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王叔在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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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府中桑果熟了。”

“阿桑,府中梓樹開花了。”

“阿桑,府中梓樹結蠟了。”

“阿桑,才女節到了。”

“阿桑,我病了。”

……

嘭!

金石國攝政王府,主臥的門被一腳踹開。

阿桑飛撲到床畔,發絲飛揚如狂風拂柳,百褶長裙翻飛如花間蝶舞。一雙大眼寫滿焦急,大喝一聲:“王叔!”

金梓沫長睫掩著眸中亮光,虛弱一笑,聲音也是幽幽柔柔:“阿桑。”

阿桑坐在床邊,望聞問切一番之後,大驚失色:“王叔,這好像是……好像是喜脈!”

“胡說。”金梓沫收回手,撐著身子起身。

“沒胡說。我娘是這麽教的。”阿桑眨了眨眼,嘟著嘴,聲音越來越小,略顯心虛。

金梓沫無奈笑笑,右臉頰的酒窩深陷,給原本蒼白的臉添了一抹可愛生機。遙想當年“傲世清歡”何等風流,卻留下個混世魔女。

阿桑訕訕一笑:“呵呵,王叔,你到底是啥病?”

心病,卻無心藥。

金梓沫不答反問:“桑果熟了,你卻不來。全都零落成泥,化為紫黑星點,多可惜。”

“我家就在桑村,鋪天蓋地都是桑果。”

金梓沫又問:“梓樹開花,你亦不來。梓樹結蠟,你亦不來。我獨自賞花,獨自取蠟。”

“慕薇山上也有很多梓樹。”

“才女節你也不來。”

“我去凝玉山看冰雕去了。”

金梓沫神色黯了黯。他幼年時想做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獨攬大權,統領百官。最終他沒能做成宰相,卻在阿桑爹娘操持下,十三四歲就當上了攝政王,而那時她才是個五六歲的奶娃娃。

如今一晃,已是十年,大樹才長了一輪,人生又有幾個十年?

好不容易,等她長大,卻還是要看她飛走。

飛吧,畢竟留下,也留不了多久。

集萬千寵愛長大的小公主,恁是稀罕玩意兒也不能讓她看上眼。天下之大,五湖四海,她還沒走遍,也沒人能留住她的腳步。

她想要,不過是浪跡天涯、四海為家。而他卻註定給不了。

阿桑走出王府,才隱約記起一些往事,約莫是她五六歲那年,在王府裏過春節,那是第一次見到金梓沫。

那時的金梓沫最喜歡逗弄阿桑玩兒。

“你是阿桑,我是阿梓,豈非天生一對?”

“阿桑是阿爹阿娘生的,不是天生的。”

“我在王府裏種滿桑梓,每年請你來吃桑果,看梓樹花,一起取蠟造燭,可好?”

“好呀好呀!”

“拉鉤。”

“嗯,拉鉤鉤。不許變,誰變誰是小醜。”

一晃十年過去了。阿桑跟著爹娘游歷江湖,四處飄蕩,極少回上京城。這麽想來,失約多年了。

阿桑甩甩頭,拋開過往。快馬一鞭,北上去了。

金梓沫下朝回府,就看到揚長而去、塵土飛揚的背影,挺拔昂揚、俏麗靈動。他目光幽幽深深,直到早已看不到人影。

喬楚國擾邊,大事化小,只是個邊疆將士不懂事,若是小事化大,國戰一觸即發。他一日沒病死,就要為金帝出謀劃策。

只是沒想到,急急忙忙趕回,恁是來不及道一聲別。

“咳咳。”金梓沫臉色蒼白,氣息微喘,扶著墻,壓抑著咳嗽了幾聲,口中一股腥鹹。他拿出繡著梓樹花的白手絹,擦了擦嘴角,幾點紅梅霎時綻放。

“王爺,天涼,回吧!”小廝低聲勸著。

終其一生等不來一場倦鳥歸巢,不如任她遨游天際。

金梓沫自嘲笑笑,點點頭,腳步略略虛浮,朝著府內走去。這條路,註定孤苦,不搭上別人,更好。

金梓沫回到書房,不由得彎唇輕笑,只因書桌上一紙信箋,只因她只語片言。

然而,看到那句“王叔,等你娶王妃,我再回來湊熱鬧”時,他目光沈沈,臉色黑黑。許久之後,他還是仔仔細細,將信箋收進一個精致古樸的鏨金盒子裏。

天色微黑,金梓沫仍倚在床邊發呆,眼前心中,揮之不去,是一抹來去匆匆的身影。

盼她從五國各地來信,已成習慣。

盼她突然打馬闖入府中,已成奢望。

“王爺,皇上召見。”小廝打斷了,金梓沫沒完沒了的幽思。

天下大事幾多,全賴他少年多智。

金帝連夜召見,必是事出緊急。

金宮依舊,鎖著舊日今朝。

金帝後妃十數人,已有兒女湊成好。與金帝同歲的金梓沫卻不聞喜事,說親媒人踏破了攝政王府,急壞了上京城一幹春心萌動的少女,仍不見一句同意。

金帝原本承諾過,不幹涉金梓沫的婚事,但仍忍不住過問:“可有心上人?”

“無。”

“欺君。”

“皇上英明。”金梓沫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臉上倒掛著隨意的笑。兩人一起長大,共同面對朝堂風雨,私交自是旁人不及。

金玉良緣是少數,更多卻是孽緣,因各種原因、重重阻隔,將兩個人分隔千裏,甚至沒有資格開口,道一句心歡喜。

金梓沫與阿桑名為叔侄,同樣冠有皇室尊容。金梓沫卻是賜姓,乃是先皇義子,兩人並無血緣關系。

然,僅需“名分”二字就能斷絕前緣。

如何開口?不能開口。

“病情可有好轉?”金帝逗弄著繈褓中的嬰兒,縱然人前高高在上、微風八面,此刻慈父之笑,躍然臉上。

尋常人家,尋常喜悅,對天家而言,卻是稀罕。

“無須擔心。”金梓沫彎了彎唇,一抹笑帶著蒼涼。天資聰穎,被譽為神童,年僅九歲入翰林學院,後被先皇賞識,認為義子,冠以皇姓,十三歲為攝政王,輔佐當今皇上,十年來,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奈何,天妒英才。禦醫束手無策,江湖郎中連連搖頭,命不久矣之癥,無人能救。

到底是什麽病,也無人知曉。

金帝見金梓沫情緒低迷,忽然道:“聽說,極北之地,有個神醫谷,谷主神醫婆婆,醫術高明,無人能及。”

金梓沫心裏咯噔一聲。阿桑離開的方向,正是北門。可那神醫婆婆若肯治病,就要來人拿最珍貴的東西來換。

阿桑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麽?

更何況,如今南北兩國,邊境不安,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

金梓沫渾渾噩噩回到府中,腦中昏昏沈沈,倒床就睡。

四處打探阿桑消息,知她果真一路北上,馬不停蹄,卻在喬楚國盛景城斷了蹤跡,無人可察。

數日之後,金梓沫收到消息,不過簡單幾個大字:“鳳棲梧。”

阿桑的筆跡,他自然熟悉,一筆一劃,都刻在心間。鳳凰非梧桐不棲,她找到心之所向了?

她找到歸宿了。

該放心了,該祝福了,可是為何心卻空了?

金梓沫眼角有一抹濕意,早已猜到有今日。心裏藏了十數年的寶貝,突然被人盜走了。

再也回不來了。

三月後。

金梓沫已睡比醒時多太多。他的身體,他自己清楚,大限將至,能撐一天是一天。死前惟願,是見阿桑一面。他怕只怕,他重病垂危,她卻不來,等他入土歸塵,阿桑會遺憾、難過、愧疚、久久難安。

那一日,陽光正好,透過樹蔭,灑在躺椅之上。金梓沫曬著太陽,頭頂是滿樹梓花,細細小小,香香白白。

他瞇著眼,喃喃自語:“花有開謝,人有生死。”

逆著光,一抹身影晃動,不如昔日轟烈,她出奇意外地文文靜靜挪步,落到他面前,她俯下身子,給他嘴裏餵了一粒藥丸。

一如從天而降的奇跡。

若是夢一場,不願醒。

金梓沫嘴微張,正想說話。阿桑卻蹲跪下去,像小時候一般,將頭靠在他手臂上:“王叔。我無處可去了。”

金梓沫微微一楞,天下五國,縱然是五國國主,都會看在阿桑爹娘面上,給她無限榮寵,又怎會無處可去?骨節分明的手懸在她頭頂,猶豫了一瞬,他才緩緩放下,輕輕安撫:“桑梓故裏。有我在,便是家。”

阿桑擡起頭,認真道:“王叔,我懷孕了。”

金梓沫目露驚暗,心裏一沈,緩了緩,化為溫柔一笑。他不問,孩子父親是誰,他不問,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只要她需要,他縱然掛上違背人倫之名,也要護她。

“王叔,我愛他。可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為何不能?”

“因為他有別的女人。”

驕傲如阿桑,心中所盼,自然是爹娘那般。只此一生,只此一人,攜手白頭,死而同穴。

除卻女人掌權的萬摩,其他四國,皆是男尊女卑,男人三妻四妾更是尋常。找一個男人,一生一世一雙人,難。

#####大結局已放送。

開始日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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