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6章 挖根斷枝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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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整天,甄涼都有些心神不寧。

好在她的心事不會寫在臉上,而要做的工作大都是些重覆性的部分,即使走神也不會影響,所以完成得十分順利。

原本為了就近照料這些秀女們,她們這些尚儀局的女官也在儲秀宮分了住處。但天黑之前,完成了鎖所欲工作的甄涼,還是匆匆趕回了和光殿。

她現在狀態很亂,下意識地想回到自己覺得安全的地方,而甄涼也沒有跟這種本能鬥爭的意思。

桓羿在那裏。

還隔著很遠,單是看到和光殿高大的殿門,光是看到不遠處那片並不璀璨的燈火,甄涼也覺得安心。

看到她回來,正站在院子裏說話的小喜子和小圓子都驚得睜大了眼睛。而驚訝過後,小喜子更是一蹦三尺高,大聲喊道,“姑娘回來了!”

一下子,所有人都被驚動了過來。

他們圍著甄涼,絮絮叨叨地問了許多沒什麽意義的廢話。儲秀宮是什麽樣子,秀女們是什麽樣子,是否好相處雲雲。

甄涼一一敷衍了過去,並不覺得心煩。

等把這些人打發了,一轉頭,就發現桓羿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正看著她笑。

甄涼動了動唇,原本很容易發出的聲音,此刻卻變得有些艱難。片刻後,她才喊出那個在心裏無聲地轉了一整天的稱呼,“殿下。”

“回來了?”桓羿問。

只三個字,甄涼鼻尖一酸,險些哭出來。

她連忙低頭掩飾,又不自在地擡手揉了揉鼻子,“嗯,回來了。”

“今兒天氣不錯。”桓羿從殿裏走出來,“才剛吃完飯,正打算消消食,陪我出去走走?”

桓羿有所求,甄涼自然無有不應。

兩人出了門,沿著宮殿繞了一圈,轉到後面的花園裏。陽春三月,花園裏開了不少花,爭奇鬥艷、姹紫嫣紅,西風薄暮之中有花香送來,沁人心脾。

甄涼走在桓羿身側,在一片寧靜之中,心情逐漸放松下來。

桓羿走到一株花樹下,突然回過頭來,問她,“發生了什麽?”

甄涼下意識地搖頭,“我沒事。”

說謊。她的不在狀態已經表現得這樣明顯,難道還以為他會看不出來嗎?

桓羿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跟甄涼之間是沒有秘密的,縱然有些地方沒有交流,但那只是因為沒必要死摳細節,實際上他們是有著某種不必言說的默契的。

就連重生這樣重大的秘密,甄涼都沒有瞞著他。

“阿涼。”桓羿看了她一會兒,在甄涼以為他會追問的時候,他卻只是道,“沒事就好。如果發生了任何事,都可以告訴我。”

桓羿不相信甄涼會刻意隱瞞他什麽,她不說,一定有她不說的道理。而他能做的,只有給予自己的信任,讓她知道,無論何時她身後都有自己作為後盾,隨時可以回頭而不必有所顧慮。

然而這句話才說完,桓羿就發現,面前的甄涼看著簡直像下一刻就能哭出來。

這種事她是有前科的。

桓羿的頭皮瞬間都炸了一下,緊張地盯著她,同時絞盡腦汁地去想,萬一真的哭了,該怎麽安撫她。

好在甄涼最終沒有哭,只是用她那雙靈動的、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就低下頭去,聲音也是輕柔的,“嗯,我知道。”

桓羿松了一口氣,但同時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氣悶。

他想了想,擡頭看了一下頭頂的花枝,突然伸手折了一段下來。

已經完全盛開的花朵弱不勝枝,這一碰,花瓣簌簌而落。沒有風,那些花瓣墜落在兩人頭上、身上,沾了一片馨香。這個畫面真是說不出的美好,甄涼看著桓羿,心底的歡喜便漸漸漫上來,讓她重新生出勇氣,去面對外面的事。

下一瞬,桓羿回過身,將手裏的花枝遞了過來。

“給你。”他說。

甄涼將這枝花帶回房間裏插瓶,於是這一夜,就連夢裏都帶著花香氣。她本來以為自己睡不著,或者至少會做個噩夢,然而一夜無夢,平平靜靜地就過來了。

她醒來之後,坐在床頭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意識到,那些烙印在骨髓深處的東西,已經無法再繼續傷害她了。

她很快整理好自己,去了桓羿那邊。

見她已經沒有任何異樣,桓羿稍稍放下心來。以甄涼的身份和才智,這宮中能為難她的人沒有幾個,想來她自己心有成算,他也就不必過問太多,只是留了甄涼陪他吃飯。

以前她去尚儀局,每日只要上去過去就好,其他時間都能留在和光殿裏。但現在去了儲秀宮,非但下午不能回來,恐怕晚上也多半要在那邊留宿,能見面的時候就少了。桓羿雖然沒什麽不放心的,但也還是多留了她一會兒。

吃完早飯,還叫忍冬和凡煙兩個將她送過去。

雖然他沒吩咐,但這種差事卻分派給自己,忍冬當然知道不止是送人而已。所以把人送到,又在甄涼這邊徘徊了片刻,詢問了一下儲秀宮的事,確定沒什麽問題,這才回去稟報。

桓羿聽她回說一切如常,也只好暫且放下。

這頭甄涼送走了忍冬凡煙,並不急著忙碌,而是走到窗前,看著趁早起時光在院子裏走動的秀女們,尤其是其中一個離著人群遠遠的,獨自出神的秀女。

這位秀女生得溫柔秀美,個性似乎也十分內斂,進宮之後幾乎不怎麽與人交談,身上總帶著一股憂郁的氣質,十分特別。

她就是江南富商們獻上的美人之一。

官方的資料裏,她的名字叫張巧娘,是江南某富商之家的旁支出身。

可是,在甄涼認識她的時候,她的名字叫做巧奴,是在甄涼之前,“夫人”那裏培養出來的,最出色的……妓-女。

是的,這外表看起來白凈秀美,姿態儀容無一不符合大家閨秀的標準,能識文斷字、擅彈琴作畫的美人,是妓-女出身。只不過,她們並不同於普通的歡場女子,不會出現在秦樓楚館之中。

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她們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保養自己,跟著“夫人”請來的各種老師學習識字、禮儀和各項才藝。

單從這方面來說,的確是照著大家閨秀的標準培養的。但事實上,每個養成的女孩,最後都會被送到“客人”那裏,成為對方炫耀的玩具以及……待客的禮物。

而如巧奴這般身份的女子,甄涼認出了五個。是否還有更多,誰知道呢?

誰能想到,這些江南富商的膽子竟這麽大,敢把皇帝當成一般的“客人”糊弄,而且成功了。

包括張巧娘在內幾個姿容和禮儀都很出眾的美人,已經成了尚儀局關註的重點,若後續沒有查出任何異常的話,很有可能會留到最後,真的成為後宮嬪妃。

這件事若是揭破了,只怕皇帝會成為天下笑柄。

當然,若沒有甄涼這個意外,只要富商們不自爆,這世上永遠不會有人知曉此事。而富商們為了自己的利益,只會將這個秘密藏得更深。

甚至甄涼已經開始懷疑,上輩子他們是否也往宮中塞過人了。

這是極有可能的事。

甄涼本來暫時騰不出手去理會那些人,那些事,畢竟他們遠在江南,一時半刻也難以對付。但現在,人都已經跑到她眼前來了,自然也不能視而不見。

這麽想著,甄涼邁步出門,朝張巧娘走去。

察覺到她的到來,秀女之間出現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論身份,當然是她們更高。若能入宮,初封最低也是正八品的采女,如果能得到皇帝的喜愛,五品才人乃至四品美人,都並非不能一爭。像是陳瑾那樣出身高貴的,甚至連九嬪也不是不可能。

但前提是能留在宮中。

而是否能留下來,至少有一半是尚儀局的人說了算。

所以甄涼這個尚儀局的女官,對她們還是有一些威懾力的。等到發現她的目標不是自己,而是獨自坐在一旁的張巧娘,所有人看過來的眼神都帶著審視與試探。

張巧娘也發現了甄涼,站起身,朝她行禮。

甄涼微微頷首,並沒有說什麽,只是打量了她一遍。

……這世上的緣分,真是奇妙得很。

誰能想到,她提前十年入了宮,以為與上一世的遭遇徹底背道相馳,卻竟也能在這皇宮之中,偶見故人。

當年,賈家本來是打算將她賣到城中的大戶人家做丫鬟,拿一筆銀子回家渡過難關。誰知道在賈家娘子領著她進城的路上,偶遇了一位“夫人”。“夫人”衣著華貴、首飾醒目,乘坐著一輛一看就很貴重的馬車,身邊還簇擁著十幾個打手,帶了許多行李和仆人,著實是小地方的人從未見過的派頭。

見她們走得艱難,“夫人”發善心捎了她們一程。交談間得知是要將甄涼賣去做丫鬟,就笑著說自己身邊正缺一個伶俐人,問賈家娘子願不願意把人賣給她。

她是這樣和氣的一位貴人,又出了比預計更高得多的價錢,莫說是賈家娘子,就是當時還沒見過什麽世面的甄涼,也下意識地將她當成了好心人。誰都沒有去想,一位好人家的夫人為何會在外面拋頭露面,還會為了買一個丫鬟出上二十兩銀子的高價。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甄涼一直以為“夫人”是好心救自己脫離了火坑,她乖乖聽話,努力學習“夫人”讓她們學習的一切,希望能盡早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幫得上“夫人”的忙。

因為天資出眾,一點就通,而且不怕苦不怕累,連休息時間都在練習,所以她雖然來得晚了一點,卻很快就趕上了其他人的進度。

當時大概所有人都把她當傻子看吧?可是沈浸在喜悅之中的甄涼卻看不見。

因為表現好,她經常能見到“夫人”,待遇也是所有同伴之中最好的,“夫人”總是摸著她的頭誇獎,給了甄涼莫大的鼓舞。

像巧奴這樣的女孩子,基本都是十歲左右,五官還沒有長開,卻已經看得出容貌根底的時候,就被“夫人”買回來,調理個五六年才能用得上。甄涼十五歲才被買來,自然落後了許多,但她憑著自己的努力,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就脫胎換骨,到了可以出師的程度。

前一刻她還在驕傲於自己的出色,下一刻,“夫人”就把她領到了“客人”面前。

直到此時甄涼才明白,原來她不是進了天堂,而是來到了地獄。

她拋棄自尊,折斷脊梁,憑著一腔不甘茍延殘喘,最終從那無邊的煉獄裏爬了出來,然後遇到了一生的救贖。

但是更多的人,像是被摧折的花,萎頓在了最美好的年紀。

曾經對她施以援手的巧奴就是這樣。

甄涼看著她,目光沈沈,心裏卻在想,原來推動一切發生變化之後,出現的也不盡然是壞事。

原本因為桓安的事,也因為桓羿的告誡,甄涼始終告誡自己要更謹慎,不能輕易造成改變,導致自己“預知”的未來產生變化,不再可控。但現在她又覺得,變化本身一定會發生,也註定有更多人被卷入這種變化之中,但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卻很難說。

比如巧奴這樣的姑娘,沒有被送給陰郁變態愛折磨人的“客人”,而是被送進了皇宮,雖然依舊是身不由己,但也比原來好了太多。

對其他幾個女孩,甄涼能做的就是不去揭破這件事,給她們一個留下的機會。

但是張巧娘不同,上一世,她救過甄涼,兩人相互扶持過,最後也是她的死給甄涼敲響了警鐘,讓她終於下定決心去拼一把。這樣的恩義,縱然現在這個她不會知道,甄涼也不能不回報。

可是,怎麽樣才算是幫助她呢?

見張巧娘被看得緊張不已,一直偷看自己,甄涼才開口,“在宮中,不合群的人可走不久。”

張巧娘一楞,沒想到她會這麽說。但很快她就反應了過來,低頭道,“多謝姑姑提點。只是這麽多秀女,每一個都十分出眾,似我這般泯然眾人的,未必能被選上留在宮中。”

話是這麽說,但甄涼沒有聽出她的語氣裏有任何擔憂的意思。

只怕不是選不上,而是不想選上。

這讓甄涼有些意外。對別的秀女而言,若選不上,或是留在宮中做宮女,再博別的機會,或是被遣送回家,頂著入宮待選過的秀女的身份,說不準還能找到一門好親事。可是她們這種人,是沒有選擇的。

出宮,就等於是主動回到地獄裏。

張巧娘只要不傻,就應該拼盡全力留下來才對。畢竟要留在宮中,宮女和嬪妃的身份可是大不相同。何況她生得這麽好,若是選不上,旁人哪裏能容她?

所以,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

上一世,甄涼到了“夫人”身邊不久,巧奴就被送走了,兩人幾乎沒什麽交集。是後來到了“客人”那裏,數次輾轉,才機緣巧合地碰到。那時,巧奴當然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為什麽會遭遇這麽多痛苦和磨難。

可是,在剛剛被送走的時候,她知道嗎?

會不會她也像曾經的自己一樣傻,以為“夫人”是真正為她們的前程著想?畢竟她這一次沒有被送到“客人”面前,而是進了宮,這待遇的確是天差地別的。

甄涼一時間竟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先觀望一段時間,便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

仿佛她過來就是為了叮囑張巧娘這麽一句。

但其他人倒也沒生出幾分嫉妒之心。畢竟她們並不像張巧娘那樣不合群,自然也就不必尚儀局的姑姑特意過來提點。

接下來的幾日,甄涼沒有再接觸過張巧娘,只在她們接受各種禮儀訓練的時候在一旁默默觀看。

——因為是遴選嬪妃,所以訓練的事,是金尚儀親自主持的。不過大多數時候,她只需要坐在一邊威懾,別的事情都交給手底下的女官來做。甄涼就坐在她身邊,一邊記錄秀女們的表現,一邊默默觀察張巧娘。

看了幾天,她終於確定,張巧娘在藏拙。

她竟然真的不打算留在宮裏!

可是甄涼當然也看出來了,張巧娘絕不是個傻子。她在“夫人”身邊的時間更久,五年裏,有新來的小姑娘,也有被客人帶走的大姑娘,時間久了,不可能一點都察覺不到。

何況“夫人”教她們讀書識字,教她們陶冶情操,雖然只是為了把她們賣個更好的價格,可是啊……文字就像是魔鬼,識了字、讀了書,這魔鬼就鉆進了她們的心裏,讓她們可以張開眼睛,徹底看清楚這個世界。

不能留在皇宮會是什麽樣的下場,張巧娘不可能不知道。

甄涼覺得自己要跟她談談了。

好在這段時間日日都去尚儀局點卯,金尚儀又看重她,尚儀局的女官們已經將她看作自己人了,甄涼要做個什麽手腳,倒是很容易的。

借著向秀女們問話的機會,她終於不引人註目地單獨見到了張巧娘。

談話的地方,甄涼選在了一處亭子。這宮裏雖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危險,卻也沒有那麽安全,到處都是眼睛,不可不防。

“見過姑姑。”張巧娘端正地向她行禮。

然而甄涼卻並不打算給她緩沖的時間,直截了當地道,“我知道你的身份,巧奴。”

張巧娘愕然地擡起頭看過來,面上一片雪白,陷入了短暫的呆滯之中。

片刻後,她才微微顫抖著回過神來,垂下頭避開甄涼的視線,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小女……不明白姑姑在說什麽。”

“你明白。”甄涼卻不給她逃避的機會。

張巧娘腿一軟,跪坐在了甄涼對面的石凳上,半晌才喃喃開口,“你……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不是要勒索你。”甄涼壓低了聲音道,“我只是想救你!你應該很清楚自己這段時間的表現怎麽樣吧?應該是我來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應該很清楚,你根本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出宮之後就必須要回去‘夫人’身邊。”

聽到“夫人”這兩個字,張巧娘瞪大了眼睛,看著甄涼,終於不再懷疑她是在詐自己,“你怎麽知道!”

“這跟你沒有關系。”甄涼盯著她,“你若是不想回去,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要藏拙,想方設法留在宮裏。”

“留下來又如何?”張巧娘反倒笑了,“姑姑既然知道那些人的存在,就更該知道他們神通廣大、手眼通天。便是宮中又如何?一樣逃不脫他們的視線,一樣只能被當成傀儡擺布,替他們做事。”

“可是……”可是至少在宮裏,你能活得像個人。

甄涼沒有說出口。張巧娘比她想的更清醒,也更聰明,看得更通透。她不會不知道哪一個選擇對應著什麽樣的結局,但她還是這麽選了。

“我們這樣的人,對那些人來說,是精心準備的‘禮物’,送給什麽人,都是一樣的。”張巧娘又說,“姑姑該不會以為,入了宮錦衣玉食,又只要伺候皇帝一人,就比原本高貴了吧?”

後面這句話藏著幾分尖銳的譏誚,不是甄涼認識的巧奴能說得出來的,卻也給甄涼帶來了巨大的震動。

原來她比自己以為的更加清醒、明白。

這一刻,甄涼甚至在她平靜的眸光裏退縮了。

她發現自己是如此的自大,因為重活一世,因為先知的優勢,就以為自己可以“拯救”某個人嗎?不知不覺,她也開始以從前的自己最討厭的那種高高在上的嘴臉說話了。

“對不起……”她狼狽地移開視線。

“姑姑為何道歉?”張巧娘說,“應該是巧奴多謝姑姑這一番好意。”

甄涼閉了閉眼,冷靜了一下,“但我還是想勸你留下來。”

“不必了。對我來說,在這裏,在別處,一樣都是煉獄。可是別人應該不這麽想,既然如此,不如把機會留給她們。”張巧娘輕聲道。

甄涼十分吃驚地盯著她,她沒想到張巧娘選擇放棄的理由竟然是這樣。

她這時就已經將一切都想得清楚明白,甄涼竟有些不知道她上一世是怎麽在那樣的煉獄裏堅持這麽多年的。但是,她終於明白為什麽上一世,巧奴會在關鍵時刻代替她受辱,幾乎被折磨死了。

因為我還在意,而你已經不在意了嗎?

難怪後來,終於離開這個世界的瞬間,她臉上竟然是帶著笑意的。那時甄涼以為她是糊塗了,在夢裏看到了值得高興的事。但是也許,也許她只是因為自己終於解脫了而高興。

死亡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可是她沒有選擇自我了斷。在可以活的時候,她仍舊努力地活著,直到撐不下去的那一天。

甄涼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窒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有一種強烈的想哭的感覺,卻發現眼淚已經幹涸了,根本哭不出來。

原來難過到哭不出來是這樣一種感覺。

不等她反應過來,張巧娘又說,“我不知道姑姑是如何知曉此事的,但是我勸姑姑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此事,即使是我那些遭遇差不多的姐妹……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保守秘密。如果可以,姑姑還是當做不知道吧。”

“不。”甄涼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只是嗓子幹澀得厲害,說話時像是有砂紙在喉頭摩擦,“已經知道的事,怎能能裝作不知道呢?”

她擡起頭,正視張巧娘,“對不起,之前是我看輕了你。可是巧娘,我依舊要勸你留下來。”

甄涼說著,抓住張巧娘的手,不給她反駁的機會,“你現在放棄,無非是把名額讓給另一個人。這麽多人,你也只能救這一個。留下來,我們一起努力,從根子上除掉那些人。這樣,以後才不會有更多的女孩再跌入煉獄之中,不是嗎?”

“怎麽可能?”張巧娘下意識地搖頭。

她是個悲觀主義者,從上一輩子的經歷就能看出。她雖然努力活著,努力幫助別人,臨死之前還跟甄涼說,讓她努力活下去,努力逃出去。可是,她其實根本不認為她們真的可以逃脫。

但是甄涼不這麽想。

“為什麽不可能?”她看著張巧娘,“他們根深葉茂,我們就把紮進地裏的根全部挖出來,他們手眼通天,我們就將通天的枝蔓盡數砍斷。這樣就可以了。”

張巧娘顯然也是第一次聽這種大逆不道之言,頓時震驚得無以覆加,連被甄涼握住的手都忘了收回去。

半晌,她的雙目之中漸漸泛起神采,用力反握住了甄涼的手。

也許她依舊不認為她們可以做到,可是,可是,既然已經不抱任何希望,那就……拼個魚死網破吧!哪怕最終只給對方帶來一點損傷,一點就好。

她並不認識甄涼,在今天之前兩人也只說過一句話。這樣兩個弱女子,突然要一起去做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聽起來明明是很荒謬的事,但不知為何,張巧娘心中卻忽然暢快起來。

“我……我要怎麽做?”她有些緊張地問。

“跟我說說你知道的消息吧,任何一點細節都不要放過。”甄涼道,“要先了解我們的敵人。”

張巧娘用一種奇異的目光看著甄涼,“我原本還在想,我們十個人一同入選,姑姑為何偏偏只找我說話。但若說這些消息,所有人中的確只有我才關心。”

很多人至今渾渾噩噩,還在為能夠入宮而歡喜,根本不知道她們的處境到底是什麽樣的。

“十個人?”甄涼也很吃驚,“我只認出了五個。”

於是張巧娘先將十個人的名字,連同背後的勢力是誰都告訴了她。

說是姐妹,其實她們並不來自同一處。這世間,有人需要這些被調-教好的姑娘,就有無數個“夫人”做這一門生意。而這些姑娘們,長成之後,會被賣給富商、豪紳、世族、宦官……所有知道她們的存在又出得起價錢的客人。

這一回的十個人,就是江南的富商們分別從不同地方買來的。他們一共送了幾十個人過來,剩下的,一部分是他們家中蓄養的歌舞伎,一部分是真正從旁支選出來的女孩。

張巧娘一路有意打探消息,早就已經摸清楚了這十個女孩各自的來歷,不過,她們大多自己也說不明白,所以所知有限。

最大的收獲,還是進京之後打探到的消息。

她們入京之後,並不是立刻被送進宮,而是在宮外住了兩日。自然有人來跟那些護送她們上京的人交接,也有人過來警告她們這十個女孩子要老實聽話。張巧娘也就借著這個機會,探聽到了一些隱秘。

聽說是江南的富商們給京城這邊的一位桓總管送了大筆錢財,買通他裏應外合,才促使皇帝改了政令。明面上,為了感謝皇帝的恩德,才獻上這麽多美人,實際上,是寄望於這些美人能有幾個順利留在宮裏,站穩腳跟,而後自然可以替他們打探消息,吹皇帝的枕邊風。

但是要讓她們在宮裏站穩腳跟,也須有人扶持。

江南路遠,那些富商們的手伸不過來,京城這邊的事,自然都是桓總管來處理。

“桓總管?”甄涼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臉上的表情很奇怪異,“原來是他。”

“怎麽了?”張巧娘問。

甄涼搖頭,分析道,“不一定真的是他,也許只是障眼法。不過,也可能就是他,畢竟以後還是要交接各種消息的,對你們這些知情人,不必太過避諱。”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張巧娘聽,不如說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今天之前,甄涼跟桓安相處過一段時間,一度甚至覺得,此人既有才幹,又有人格魅力,可惜不能為桓羿所用。

現在回想起這個念頭,只覺得惡心。

實在是她被上輩子的事誤導了。上輩子,從“夫人”那裏買走她的也是一位富商,後來又被轉手到了一位夏太監手中。夏太監是何榮的人,借助許多像甄涼這樣的女子,幫著何榮在鳳京織了一張密密的人脈網絡,又大肆貪贓枉法、幾乎是惡事做盡。

因為這段自身經歷,甄涼便一直覺得那些人都是與何榮有關的。所以入宮之後才格外針對他,想要提前除去這個隱患。

可是原來天下烏鴉一般黑,何榮會用的手段,桓安也會用。

是她想當然了。“夫人”是做生意的,自然不會只有一方恩客,誰有錢都能從她那裏買到滿意的貨物。

所以她的想法是對的,必須要將這群人連根拔起,徹底除去。否則,只要罪惡孳生的溫床還在,沒有“夫人”也會有別的賣家,沒有何榮桓安,也會有別的買家。有人買,有人賣,自然就會有無辜的女孩成為商品,墮入煉獄。

“姑姑在想什麽?”張巧娘一句話,喚回了甄涼的神智。

“沒什麽。”她轉移話題,“其實你比我還大幾個月,不必叫我姑姑。我的名字是甄涼,你叫我阿涼就好。”

“還是叫姑姑吧。”張巧娘說,“若是被人聽了去,不好。”

她現在還是秀女,讓人知道與尚儀局的女官過從甚密,說不定又會生出波折。

“那你還是跟其他人一樣叫一聲姑娘吧。”甄涼只得道。其他人不熟也就罷了,熟悉的人,連和光殿的人也不敢叫她姑姑呢,不好給張巧娘破例。

“甄姑娘。”張巧娘幹脆地改了口。

甄涼看看時間,便道,“你該回去了。眼下什麽都不必想,先盡全力留下,我也會幫你的。”

“我知道了。”張巧娘站起來,又朝她行了個禮,認真地道,“甄姑娘,謝謝你。”

“不必謝。”甄涼知道她的意思,輕聲道,“只是因為以前也有個人……幫過我。你要謝我,不如將來力所能及的時候,也幫一下別人。”

世間緣法這樣奇妙,誰也不知道在這一刻斷掉的緣分會不會某一天又突然續上,而此刻的舉手之勞,或許就是他日的救命良藥。

……

過去的事,雖然又揭開了一層真相,但也並沒有困擾甄涼太久。

讓她覺得棘手的是桓安。

以前甄涼也將桓安看作是敵人,但也許因為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欣賞,其實並不敵視他,就算將來桓安跟桓羿有一場爭鬥,但輸贏並不妨礙這份觀感。現在得知自己是瞎了眼,甄涼就有些無法忍受了。

可是,要對付桓安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尤其如果把這種念頭暴露在他面前,說不定還會給桓羿帶來危險。

這件事甄涼一定要做,但她也不希望牽連到桓羿,影響到他的大計。可是她又不想將這件事告訴桓羿,因為一旦要說,必然要講清楚來龍去脈。甄涼並不覺得遭遇了那樣的痛苦與折磨,她就會低人一等,她也相信桓羿並不會介意這些,但她還是不想說。

她張不開口,也許是因為,希望能在他面前保持一個更加完美的形象。

哪怕……只是自己的非分之想。

甄涼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桓羿那種陽謀只適合他,她學的就是陰謀詭計,擅長的也是這些,最好還是自己躲在幕後操縱一切,讓別人去正面對上桓安,就算不能對付他,至少可以削弱他手中的力量。

至於人選……甄涼很快就將視線放在了如今在勤謹殿已經逐漸邊緣化的何榮何總管。

都是一樣惡心的人,正好叫他們狗咬狗。

但何榮現在的處境,有些不妙。明明是司禮監的總管太監,但是因為桓安的排擠和自己的不作為,他在勤謹殿已經快連位置都沒有了。

倒也不是何榮不想爭,只是他現在正為了鳳京的事焦頭爛額,一時半會兒顧不上。

說起來,這事還跟甄涼有關。

當初為了對付何榮,她設法讓皇帝把潘德輝發配到了鳳京,又暗暗透出消息,讓他知道何榮似乎在鳳京弄鬼。潘德輝到了那邊,近水樓臺,自然正好去調查。

後來桓羿又借著鶯美人的口,將潘德輝在查他的事告訴了何榮。

本來是想把這件事鬧大,兩方鬥法,何榮很難將所有消息都壓下去。一旦事情暴露,徹查起來,他第一個跑不掉。桓衍那樣的性子,絕不會容忍何榮繼續活著,自然就解決了這個心腹大患。

然而現在需要何榮來對付桓安了,甄涼才發現自己之前的手段有點太狠。

好在何榮和潘德輝都不是省油的燈,兩人爭鬥了這麽久還沒分出個高下,而宮中連桓安那樣的老狐貍似乎也沒有收到消息,一切才能繼續風平浪靜,她也還有機會挽回。

不過也正是因為精力都放到了那邊,連桓衍哪裏,何榮都沒工夫去應承了。桓衍對桓安越發倚重,恐怕也早忘了還有他這麽個人。

這樣的他,就算回來了,也不是桓安的一合之敵啊!

但目前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不管怎麽說,先把人撈回來再說吧。

要撈人,那就只能讓潘德輝那邊先松口了。只是甄涼才進宮沒多久潘德輝就走了,而且他所犯的盜竊庫房的罪名,還是由桓羿檢舉的。這種情況,不成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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