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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無境之境與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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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境之境,應該就是萬摩國巫教巫師一脈,代代相傳的寶物,先知鏡。據說窺得門徑的巫師,可以在鏡中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人事物,預示著未來。

可惜,巫術傳承至今,大多巫師,皮毛都不懂,如步清歡一般,只是門外漢。卡娜母親卡嬌國師,算是最後一名能預言的巫師了。她死後,便斷了。

而且巫教早已遣散,更無巫師之說了。像卡娜這般昔日的巫醫,也不叫巫醫,只叫醫者了。

醫者,醫者仁心。同樣是醫者,醫術分高低,心態也不大相同。神醫婆婆與卡娜,就站在醫者兩端。一個見死不救,一個逢人便救。

四角風鈴輕輕響,四駿馬車緩緩動。

步清歡窩在馬車裏,走在萬摩的康莊大道上,有一種滄海桑田之感。猶記得昔年,她初次到萬摩,這地方窮山惡水,單駿可馳,單人可走,盤山小路,七拐八彎。如今,卻是大路通天,商道繁忙,商鋪林立。

翻天覆地改變,拜她所賜。但代價是極其慘重的,萬摩兩次差點亡國,人民死傷太半,最後險險挽回生機,有了如今方興未艾之地。

馬車並未耽誤時日,一直朝著南邊腹地行進。最平坦肥沃的納吉盆地,最富饒團結的旭陽部落,重新修葺之後的低調王宮,仁德良善的新女王卡娜……

當然,還有早已破落冷清的靈塔,以及靈塔裏面的無境之境。

卡娜騎著馬,帶著禮儀隊若幹美人兒,站在納吉盆地入口,早早地就等著步清歡了。步清歡跳下馬車,就看見卡娜。卡娜依舊有著江南女子的細致婉約,但眉目之間成熟沈澱了許多,也有了女王應有的氣度和氣派。

卡娜是傳統萬摩的女人的打扮,疊帕帽,對襟小襖,百褶長裙,翹腳靴。戴著鈴鐺銀飾,繡工精致繁覆,全是傳統紋路。

“依米花!”

“卡娜!”

兩人相擁,額頭相觸,行萬摩最為親密的碰頭禮。禮儀女兵唱起了迎客歌,久違的曲調悠揚沁心,兩旁路人撒著花瓣。

一個民族的傳承,古老文化的延續,總需要有人來貫徹。萬摩有了新氣象,但許多風俗習慣依舊。以女為王為尊,沒有嫁娶之禮。而卡娜作為女王,從未忘記歷史,從未忘記初衷。無人比她更適合、更有資格擔任萬摩女王了。

卡娜牽著步清歡的手,一路介紹著萬摩的新變化。路旁不斷有人,呼著“依米花”的名字,讓步清歡心中安慰,她給這個地方帶來了生機,但也曾差點徹底摧毀這個地方。

但是熱情、不記仇的萬摩人民,決定只記住她的好。這叫她如何不感動?

踩著靈塔的臺階,拾級而上。九重靈塔,盤旋石階。曾經步清歡與獨孤傲,曾一次次攜手上上下下,來來往往。

“教主還好嗎?”卡娜不知該如何稱呼獨孤傲,甚至保留著,她與他初見之時,最原始的稱謂,最遙遠的羈絆。

“嗯,在養傷,應是無礙。”步清歡想著地藏王宮的獨孤傲,心裏頗有些黯然。她離開之時,獨孤傲仍在昏迷之中。

所以她越發急躁,希望能盡快收齊五寶,回到他身邊,照顧他,陪伴他。希望他醒來,第一個見到他,但是恐怕所見之人,另有其人。

“先知鏡就在此處。”卡娜推開靈塔八層之門。這裏是昔日占蔔之地,還保留著原貌。

當初步清歡頂著阿曼國師之女的名義,倒是常來此地,但是她占蔔之術,著實平平,連獨孤傲尚且不如。這面鏡子,她也照了無數回,瞧不出任何端倪。

聽說,開了天眼的巫師,才能預知未來。無疑,步清歡未曾開過什麽天眼。

“依米花,你看到了什麽?”卡娜忽然問,目光有些怔忪。

“兩個美女。”步清歡對著鏡子擠眉弄眼,笑得嬌俏。

兩人站在鏡前,鏡中映著兩抹曼妙身影,各有千秋。然而除此之外,並無他物。如此神物,在尋常人眼裏,也不過是一面普通鏡子。

“卡娜,你看到了什麽?”步清歡學著卡娜的語調,問道。

“人生百態,包羅萬象。”卡娜幽幽一嘆,竟顯得有些深沈。像是古老的預言巫師,垂垂老矣之時,臨終之言。

步清歡眨眨眼,盯著鄭重其事的卡娜,有些駭然。難道卡娜開了天眼?

多少人活了一輩人,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別人,更看不清人世間千絲萬縷的萬事萬物。

看得到表象,卻看不到內心。鏡子,最真實可靠,也最蒙蔽人心。

“其實,我只是想到一些往事。”卡娜這才撲哧一笑,臉上也換了尋常顏色,溫雅而恬靜。

往事喲,就像一汪湖水,放置不顧時,靜如鏡面,若是攪動,便蕩開層層漣漪。

初遇卡娜,是在戰場之上,她只是一個小小醫女,不僅救自己人,還救敵人。在她眼裏,人命至上,是何人之命,並無差別。能救一個是一個,能幫一個是一個。醫者仁心,善良溫柔。

那時候,步清歡對她,極是欣賞。

與卡娜重逢,在泰昌城大街拍賣臺,她是一個被戰敗波及的無辜戰俘。她柔弱而安靜,雖受禁錮、屈辱,仍不改一身宛然清華,如一支水中蓮。寵辱不驚,溫順恬淡。

步清歡自然要救她的,只是當時她不知卡娜是巫醫,是獨孤傲手下。

客棧遇襲,卡娜被綁架。面臨花花公子的挑釁與欺辱,她沒有選擇逆來順受,而是奮起反抗。她第一次殺人,用引以為豪的醫術、針術,去殺人。若是她未曾動手,恐怕早已失貞,而且繼續助長好色公子的惡習,還有人會遭遇不幸。

人生總是面臨選擇。

假如是步清歡,她也會毫不猶豫如此做,而且她若操刀,絕不會手下留情。甚至,她可能不會像卡娜一般手足無措、內疚自責。殺人之手殺人,習以為常;回春妙手殺人,的確苦了卡娜。

卡娜一生,忠於巫教,忠於醫術,忠於萬民。不管是擔任巫教聖女,還是後來臨危受命,成了萬摩國師,更或者後來成了旭陽部落酋長,以及如今已是萬摩女王。她從未改變,便是一顆善良的心。

“卡娜,你這般女子,真好。”步清歡勾笑,捧著卡娜的額頭,輕輕一蹭。盡管碰頭禮是久別重逢的喜悅,但是步清歡如今做來,更加自然而然,真情流露。她是真心喜歡卡娜這般女孩,幹凈,純潔,善良,是真好。

卡娜略一琢磨,說道:“依米花,我剛剛隱約在鏡中看到,你的手在滴血。可是,我看你,分明沒有受傷。也許,是我看花眼了。”

步清歡凝神想了想,聯想到星月墜。便紮了一下手指,抹了一滴血在鏡面上。鏡面猶如吸血之魔,瞬間吸收了那抹血色。

步清歡與卡娜相視皆驚,等到步清歡閉眼再睜眼,鏡中已是一片空白,沒有人影,空無一物。

“難道開天眼,其實是血祭?”步清歡疑惑地問道。

卡娜也有些疑惑,想起來,她也曾不小心將血落入鏡中,當時並未在意罷了。如今想來,不無道理。

正如,白夜所說:非是無你不可,而是非你不可。

冥冥之中的關聯,現下無從解釋,但終有一日,應該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而步清歡,等著那一天。

步清歡離開萬摩之時,自然帶走了無境之境。

“卡娜,尋個阿註。”她與卡娜分別之時,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了這話。她是真心希望,卡娜可以獲得幸福,長久而穩定的。這個善良女子,應該被溫柔以待。

卡娜笑著點頭,內心卻一片悵然。她一生,仰望過一個人,有過兩個阿註,兩段感情都刻骨銘心。她的一生經歷了太多,命運從來不肯放過任何人。

卡娜與米朵年紀相仿,當年小小米朵情竇初開,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卻只看得到那個總是帶著面具的巫教教主。卡娜,又何曾不是?只是,她沒有米朵大膽直率,習慣了仰望,從不敢越界半分。

年少獨孤傲,一身桀驁風華,打敗萬摩無敵手。

卡娜何其有幸,竟碰到獨孤傲被毒蛇所傷。她為了吸毒解毒,那是她甚至趁著他昏迷,偷偷看了他真容,冷峻英挺,一如他一身淩冽氣質。那是她的秘密,從未對人提及。

他的傳聞,她從來都是默默地聽著、記著、念著,而米朵也總是在她身邊嘟囔。這讓她,了如指掌。

泰昌城重逢,步清歡救她,而他在步清歡身側,眼裏心裏只有步清歡。那目光,縱然黝黑深邃依舊,卻藏著暖流亮意,那是看阿夏的目光……

那一刻,卡娜便知道,此生,這個男人,絕不能再奢望,絕無法得到。

直到遇到古吉,一個人前大方開朗、人後卻靦腆羞澀的大男孩,卡娜的心扉才慢慢打開。兩顆年少懵懂的心,相扶相持為萬摩奉獻的心願,看著萬摩在步清歡帶領下,蓬勃生機,兩人的感情也火速升溫,洶湧成長。

當戰爭襲來,沒有步清歡的萬摩,群龍無首。全靠年輕的溫莎兒、卡娜和古吉等人支撐,這才知道,家國事大,兒女情長是小。

古吉多麽天真純良,而她捧著,他的頭顱,獻給敵軍巴卓軼。看著他的頭顱,被掀飛在地,咕嚕嚕地滾在泥濘裏……

卡娜忽然覺得,這世間有些情況,只能以暴制暴。

萬摩覆沒了,亡國了。可是轉瞬又被步清歡救活了,她甚至還帶來了十萬之眾。喬楚降兵,分一萬入旭陽部落。

這一萬降兵,首領之人,便是魯豐驊。他打開了她的心,燃燒著她的身子,讓她重新活過來,可是她已經不是過去的卡娜了。

卡娜愛魯豐驊,但她還是殺了他。犧牲,有時才是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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