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多方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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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的監獄生活開始了。

在淩晨五點起床, 如軍訓那樣疊被子,集合,大合唱, 點名,一邊喊口號一邊跑步做操, 然後工作到中午,十二點準時吃飯,吃完飯繼續工作到深夜十點,點名, 回寢室,熄燈睡覺。

所謂的工作,就是十分機械的苦力活,比如縫紉,組裝, 拆解什麽的, 犯人進進出出都要搜身,以免身上藏著不該有的東西。

工資一個月只有兩百塊, 可以買一些日常用品, 也可以寄回家裏,更大可能是被更厲害的犯人搶走, 騙走。

——當然,這是普通犯人的生活。

對於那些給獄警和官員塞夠了錢的犯人來說, 這裏的生活是另外一番景象。

雷昂八點鐘才從床上爬起來, 坐在他的獨立角落裏慢吞吞地吃早飯,一邊觀察著周圍。

餐廳裏和他同樣情況的犯人至少有兩百個,他們大多睡意朦朧,除了身上的囚服, 根本看不出坐牢的跡象。

賓尼不在。

雷昂出門時似乎看見他剛剛巡視完走廊,現在應該已經監督犯人們工作去了。

“上午好,可以坐在這裏嗎?”

一個低沈的聲音打斷了雷昂的觀察。

雷昂朝著聲音的源頭看去,看見一個黑發被剃得極短的年輕人,一雙藍眼睛深陷在眼眶裏,透出有一點點冷漠的光。

“那邊有很多空位。”雷昂說,“還是說,你有事?”

看著對方線條淩厲的臉龐和冷漠的視線,雷昂不認為對方是會溫和交友的類型,更別說主動打招呼。

年輕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融化冰山的陽光。

他拉開雷昂對面的椅子,坐下來,道:“我知道你,雷昂·莫頓,我看過你在電視上的演講,可現在A州的代表已經換人了。”

他有些遺憾地說:“我原以為能看見你走多遠,他們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是不是?”

“嗯…”雷昂放下叉子,謹慎地道,“並非我想表現得很不禮貌,先生,可以問一下您是什麽罪名進來的?”

“煽動。”年輕人做了個鬼臉,笑道,“我煽動了一些人做些不該做的事,比號召他們向老板申請加薪要嚴重那麽一點。”

他捏起兩根手指,又將它們拉開一點點距離,比劃道:“就這麽一點點。”

“到底……”

沒等雷昂說完,他猛地放下手,問道:“電視臺有來采訪你嗎?”

“有過。”想聽他還要說什麽,雷昂決定回答,“他們派了一位女記者。”

“哈,我就知道,”年輕人得意地打了個響指,“媒體,他們為了收視率什麽都幹,‘活在家庭暴力中的受害者’‘我們的社會到底怎麽了,居然對這樣的人不聞不問’,‘當今社會過於冷漠’,‘唉,真可憐,全是因為他悲慘的童年’——我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會說什麽。

“你想去圖書館嗎?”

他突然湊近雷昂,直視他的眼睛,道。

“這裏居然有圖書館?”雷昂失聲道。

“當然,我就是管理員。”年輕人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道,“我正準備去上班,看見你在這裏呆呆地坐著,‘嘿,他是莫頓,這樣的人喜歡看書,幹嘛不邀請他呢?’,我這樣想的。”

他抓起雷昂手邊的飲料,喝了一大口,然後興奮地道:“走吧。”

圖書館距離餐廳有一段距離,雷昂跟在年輕人的身後,不由自主地看向操場,正看見穿著獄警制服的賓尼站在樹蔭下,監督在陽光下拔草搬石頭、汗流浹背的犯人們。

雷昂瞇了瞇眼睛,看了看前方的年輕人,放棄揮手打招呼的想法,道:“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年輕人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掏出鑰匙,一邊開門,一邊歡快地回答,“艾瑞德,艾瑞德·特裏斯。”

他飛快地看了看雷昂的表情,露出神秘的笑意:“以後,你會知道我是誰。”

門打開了。

雷昂看著室內的景象,一時間楞住。

這裏是書的天堂,四個書架放成一排,一共六排,上面放滿了書,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過道也堆著不少書,根本看不見書架的最下層。

“進來吧,”艾瑞德熱情地邀請著,“想看什麽書?哦,想喝什麽嗎?我這裏有咖啡,可可粉和貓爪棉花糖,但是你得等我把水壺找出來。”

“法律……”

“嗯?”艾瑞德歪過頭看著他。

“法律書……在監獄的圖書館裏應該有很多吧。”雷昂說。

“當然,”艾瑞德瞇了瞇眼睛,道,“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那不是給我們這類人看的,是不是?是給外面那些工作的人看的,你的話……這裏的犯人的資料集怎麽樣?他們的犯罪經過和審判書。”

“你怎麽會有這東西?”雷昂驚訝道。

“我這裏什麽都有呢,只要你敢看。”

“我全都要。”

雷昂簡短地回答,他的眼睛裏透出光,完全是遏制不住的渴望神態。

“那可太好了,我就知道。”艾瑞德靈活得跳過地上的書,抱起地上的一疊遞給雷昂,“我一直想和某個人聊聊,我在書裏思考到的東西。人在監獄裏才會有心情思考,是不是?任何像監獄一樣剝奪自由的地方都能促使人類思考,比如工廠,比如學校,比如不自在的家……”

雷昂一路接著他遞過來的書,不知不覺,兩只手臂越來越沈:

“你想聊什麽?”

“在這個房間裏,”艾瑞德的步伐動來動去,像跳舞一樣,“我是說,我們兩呆在一個房間的時候,我會說,我比你強大,因為這是事實,所以,對你而言,我就是‘精英’。兩個人之間都能對比出‘精英’的一方,擴展到全人類,呵,一個社會法則誕生了!

“當人們接受它的時候,安居樂業,一潭死水就不會掀起波瀾。仔細推論的話,現實不是和你的發言正好相反嗎?”

“你可以和奧斯卡談談——你聽過來的演講嗎?”雷昂問,他的眼睛看著時報,顯然比起聊天更想仔細看看裏面的內容。

“什麽?不,我不會聽警察演講的,”艾瑞德的笑容裏帶著一點冷意。

“前警官。”雷昂糾正他,“他已經不是警察了。”

“一樣的!”

雷昂從沒想過,自己在監獄裏的第一天是在圖書館裏度過的。

他坐在地板上,仔細地看了那些資料,那些案件,那些罪名,不免註意到一個毒梟,化名‘杜曼’的家夥,他的經歷很有代表性,幾乎囊括了這個國家關於法律的一切:

杜曼通過自學化學和一點巧妙的手段制作了五十噸毒品,案發後,他將販毒的錢拿來買了私人監獄的一席之地(當然,之前他已經對這家監獄進行過大量的捐助)。

在獄中,他進行發明創造,很快造了個什麽玩意,對綠化很有用,他申請了專利,產品又榮獲了國家一級科技獎,為此他成功通過減刑出獄。

出獄後,他繼續制作毒品,這時候,他的客戶已經不僅僅是平民,他的名氣越來越大,客戶也從底層上升到了最高層。

不知何種原因,這書中世界總有許多有錢人愛用毒品陷害他的敵人。

比如,某個家族的姐姐在爭產的時候弄來毒品,將它註入妹妹的血裏,又將妹妹放在群X派對上,以此毀掉她的名聲。

又比如,某個龍傲天似的商業巨子,用毒品幹掉他的對手,偽造對手是吸毒過量。

當然,也有很多人是真正使用毒品的客戶,比如某位巨星,或者某個大鱷。

雷昂看得頭疼。

他很清楚,這些案件其實都是小說裏經常出現的情節,仿佛任何身份的任何人都能輕輕松松地拿到毒品,並且神不知鬼不覺地去陷害任何一個人。

警察根本查不到證據,哪怕他們下毒的手段拙劣無比。

系統上線解釋道:“哎,哥們,這你就不懂了,其中原因便是杜曼的暗中操作——姐姐如此蹩腳的手段之所以能成功,是因為杜曼為她做泯滅證據的處理,為的就是保證他的毒品能繼續萬無一失地流通。”

雷昂聽得更想吐槽:“一個大佬級別的販毒分子居然閑到這個地步?”

“不合理嗎?”系統嘟囔了一陣子,道,“經過我們仔細審核,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你直接承認這本書就是腦殘、不合邏輯、根本無法解釋得了啊!”雷昂心道。

系統:“嘿,怎麽說話呢?你可別忘了,原主也差點中過招。”

雷昂在意識裏翻找了一會兒,找到這段記憶:

原作中,‘雷昂’曾經和海因斯一起參加一個宴會,在宴會上他被人迷走綁架,那人的目的就是給他註入毒品,以便毀掉他在海因斯心中的形象,並且還要讓他染上毒癮,身敗名裂。

“……老新聞,原主到底還有什麽是沒經歷過的。”雷昂心道。

但凡有點骨氣,從殺手組織裏畢業回歸後也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最後被槍斃了卻這“被人嫌棄的一生”。

偏偏“雷昂”還能繼續跟海因斯糾纏,上演“你聽我解釋我不聽你這該死的妖精啊你怎麽會愛上我我不信”的腦漿沸騰之作。

雷昂不明白。

“給原作雷昂下毒的人是誰?”他皺眉,問道。

“這個需要你自行推理。”系統故弄玄虛,“解出來有獎勵哦。”

雷昂:“……我錯了,我就不該多這句嘴。”

看來,哪怕到了監獄裏,他和原作的主線依然沒有脫開關系。

要怪就怪海因斯那邊人太多,而且各個花樣頻出並一心一意想弄死主角吧。

難怪主角回來還是要和海因斯糾纏不清,和他上演浪子回頭破鏡重圓,畢竟沒有這根金大腿,主角可能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雷昂一邊看書,一邊應付著艾瑞德。

艾瑞德滔滔不絕,仿佛根本不在意雷昂有沒有在聽,只是太久沒和人說話:“我只是覺得乏味了,你懂嗎?每天二十四個小時,八小時工作,八小時娛樂,八小時睡眠,已際上我的規劃卻總是被打破,我一退再退,最終發現,人生毫無意義……”

雷昂在書堆中意外地發現了光碟,封面介紹上寫著“主演:伊迪絲”,他的手抖了抖,問道:“艾瑞德,我能借一些東西回去嗎?”

艾瑞德停下來,聳聳肩:“當然,只要你能,把這裏搬空都沒問題。”

當天晚上,雷昂翻了一會兒書,忍不住將光碟放進播放器裏,打開電視。

他坐在床上,將自己縮成一團,躲在被子裏,像瞞著家長偷看電視的高三生般盯著屏幕。

他沒怎麽仔細地看電影,似乎是在說一個逃婚的故事,伊迪絲飾演的角色很符合他的“性格”,一個溫和包容的男主角,寬容任性女主的一切行為,包括但不限於逃婚和出軌,女主終於發現誰才是最愛她的人,於是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門外響起輕輕的敲擊聲,雷昂跳下來,走過去,從門上的小窗裏看見賓尼。

“我今天看見你和一個犯人走在一起,”賓尼輕聲道,“沒問題嗎?”

“沒,他是這裏的圖書管理員。”雷昂擦擦眼角,回答,“我沒怎麽跟他聊。”

他沒頭沒腦地說:“他很想跟我聊天,想和我交換意見,可我……我不想說話。”

“怎麽了?”賓尼聽出他聲音中的失落,問道。

“我…不想鼓勵他…”雷昂轉身靠著門坐下來,後背緊緊地貼在門上。

他抱著膝蓋說:“我想起一些事,當時在養狗場,我和奧斯卡聊天,我告訴他,如果這次我贏了,他要來幫我,他贏了,我會去幫他。”

“嗯……”

“你可能會想,這是我在招收同伴,其實真的不是。”雷昂苦笑道,“我擔心。我真的在考慮最後贏的人你是奧斯卡。

“我在想,會不會……我們變革得太快了,這裏根本沒有準備好。假如贏的人真是奧斯卡,我也會很高興地去幫助他,哪怕我不讚同他。

“我還在思考洛伊做的決定……因為,誰知道呢?誰知道我們中到底誰能成功?只要能改變這個地方,用什麽樣的手段好像都無所謂了。

“我知道每個家庭,或者每個人的成長中都會有這樣的循環,起初他熱血沸騰,以為能改變一切,但進入社會,走上工作之路,他發現自己能改變的只有體重和發際線,於是他把自己的經驗告訴後人,以阻止他們追求夢想,熱血沸騰。”

雷昂仰起頭,後腦勺貼在門上,低聲道:“我怕自己有一天會變成這樣的人。”

門外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是賓尼也背靠著門坐下。

“人怎麽能完成一件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夢想?”他柔和地說,“別擔心,雷昂,你是個囚徒,可你也正在看星星。”

“哈,哈哈”

雷昂幹笑幾聲,擡手捂住臉。

從指縫裏看去,窗外確實有幾點朦朧的星光。

他很想問賓尼,你怎麽這麽信我呢?

可他又不想問,他很怕得到一個答案。

即“他在一個書本的世界裏,他遇見的賓尼是個工具人”。

不是約翰華生之與福爾摩斯,也不是奧尼爾之與科比。

他們配合到現在,都挺不錯的,可這未必是由於他們是並肩作戰的同伴。

書本世界會“升級”“重改”。

書本世界裏的“人物”呢?

賓尼是,書裏的人物啊……

雷昂靠著門,閉上眼睛,疲倦從五臟六腑蔓延到四肢。

他懶得動,於是就這樣睡著了。

朦朧中,他恍惚聽見有人在喊著什麽,賓尼匆匆的腳步聲變得越來越遠。

他的意識陷入黑暗。

再度蘇醒時,感到自己的身體正被搬動,雷昂想睜開眼睛,剛動了一下,就有人道:“他好像要醒了!”

“給他一針!”有人這麽回答。

他感到有什麽東西紮進他的太陽穴附近,意識再度飄遠……

當雷昂狠狠打了個噴嚏,被冷風凍醒後,竟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星空下。

“!”他震驚地試圖坐起來,身體卻動不了。

這時他發現他的手腳都被綁住,丟在地上。

“你醒了。”

順著這個聲音看去,雷昂只能看見一雙鞋子,但他認識這雙鞋,他楞道:“露莎……鉑爾曼?”

之前采訪過來的女記者,面無表情地站在他面前。

雷昂遲疑地想:一覺醒來就從監獄到了荒野上,自己是在做夢嗎?

他看了看天空,天色還黑壓壓的,不知他睡了多長時間。

露莎的手指上沾滿了血,未幹的液體順著手指滑落,她看著雷昂,道:“糾正行動開始了。”

“什麽?”

露莎蹲下來,單膝貼在地上,她伸出一只手,捏了捏雷昂的臉。

雷昂能感覺到那粘糊糊的血液粘在他的臉頰上。

“糾正行動,”露莎冷冰冰地重覆道,“對你的錯誤思想進行糾正,你的‘采訪’結果讓我的上司很不滿意,他需要你更改回答。”

雷昂聽懂了。

露莎她……很可能不是記者,只是對他進行一次模擬采訪,而某個人正害怕雷昂會通過記者采訪說出不該說的話。

“你要記住幾點,第一,伊迪絲是正常死亡,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第二,硭山監獄裏不存在特殊待遇,第三,這件事和海因斯沒有任何關系……”

雷昂吭哧吭哧地笑起來。

“筆在你手裏,怎麽寫還不是你說了算?”他嘲笑地說,“我改不改口述內容有什麽必要嗎?”

“是嗎?恐怕對你用點刑,你就不這麽想了。”

露莎無動於衷地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銀針,勾了勾嘴角,仿佛覺得很有趣:“讓我們來試試你能承受多少根?”

這是個夢吧……雷昂看著逼近的銀針,咬著牙想。

還是個噩夢。

第一針刺入手肘,一陣如同手肘上的某個位置撞在桌子上的疼痛蔓延開,這種疼痛,人無意中撞到都很難忍受,這痛苦也很難消散。

雷昂用力咬住嘴唇,還是發出了痛呼。

很快,他的整條手臂都疼到麻木了。

“你改變主意了嗎?”露莎問道。

“沒有!”雷昂果斷地回答。

露莎盯著他的眼睛,掏出一柄槍,槍口對準他的手腕。

“我不會讓你死,”她說,“但這一槍下去,你的手會和手腕分離。放心,銀針讓你的手臂失去知覺,感覺不到痛的。”

雷昂動著嘴唇,無聲地罵出幾百句臟話。

“現在,”她問,“你改變主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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