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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所謂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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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涼想完了,便對桓羿道,“不知這幕後之人是誰?若也與桓衍立場相對,倒未嘗不是一份助力。”

桓羿聽她這麽說,忍不住笑了,“還是阿涼知我。”

一般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多是憤怒自己被人當槍使,不說報覆回去,但通常也很難與利用自己的人交好。但是桓羿和甄涼的第一反應,卻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對方可以利用他們,他們也可以利用對方,不是嗎?

不過眼下,幕後之人可以暫且放一放,倒是這件事拖延不得。甄涼點了點手裏的紙,問桓羿,“這個,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對方既然希望我去阻止,我當然要如他所願。”桓羿笑道。

甄涼先是驚訝,而後不信,“殿下要按他說的做?”

桓羿臉上的笑意變得高深莫測,“做當然要做,但怎麽做,什麽時候做,就由不得他了。”

甄涼一聽就知道他已經有所打算,便沒有深問。她本來也只是過來打個招呼,然後就得去尚儀局金尚儀那邊了。其實這一趟不來也沒關系,只是今兒頭一回過去,還不知什麽時候回來,放心不下,先過來看一眼。

桓羿卻道,“急什麽,陪我用了飯再去。若是金尚儀問你,就說伺候我用早膳,她還能說什麽不成?”

倒也是這麽回事,甄涼抿唇一笑,果真留下了。

金尚儀也不算是冤枉了她,她一切的規矩都是跟在桓羿身邊學的,學會了是一回事,但會不會遵守,又是另一回事了。甄涼從來沒有打心底裏將那些規矩看得太重,也不會像一般人那樣不敢違背。

“其實你若不想去,我讓成總管去傳一句話,也就罷了。”吃飯時,桓羿又這麽說。

甄涼有些心動,但終究還是搖頭,“我也是近來才發現,自己還有許多不足之處。跟著金尚儀學習是個很好的機會,錯過了可惜。”再說,她還有別的打算。總跟在桓羿身邊,萬事反而要靠他,哪裏能幫上什麽忙?

好在桓羿也只是隨口一說,並不強求。

用過飯,甄涼去了尚儀局,桓羿便也帶上人出門了。

金尚儀倒沒有挑剔甄涼來晚了的事,果然道,“如今沒人得空管你,你就跟在我身邊,我親自盯著。”說著叫人取來一本半尺厚的宮規,讓甄涼接下,“第一件,先把這本宮規抄一遍,書案紙筆都給你準備好了。”

甄涼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角落裏果然有一張小桌子,上面的東西齊全得很,坐下來就能動手。

她也不辯解,抱著書走過去。

金尚儀倒是怔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麽,而是開始處理起今日的事務來。

尚儀局的事情很多,金尚儀除了在一些儀式上陪伴皇後之外,更重要的是待在尚儀局裏處理這些雜事。一上午屋裏的人來來回回,說的事情既多且雜,難為金尚儀才回宮沒多久,竟也打理得井井有條。

甄涼從前做到過尚宮的位置,不但六宮局的事抓在手裏,就連十二監的差事也有不少被她搶了過來。

那時她也是忙碌的,手底下帶著不少人。但她的底氣是來自於桓羿的眷顧,有這獨一份的眷顧在,沒人敢在她面前造次,處理起各種事務來自然十分順暢。但沒了許多顧慮,處事究竟少了幾分圓融。

金尚儀這種細致,也是她要學習的。

甄涼一心二用,一邊抄寫,一邊聽金尚儀將種種繁難的事務梳理得清清楚楚,一一分派下去。

看得出來,她雖然才回宮不久,但威儀卻很重。這種威儀跟葉尚儀不一樣,她既不疾言厲色、也不動輒懲罰人,就連說話的語調也是慢慢的,不疾不徐。但是進出這屋子的人,每一個臉上都是肅然的神情,莫說不敬,就是放松調笑一下都不敢。

所以整個屋子都安安靜靜的,除了回事情的人,就是金尚儀在說話。

甄涼看得若有所悟,一時幾乎忘了還要抄寫。還是金尚儀察覺到她的視線,突然瞥過來一眼,驚得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再多看。

然而等需要處理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金尚儀走到她的桌案邊,拿起她抄的東西翻看了幾眼,卻還是冷著臉諷刺道,“這半上午就寫了這麽幾個字,莫不是心已經飛了?我見你一直看著我那個位置,怎麽,想坐?”

甄涼低頭,“奴婢不敢。”

“又是不敢。”金尚儀冷笑,“我看你敢得很!”

甄涼本以為她要懲罰自己,卻聽金尚儀道,“既然想坐,就去試試如何?”

她不由一楞,“尚儀?”

“傻了?”金尚儀“哼”了一聲,“還以為你什麽都不怕,也不過這一點膽子。”

這甄涼就不服氣了,她當即擱下手裏的筆,“尚儀有命,豈敢不從?”說著站起身,直接走過去,在金尚儀之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這個位置是首位,正對著大唐,因為椅子下面還有一處腳踏,所以顯得比別處更高些。坐在這裏,會讓人油然生出一股俯瞰所有人的傲氣來。

甄涼坐了片刻,便起身走了下來,垂著頭站在金尚儀面前。從始至終,她神色平靜,好像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屋子裏沒有旁人,自然也無人得見這令人吃驚的一幕。

而唯一一個目擊者,看著甄涼的眼神已經冷成了冰,“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從根子上,就是個叛逆!”

“叛逆?”甄涼重覆了一遍這個字。只看桓羿以後的人生軌跡,這兩個字竟沒有說錯。甄涼是他教出來的人,自然也一身反骨,不會流於俗同。她笑了一聲,“尚儀既這麽說,那就當我是叛逆吧。可我只是不信命,不認命,難道這也錯了嗎?”

“不信命,不認命?”金尚儀嗤笑,“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

甄涼擡起頭看向她,“不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是尚儀把我看得太輕了!”她盯著金尚儀,語氣裏帶上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重量,“我以為尚儀應該明白,這宮裏誰都可以隨波逐流,唯有我們這些女官不行!”

她們如果肯認命,就不會進宮來了。進了宮,就是想要博一條與世俗女子截然不同的道路。

金尚儀跟她對視片刻,忽然笑道,“竟是我小看了你的心氣。可惜心氣再高,終究還是要受種種規矩束縛。這世間誰都不能例外,你若以為自己與俗人不同,就能超脫一切,那就可笑了。”

“俗話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就連陛下和娘娘,尚且不能一切隨心自在,我又豈敢妄自尊大?”甄涼說,“只是這世上有人只能做規矩束縛之下的牛羊,有人能在規矩的框架之內從容游走,有人能找到規矩的漏洞游離其外,還有人……了解規矩,深入規矩,甚至推動規矩運行。”

甄涼微微擡了擡下巴,不閃不避地對上金尚儀的視線,“尚儀……不正是這樣嗎?”

金尚儀聞言大為震動。她已經出宮多年,還是被皇後請出山,自然是因為心底的野心並未熄滅。進宮之後,她也有一系列的計劃,能夠得到帝後的信重,為自己謀取更多的榮耀和地位。

所以她一進宮,處理了之前的亂象,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訂立更加嚴苛的規矩,為此不惜請桓安出山!

這種心思,自然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突然被甄涼點破,甚至說得比自己想的更加透徹,由不得她不吃驚。

甄涼說得沒錯,宮規確實嚴苛,但卻總有不受束縛之人。她第一眼看到甄涼就覺得紮眼,之前只以為她是膽大妄為、無知狂妄,如今看來,甄涼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既然如此,她的傲氣就不是無的放矢。

“你究竟是什麽人?”金尚儀驚疑不定地盯著甄涼問。

甄涼的履歷她自然是看過的,可一個深閨之中長大,自有無怙無恃的十五歲小姑娘,會是這個樣子嗎?

“尚儀明鑒。”甄涼卻突然低下頭去,“我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罷了,僥幸與尚儀有著一樣的志向,若是尚儀不棄,甄涼願附驥尾,為尚儀鞍前馬後。”

“你就是用這種花言巧語,蠱惑了馮司膳?”金尚儀突然問。

甄涼笑得一派自然,“馮司膳心思樸拙,豈能與尚儀相比?”

金尚儀一時竟不知道她是在罵馮司膳,還是在罵自己了。但甄涼誇她是個聰明人,這一點確實是不能否認的。

知道了甄涼的想法,金尚儀雖然依舊覺得她狂妄,但已經不認為她無知了。她不知道甄涼的根底,只是將她看作是一塊可造之材。這宮裏的日子無趣得很,難得有個有意思的人,金尚儀也不介意對她寬容幾分。

何況她已經是這個年紀了,甄涼卻還年輕,甚至年輕得過分。

不止是宮裏的太監們提攜後輩,女官們也喜歡。只是太監們通常都是認幹兒子,會將關系明確表露出來,但女官們通常更謹慎。所以金尚儀這份心思,一時半會兒連甄涼這個當事人都不會透露。

她還得再考察一陣子。

所以她只淡淡地瞥了甄涼一眼,道,“鞍前馬後,你還差得遠。先把這本宮規抄完、記熟再說別的。”

所以說了半天,還是要抄宮規是嗎?

……

甄涼埋頭抄宮規的時候,桓羿已經來到了勤謹殿門口。

看到他,守在門外的小太監連忙進去通報。

宮裏的人都生就一雙勢利眼,這位越王在宮裏的地位其實有些尷尬,本不必這麽殷勤。可他們都還記得,上回這位來了一趟,可是直接將潘德輝潘總管拉下了馬。

聖心難測,他們這些小人物還是不要隨意得罪這種狠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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