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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一面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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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確實如甄涼所說的那樣,桓衍見到這種別具一格的聚餐方式,自然好奇詢問,聽皇後一番解釋,不免心懷大慰,“果然是皇後行事妥當。”

“陛下謬讚。”曹皇後笑著向他欠身,“前幾日,臣妾聽下頭的宮人說起,方知當年太-祖皇帝與高皇後,俱是一生節儉,堪為天下楷模。咱們這些後輩,別的地方及不上也就罷了,這種地方,總不能也落於先人之後。”

桓衍不由點頭,“的確。太-祖皇帝還曾屢次下詔,杜絕民間奢靡之風。可惜近些年來,這股風氣還是漸漸興起。”

“這也是因為天下承平,百姓們吃飽喝足,沒有後顧之憂,自然就舍得花費了。”曹皇後道,“這都是陛下與朝中諸公兢兢業業治理的結果,陛下該高興才是。”

這話更是說到了桓衍的心裏,但面上還是搖頭,“只是舍得花費自然無事,但過於靡費,就是糟蹋東西了。朕正欲推行節儉之風,也好讓天下百姓憶苦思甜,知曉當年創業之艱辛。皇後這鍋子倒是來得正是時候,來人——”

“聽陛下吩咐。”站在他身後的何榮連忙上前躬身。

桓衍道,“這鍋子是個好東西,朕也不能獨享,讓人往幾位相公家中都送上一具,也好與朕同樂。”

“是。”何榮應聲退下。

“待會兒諸位皇親走的時候,也帶上一具吧。”桓衍想了想,又說。

這下在場所有皇親都坐不住了,紛紛起身謝恩。

桓衍與先帝不同,對皇室宗親並無太多優容,因此雖然是私下的小宴,但其他人都不太敢做聲,方才也只是聽他與皇後笑談,這會兒事情牽涉到自己,一個個心下都忐忑不已。

皇帝說天下奢靡之風漸起,不是太-祖想見到的結果,誰知道是不是在敲打他們?畢竟這天下,能奢靡的得起的,除了那些世家大族,也就只有他們這些宗親勳戚了。

他們和朝臣不同,榮辱都系於皇帝一念之間,所以實在沒什麽底氣。要是桓衍想對他們動手,也根本沒有反抗之力。

等僵硬地謝完恩,再坐下來時,看到面前的火鍋,就有聰明人腦海裏靈光一閃:既然皇帝誇這鍋子是好東西,那就多多推廣,多多使用,想來就不至於礙著陛下的眼了。

於是一個二個打起精神,紛紛出言誇讚皇後的巧思,又說回去之後也要讓家眷學習雲雲。

桓衍聽得心情舒暢。

其實他當然也沒有認真推行節儉的意思。身為富有四海的皇帝,若不縱享這樣的富貴權勢,他爭這個位置又有什麽意思?只是近來宮中出了事,桓衍很清楚,私底下只怕就有人要笑自己連皇宮都掌控不住。這種話沒有人會當面說出來,他也沒有地方發作,自然要找別的由頭。

推行節儉,就是個很好的由頭,而且是所有人都挑不出錯的那種。

借此機會,也是要敲打一下下面的人。

當然了,這些宗親勳戚都是附帶的,真正讓桓衍在意的,還是朝中那班文臣。

所以他也沒有過於計較,見所有人都老實了,也就笑著道,“咱們這都是偏了皇後的好東西,該向皇後道謝才是。”

眾人自然紛紛湊趣。

其中好幾個都說起太-祖與高皇後時的舊事,一時頗為感觸。倒是桓衍有些意外,“怎麽你們都知道這些舊事?而且言辭鑿鑿,倒像是親眼所見似的,連朕都還是頭一回聽見說呢。”

“啊呀……”曹皇後聽他一問,連忙掩口笑道,“這事說起來是臣妾的疏忽之過,陛下恕了臣妾,臣妾才敢陳情。”

“好啊,原來是在這裏等著我。”桓衍擺了擺手,“我看也不是什麽大事,皇後但講無妨。”

曹皇後這才將這幾年宮中流行起一本小冊子的事說來,又替他們分辨道,“這冊子上寫的都是太-祖與高皇後舊事,於宮中許多人事倒是頗有指點之意,再者其間也並無僭越冒犯,因此臣妾便沒有查問此事,由她們去了。”

之後才對身後的黃宮正道,“你且將那冊子取來,給陛下一觀。”

黃宮正連忙從袖子裏摸出一本做工精致的小冊子,雙手捧著送到桓衍手邊。

桓衍翻看了幾頁,見內容確實寫得有趣,都是些頗具教育意義的小故事,對太-祖和高皇後也是一味的稱讚,並無冒犯之意,便頷首道,“這也罷了。只是這小冊子既無名目,也不見著者署名,卻不知又是何緣故?”

“這……其中自然有緣故。”曹皇後面露難色。

桓衍皺眉道,“皇後但說無妨,這裏都是內親,莫非還有什麽話不便開口麽?”

曹皇後只得道,“臣妾使人查過,這小冊子正是由當年太-祖與高皇後身邊的桓安總管編寫。他有個同鄉,偶爾去皇陵辦差時見到,便帶了回來,又傳授給自己的幾個徒弟,誰知道這小冊子十分受歡迎,一個傳一個,如今竟是大半宮人內侍都讀過、聽過了。”

“桓安?”桓衍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大約此人確實有些能耐,他很快就想起來了,不由恍然,慢聲道,“原來是他。”

“正是。桓總管在皇陵為□□和高皇後守陵,追思二位聖人當日的風采,因此將這些小事記錄了下來。如今於宮中流傳,也成了許多宮人行事的典範。這正是二位聖人遺澤人間呢。”曹皇後輕聲道。

她絕口不提桓安當年去皇陵的緣故。

反正先帝雖然把桓安逼得去皇陵躲避,但是就因為他走得太幹脆,後來對他的事情也就沒有個確切的說法,更談不上什麽罪名。如今時過境遷,先帝已經不在了,自然也不必多提。

果然桓衍點頭道,“也是個有心人。這位桓總管今年高壽?”

“已經六十八了。”曹皇後既然要舉薦桓安,自然事先了解過他,因此對答如流。

“人生七十古來稀,實在難得。”桓衍道,“這樣的老人,咱們皇家卻不可薄待了。他如今仍是在皇陵麽?不如宣進宮來,一者褒獎他多年忠心與苦心,二者,朕也想聽聽太-祖皇帝與高皇後的故事呢!”

“陛下恩典,臣妾先替桓總管謝過了。”曹皇後笑著道。

……

桓羿放下手裏的酒杯,垂眸笑了笑。

他這位皇嫂真是個妙人。今晚這一番施為,真是叫桓羿大開眼界。

一切都發展得如此自然,若不是從甄涼那裏先得了提醒,他恐怕一時也看不出,這一切竟都是皇後提前計劃好的,目的就是為了在皇帝面前舉薦桓安。

之前桓羿還在想,皇後既然應承了此事,為何拖著遲遲不向皇帝進言?如今看來,她胸中的丘壑,竟比自己想的更廣。

若是直接當面舉薦,以桓衍的秉性,只怕又要疑心這事背後是否有什麽幹系了。所以要想讓他安心用桓安這個人,就只能讓他自己動念把人召進宮來。

而這個計劃進行得如此順利,還說明曹皇後對桓衍的了解之深。

馮姑姑會擔心桓安是太-祖皇帝身邊的人,怕桓衍不肯用他。可是皇後卻很清楚,正因為他的這個身份,桓衍才會選擇他。

桓衍的皇位是從先帝手中繼承來的,然而在先帝活著的時候,他卻沒有一天是被當成儲君來培養的。

先是明德太子桓嘉,後是九皇子桓羿,他們每一個都比他更得先帝青睞。桓羿從來不是先帝眼中的繼承人選,若不是陰差陽錯、上蒼開眼,現在也不會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

所以對於自己的父親,桓衍心中其實並沒有太多敬意。

然而國朝以孝治天下,這個“孝”字壓在所有百姓和官員的頭頂,也同樣壓在了他桓衍的頭頂。他不但不能表現出任何不敬,還要處處維護先帝的種種施政方針。

即使對方已經死了,對他,對朝堂的影響依舊無處不在。

這種掣肘,桓衍如何能忍?他努力了三年,但僅靠自己,想要消除這種影響,並不容易。這個時候,向外借用另一個人的名義,就是個更好的選擇了。

毫無疑問,太-祖皇帝是最好的人選。

先帝的皇位是從他那裏繼承來的,卻不是歷代認可的子承父業,而是相當微妙的兄終弟及。只不過先帝勢大,登基之後大肆推翻太-祖所遺留的的種種政策,根本沒讓他影響到自己。所以現在,桓衍要摒除先帝的影響,最好的口號,自然是恢覆太-祖時的舊制。

這樣一來,桓安身為太-祖皇帝當年最信任的內宦,自然而然就會成為桓衍手中最好用的盾牌。

皇後把這面盾牌送到他面前,還怕他不用嗎?

可笑桓衍從始至終都沒有意識到皇後在這件事裏扮演的角色,以後恐怕也堪不破。

能把事情辦得這麽漂亮,若論起智計和設想周全,在桓羿看來,曹皇後恐怕比桓衍這個皇帝還要出色些。可惜生為女子,也只能在後宮這些繁瑣之事裏轉圈,不得施展。

他的思緒在此處微微一頓,不由想到了甄涼身上。

她的聰慧與才能不會比曹皇後差,而她的未來,又會是什麽樣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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