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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一步錯,滿盤皆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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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依舊每日,親自為步清歡把脈。似乎對於步家後人,他是的確上心。

明知喬楚是喬家人的天下,明知走到今日,功敗垂成,計謀敗露,大半拜仙人所賜。可是對他,竟然絲毫生不出厭惡與憎恨。

“我能見見側後嗎?”步清歡攪了攪桃花羹,溫香撲鼻,不知為何桃花源仙人,一年四季總能得著桃花之香。到底不負其名。

曾經,她多貪戀這一口桃花香,如今卻食不知味。

“你恐怕會越發失望……”仙人忽而起身,背過身去,聲音低而淡,甚至透著一絲憐憫。

步清歡略微不解,難道普天之下,她羽翼盡除、爪牙盡失,孤立無援了麽?白靈芝,連她也背叛了麽?

仙人做事,從來都風馳電掣。

當夜,喬樂禦駕親至,側後白靈芝為伴,他還牽著阿桑。阿桑已三歲出頭,自己走得穩穩當當。喬樂總喜歡給她穿金戴銀、穿紅戴綠,打扮得喜氣洋洋、耀眼奪目,她依然愛笑,眸光晶亮,白齒如珠。

白嫩嫩,脆生生。

那是她的阿桑,她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女兒啊!步清歡眸光盛水,只看一眼,便再也移開不眼。

阿桑偏著頭,盯著步清歡,有些疑惑,有些好奇,又有些怕生。她緊緊地牽著喬樂的手,微微朝他身後藏了藏,但目光依舊鎖在步清歡臉上。

沒有骨肉連心的親近。阿桑根本不記得、不認識這個幾未謀面的母親,更不明白她為何看著她時又哭又笑,怪模怪樣。

阿桑,她笑,對別人笑;她哭,被別人擁入懷中輕哄。這一切似乎反而跟步清歡無關,她的心一點點地慎著淚,漏了水。

喬樂落在主座上,白靈芝側立一旁,神色平穩,長睫微垂,掩住藍眸。

“夫君抱抱,抱抱!”阿桑習慣性地就著他的膝蓋,爬到他懷裏。喬樂也是滿目笑意,摟著阿桑,任由阿桑沾滿塵屑的小鞋踩在他金燦燦的龍袍之上,渾然不在意。

阿桑在喬樂懷裏咯咯直笑。看得出,喬樂是真寵著阿桑。

步清歡看著白靈芝,白靈芝卻一直垂首不語,也不看她,老實本分得令人驚奇。好似,她只是一只任由主人搓圓捏扁的禁寵。而她的主人,是喬樂。

步清歡略微挑眉,盯著喬樂。笑面虎不足以形容他的善變與毒心。

喬樂坦然地接受步清歡淩遲般的目光,嘴角勾著笑:“多虧姐姐送十萬喬楚降軍入萬摩,休養生息,辛苦勞作。想必今年秋收不錯,該夠外戰大軍充為軍糧了。朕平日也愛教訓他們,自給自足,豐衣足食。”

以戰養戰,何其可惡!辛苦經營,卻為他人做嫁衣,何其可悲!

轉念一想,至少,那些降軍,為萬摩留下了不少種,將隨萬摩女人之姓,代代相傳,繁衍生息。

步清歡沈下心,不答話。

喬樂捏著阿桑的小臉,轉而又笑道:“還要感謝姐姐的閻王令,為朕清掃朝堂內外,讓朕帝位越發牢固。”

原本,步清歡是想連同對暗恨喬樂之人,伺機報覆。卻不想,閻王殿也背叛了她。只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為何會造閻王殿背叛。

白夜,死去的白夜那般誠懇,將一切交之於她,助她上位。閻王殿為何會輕易變節!

喬樂瞥了一眼白靈芝,笑得越發肆意:“姐姐一定想不到,你手中假扮白家後人之人,確是白家後裔。”

步清歡掀眸,的確是萬萬想不到。可那雙似藍似黑的雙瞳,又姓白,她的確早該……引起重視。

閻王殿固然聽命於閻王,可更加忠誠於白家。

錯錯錯,一切皆是錯。一步錯,步步皆是錯,滿盤皆殤。

步清歡悲極反笑,喬樂能坦言一切,也好。無須她再勞心傷神地苦思冥想,卻如何都想不通透。

她活於世間,本就是獨身一人。

她被天下人拋卻,也總有一人絕不會拋下她。

步清歡笑容越綻越大,柔而韌,媚而利,她微擡下巴,驕傲似王,輕啟紅唇:“喬帝,世間萬物,你皆能奪走。唯獨愛,你奪不走。”

喬樂可以奪走阿桑,他不能讓步清歡不愛阿桑。他可以將獨孤傲與步清歡分離,但是斬不斷他們之間的思念長情。

喬樂斂眸,斂笑,寒聲道:“哼,愛,不過虛妄之物。”

阿桑瞧瞧步清歡,又瞧瞧喬樂,小腦袋扭來扭去,大眼睛轉來轉去,最後吧唧一口親在喬樂臉上,奶聲奶氣卻認認真真地道:“夫君不生姐姐氣。”

喬樂怔了怔,臉上還粘著阿桑的口水,他也不去擦,轉而對著笑了笑,將阿桑抱起:“嗯,咱們不理她,回宮看影子戲。”

“好好好!看影子戲咯!”阿桑摟著喬樂的胳膊,歡喜雀躍。

終是一場不歡而散。

夏夜有蟬鳴,聒噪不安。

步清歡躺在榻上,只覺得,骨頭塊塊碎裂,又塊塊拼湊,如此反覆。腐骨之痛,蝕骨之寒。

“走水了!西苑走水了!”眾人紛紛朝西苑敢去救火。

步清歡被吵得煩躁不已,卻不願動彈。西苑著火,與她何幹?

嘭!

有人越窗而入,直奔她床畔。她心下一驚,下意識地握緊了玉刃,定睛一看,全身一松,狂淚而湧,泣不成聲:“明知是陷阱,你為何還來?”

“夫人,莫哭,莫怕。”獨孤傲輕輕地摟了摟她,轉而蹲身替她穿鞋。來不及寒暄,分秒必爭。

“你快走。我懷有身孕,帶著我是累贅。更何況這莊親王府本就機關重重,暗衛遍布,只等你來。走,快走。”步清歡推了推獨孤傲的肩,不管不顧地拉著他的手,朝外走去。

獨孤傲僵硬了一瞬,這才發現步清歡小腹已微微隆起。他尚來不及驚喜,步清歡門外,已被十數個黑衣侍衛圍堵。

黑劍白刃,比肩而立。

“你孤身而來?”步清歡輕聲問道,她手持玉刃,眸中卻有一絲松動。若是平時,拼死也能殺出一條血路。可她如今身懷有孕,如何能竭力拼殺?

獨孤傲一柄黑劍無光,並未答話。

步清歡心下一涼,側身一擋,凝眉道:“我要見莊親王。”

“清兒。”他聲音且輕且柔。暗夜裏,一抹綠袍泛著螢火之光,輕袍緩帶而來,蕩出絲絲桃花香。

也許,他本在此地,不然何以出現得如此及時?

“放他走。”步清歡將玉刃擱在脖頸上,目光決絕,毫不退讓。唯剩,以死相逼。

仙人眸中柔和,笑意柔和:“清兒舍不得死。”

嘶!

步清歡在脖頸間一劃,一抹血痕已顯。仙人眉目一緊,眸中暗光一閃。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溫熱、厚實帶著薄繭和些微顫意,將她的手帶離了脖頸。獨孤傲掏出隨身攜帶的手絹,手絹一角是一朵四色依米花。他將她脖頸擦了擦,再輕輕系上。他的鼻息,噴灑在她耳際,微暖微癢:“蝤蠐玉頸,焉能染血?”

步清歡垂下玉刃,他何其驕傲,怎會肯讓她以命換命。

獨孤傲擋在步清歡身前,回眸淡聲道:“夫人,這些人,我尚且不放在眼裏。莫驚,莫慌。”

多大的口氣,但是步清歡卻陡然心安。是了,這才是獨孤傲,天下第一獨孤傲,不敗戰神獨孤傲。

仙人眸光沈了再沈,不覆溫淡。他指尖有一片桃花鏢:“如此,便領教領教高招。”

黑影綠袍,玄劍飛花。

粉光飄閃不定,片片直逼死穴,猶如千鳥穿林。劍風橫掃而出,陣陣後發制人,如雲狂舞不休。一招一式,你來我往,錚錚而鳴。

圍觀之人,眼眸飛旋,仍跟不上那快如閃電的長袖交揚。

粉光忽隱,仙人疾退幾步,閃身避刃。獨孤傲劍與神合,步步緊逼,斜劈橫刺,上撩下刺,左斬右削,首尾橫掃,快疾穩準。每一劍,都讓人緊捏一把冷汗,又暗自讚嘆。

一劍直刺心脈,仙人已退無可退。

嘶!

一抹綠衫比劍更快,擋在仙人身前,長劍貫穿她的肩胛。只見拔劍而出,瞬間鮮血如註。

對戰陡然而停。

“綠意!”步清歡一驚,快步掠過去。

仙人摟著綠意,任由紅血浸透綠袍,一淺一深,兩抹綠中,是深紅血意。洪水爆發般,人力不可止。

“快止血!快止血啊!”步清歡壓著綠意的傷口,手掌染滿紅雲,不住地顫抖。

綠意微微扯唇,欲笑卻比哭更難看:“他不是壞人。家主,你要相信他。”

他?他是誰?桃花源仙人,莊親王?步清歡管不了那麽多,連連點頭。這個陪在自己身邊許久,從無惡意,少言寡語,柔弱溫軟的女子,一直叫她“家主”,承認她地位的女子。

她是綠意,永遠都是綠意。

喬詠和,字綠意。她的字,是仙人所取。綠意的母妃,不過是一個粗使宮女,先皇酒後迷亂,一夜雨露,後得綠意。她母妃無勢無依,很快死於勾心鬥角,徒留綠意被人欺辱。

若非仙人一時看不過,當年退出朝政之時,將她帶走,浪跡江湖。她恐怕,活在宮中也是生不如死。她的命,是仙人所救。她不在乎喬楚公主的虛名,只願做他名下一抹綠意。

實為叔侄之輩,仙人與她而言,實則亦師亦友、亦父亦兄。

仙人手中僅有八十一片桃花鏢,旁人不知,綠意卻深知。綠意在一旁,每一聲錚錚,都心中默數。從未有人,能逼他將桃花鏢片片飛光。為他而死,她心甘情願。

綠意合上了雙目,全身一松,斷了呼吸。

仙人眸中淡悲,聲音極輕:“當日,我救你一命。今日,你還我一命。你我之間,兩清了。”

步清歡松手,頹坐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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