下那幾本奏折,表情也變得十分嚴肅,“救災賑災之事,刻不容緩,就都托賴三位卿家了!”好在這種事自然有一套運轉的體系,完全可以交給下面的臣子去辦,不需要他太過操心。

三位大臣顯然都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對視了一眼,紛紛點頭應下。其實事情他們就可以處理,之所以要過來一趟,主要是走個過場。

軍國重事,自然只有陛下才有權力處決。

前面定下了基調,後面就要提具體的難處了。韓源之管著六部,當下只略一思量,就道,“戶部那邊倒是可以暫時先從別處挪出一筆錢來操辦此事,只是庫中的糧食不多了,只怕應付不上。”

眼看就要到收夏糧的時候了,在民間,這個時間段被叫做“青黃不接”,就算國庫不用擔心接不上,也實在沒剩多少存糧。

可是救災,發錢是沒有用的,糧食才是百姓所需。

侍中譚涓眸光一閃,立刻道,“各地的常平倉,陛下也是知道的,因為損耗嚴重,難以維持,所以常年都裝不滿,多半只有五成左右,只怕也不夠用。”

這個事情,下面上奏不是一次兩次了。一開始設置常平倉,就是為了應付災年,用來平抑糧價,避免那些商人們囤積居奇。可是倉庫的管理十分麻煩,損耗也十分嚴重,一度達到三成左右。而每年賣陳糧買新糧,是填不上這個窟窿的,只能官府出錢去補。

但是官府的每一筆錢,那都是有固定去處的,許多下級的縣衙府衙,還欠著朝廷不少錢糧呢,哪有餘裕去填窟窿?所以下頭也是怨聲載道,不止一次上書希望朝廷想個法子。但朝中重臣雖然個個都是國之棟梁,也是解決不了這種麻煩的,而這常平倉,又不能不設,就只能拖著。

上頭不給準話,下頭的人也不會那麽實在,所以常平倉的儲量從十成減到七成,七成減到五成,有些地方甚至只有三成了。

這還是因為每年收稅都能收上來一大批糧食,不然只會更少。

所以現在真的受災了,還是沒有糧食。

好在桓衍反應很快,皺眉思量片刻,便道,“那些商人手裏肯定有糧食,就讓他們來出!”

“這……”三位大人對視了一眼,一時都不敢接話。

別人真金白銀花錢收上來的糧食,肯定不能白要。但若說是給錢買,戶部的錢還真不夠用的。而且這些商人平時囤積糧食,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翻上幾倍,大賺特賺,什麽好處都沒有就把糧食賣給朝廷,說不準還要被壓價,誰會樂意?

就算是朝廷,也沒有強征他人財產的道理。

桓衍也看得出來他們的顧慮,哼了一聲,揚聲叫桓安進來,“之前不是讓江南的商人運糧食到邊關,換取鹽鐵茶券嗎?暫且將這部分糧食勻過來,送到災區去。”

“陛下,萬萬不可啊!”中書令趙寵嚇了一跳,連忙大聲阻止,“邊關抵禦外敵,乃是我大魏的屏障。將士們都等著錢糧,若是挪作他用,吃不飽飯,怎麽能抵禦得住外敵入侵?”

“這個季節,哪裏來的外敵入侵?”桓衍不快道,“異族都是秋收之後,南下劫掠,不會這個時候來。如今全國各地都收了災,自當全國上下一同努力、共克時艱!朕又不是要削減軍費,只是暫時挪用,將來再補上便是!就這幾個月節省一下,難道就過不下去了?”

趙寵聽到他這番話,臉上的表情一時精彩極了。

什麽叫“就這幾個月節省一下”?這真是不知民間疾苦的帝王才說得出來的話啊!殊不知民間多少人家,吃了上頓不知道下頓在哪裏,要不然,怎麽年年都有“青黃不接”鬧饑荒的時候?

至於邊關將士,那就更不必說了。他們是脫產的正規軍,糧食全靠朝廷供給。日常操練任務又很重,必須要吃飽才行。那是抵禦異族鐵騎的精銳將士,要是個個勒緊褲腰帶,餓得面黃肌瘦,敵人來了連武器都拿不動,那還打什麽?

頓了頓,趙寵才道,“全都截下來只怕不行,暫且截留一半救災吧。實在不行,就讓他們多運一些糧食。若他們那裏拿不出更多,那就允許其他商人用糧食換鹽鐵茶券。”

另外兩人也附和了一番。桓衍便擺手道,“既然定下了章程,三位卿家就先去忙吧。”

三人告辭之後,不多時,因為下雨而安靜下來的各個衙門便都忙碌了起來。好在救災的事常有,所以大家按照規矩來辦事,倒也算忙而不亂。

然而沒等所有人松上一口氣,去江南傳旨的使者很快送回來一個消息:江南也遭了洪災,比別處更嚴重!

這位使者剛進江南境內就發現不對勁,一番訪查,便得出了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此時他甚至還未深入江南腹地,也沒有見到那幾位大商人。但他不敢繼續往前走,索性先加急將消息送回來,等待皇帝聖裁。

據他所說,江南的情形其實有些覆雜。今年年初,桓衍通過了一項政令,取消了先帝當年對江南的種種限制,不但不再限制商人以糧食換購鹽鐵茶券的數量,也不再限制江南百姓在地裏種什麽。

於是一夕之間,江南八成的土地上都種上了桑苗,只有最守舊的那些百姓,才堅持繼續種糧食。

所以,明明按理說江南的糧食早熟,一年可以收割兩次,這會兒應該可以收第一波了。但實際上收上來的糧食寥寥可數,導致本地的糧價都漲得不像樣子。

好在沒多久,就有商人放出糧食來。雖然糧價還是高,但是大部分百姓咬咬牙也買得起。

再說,現在家家戶戶都在種桑養蠶,等布織好了賣出去,還是比種地要賺的。誰料這個月,突然就遭了水患。江南臨海,水患可不像是北方這種程度,那是街上的水都能淹到一人多深的!

這麽深的水,不用說,大部分才種了沒幾年的桑苗和小桑樹都被淹了。而這會兒,偏偏又是夏蠶最關鍵的時刻,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的桑葉,桑樹被淹,稍微有底蘊的人家,還可以高價買桑葉來餵養,普通百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蠶餓死了。

在那些有種植園的大戶而言,這不是什麽大問題。

雖然水淹了大片的地,很多蠶都死了。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今年江南絲綢布匹的產量必然會銳減,那價錢就會瘋一般地漲上去,他們是不可能虧的。若是自家就有商隊,那就更賺了。現在的損失,將來總能從別處找回來。

可是百姓們本來就要買不起糧食了,一家老小的生計全靠這一批蠶,如今什麽都沒了,立刻就陷入絕境之中。

本來這麽嚴重的情況,應該盡快上報朝廷,請求賑濟。畢竟江南的常平倉比別處更不如,儲存的糧食還不如布匹多——糧食和布匹都能用來完稅,百姓自然是有什麽就交什麽了。

然而幾家大商人看到了商機,怎麽會允許官府破壞他們的計劃?於是聯合起來壓制住各處衙門,封鎖消息,以至於當地遭災一月,哀鴻遍野、民不聊生,竟半點消息都沒有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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