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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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了?”意識到不對勁,急忙跪下身將她倚著墻的身體用力摟進懷裏,她的身體冷得像塊冰,烈日底下正在無聲凝結的冰。

在他懷裏擡頭,望著他失去了從容和淡然的綠色眼睛,阿努比斯不安的眼底映出自己一張蒼白得像鬼魅的臉。“我要幫你,讓你下定決心。”

“你到底在說什麽,你在說什麽鬼話?夏月白,你到底對你自己做了什麽----”混亂的光自眼底一閃即逝,阿努比斯緊盯著她,眼神有著前所未有的茫然和驚恐。

輕笑,皺眉。“藥很苦呢,但這毒藥的效果真不錯,幾乎感覺不到痛苦。我對醫官說我需要毒藥,以備埃及戰敗時,我要為圖薩西塔殉情,他給了我發作最快也是最沒有痛苦的藥。”

“夏月白,你這個傻女人,你和圖薩西塔那個瘋子一樣,你們都是不折不扣的瘋子。”擁著她帶著一絲顫抖的身體,他扭過頭沖城頭失控的大喊:“來人,找醫官來,把所有醫官全部找來!!”

“來不及了,不要在浪費時間。阿努比斯,在我死之前如果你不召喚瑪特,她將因為我的死而進入另一個輪回,你會再一次失去她的音訊。”起手,感覺自己的力氣正隨著生命一點點地流逝而失去,好不容易摸上他的手臂,還沒放穩又滑落下來,手背撞在粗糙的地面引起細微的痛,刺激著快要失去知覺的神經。

抓住她失去依托後無力垂在地上的手,手指捏著她冰冷卻依舊柔軟的掌心,小心細致地握緊。“月白,為什麽要逼我,我不想……”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你、圖薩西塔,你們對於自己在意的人,都那麽溫柔……那麽心軟。”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在燃燒,說話也越來越費力。眼前阿努比斯的臉,隨著無法焦距地視線逐漸模糊成一團,隱約覺得他在對自己笑,只是那笑容和他身後的陽光一樣慘白。“是時候,是時候了……”

聽見阿努比斯的吼聲跑上來的人們,呆怔地站在城樓邊緣,看著跪坐在地上抱著夏月白的阿努比斯,一時間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沒有一人敢繼續往前一步。

將夏月白的頭推向自己的胸口,阿努比斯緊緊將她軟綿綿的身體抱在懷裏,想用自己的體溫替她將不斷流失的溫暖留住,卻怎麽也留不住那雙黑色眼睛裏逐漸黯沈下來的光芒,伴隨那雙眼簾顫抖著緩緩合上,最後那抹明媚的笑,在夏月白微揚的唇角徹底凝固成一道永恒的瞬間。

“啊----”近乎瘋狂地哀叫,剎那間從阿努比斯的口中直達整個城樓,及至回蕩於昏暗的天空。

城樓上的眾人,驚得跪倒一片。

“月白,我會把你帶回來。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以我亡靈引領者的名義起誓,我要把你這個傻姑娘找回來……”

聲音很輕,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卻在接觸到夏月白蒼白安靜的臉龐時,那聲音突然在喉嚨間變成一種低沈沙啞的哽咽。

起手,將夏月白半睜的眼睛輕輕地合上,指尖劃過她微揚的嘴角,柔軟的唇,還帶著一絲淡淡溫暖的體溫。

笑,低頭撫摸著她的臉,像是微風撫摸著湖面的漣漪,溫柔,輕巧。

忽然擡頭,笑意更深,眼底暗湧的綠色波光仿佛兩泓難以壓抑的波瀾。

一道薄霧般光網突然間從阿努比斯周身暈開,在他喃喃低語著某種古老而陌生的語言時,由他身上一層層水瀉般流淌散開,沿著灰色的地面慢慢往四周擴展,

無視周遭人們因為驚恐而開始混亂的神情,無視周遭的空氣因他而起的翻卷亂流,阿努比斯眼底綠色的光芒燃得更盛,無聲無息,像兩團攢動的夜火。

層層翻湧著向外擴散的氣流裏,他抱著夏月白的身影在周身越來越強烈的綠光中,隱隱流動著一抹晶瑩剔透的光暈……

“我的瑪特。”

作者有話要說: 說真的,倒計時了。。

第 七十九 章

兩國聯盟軍的全部兵力,加上置於聯軍方陣後面的“雷火”帶來的猛烈攻擊,戰場上奔騰著馬蹄和嘶吼,天空上喧囂著流火和轟鳴,迷蒙的空間漲滿了飛沙和濃煙,亂得睜不開眼。

整個戰線拉得太長,對於兵力不足的埃及來講,相當不利。能調動的軍隊全部派了上去,騎兵在兩側迂回突殺,雖然有速度的優勢,這個優勢現在卻完全發揮不出來,他們被敵人大量的騎兵牽制著很難突圍入聯軍的後方。如此以來,難以靠近“雷火”,更別提摧毀這些重型投射武器給埃及陣地帶來的堪比毀滅性的致命打擊。

接近一半的戰車,都在那些從天而降熊熊燃燒的大火球的襲擊中被炸得粉碎,車子木屑的殘片伴著支離破碎的斷肢迸射飛濺在半空,烈火從黑煙中沖出舔卷著渾濁的氣流,哀嚎在四周伴著爆炸聲連綿不斷地響起。

望著周遭還在激烈廝殺的人們,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的動力。

圖薩西塔回手一劍放倒了後面叫喊著沖上來的襲擊者,順手從地上拔出一支長矛向前一擲,巴比倫人捂著肚子上的長矛,身體搖搖欲墜還未倒地,後面湧上來的赫梯人已經推開他,舉刀沖了過來。

起手劍身一橫,架住對方的刀鋒,沒待她出手,緊跟而來自己的近衛軍一斧子劈下去,硬生生攔腰將那人砍成兩段。

轉身,長劍隨著身形畫出半個弧度,兩捧血液在冰冷的劍緣熱烈地綻放,像周圍無處不在的血色花朵,霧般散開。

一路鮮血,在身邊爭先恐後地綻放,轉瞬間,又雕零在血腥味濃烈的濁風裏。

胸腔漲滿淤結的憤怒,匆匆地看了一眼周圍的情況……低下頭,看著左手那枚金色的戒指,滿手半紅半黑的血汙,它卻依舊不沾絲縷,幹凈地反射著一縷不知來自何處的光芒。

原本銳利的眸子,在耳畔鋪天蓋地的混亂中輕輕一陣顫動,借著一團腥風揚起發絲的瞬間,瞳孔裏稀疏的金絲勃然間閃爍著澎湃起來,金色的浪,從深處翻湧著噴出……

“王!小心----”不知誰吼了一聲,拉回了她一剎那陷落的思緒。

發現自己正捏著戒指,它已在自己無意識的狀態下從食指褪下了一半,猛地驚了驚,將它套回指根的瞬間,擡劍擋去襲擊者的刀,一串火星在刀劍撞擊的剎那在目光微亂地棕色眼底閃過。

頭頂又是一輪“雷火”的攻擊,碩大的火球吐著灼灼烈焰,以流星劃過天際的速度朝著圖薩西塔及其周圍人站立的方向呼嘯襲來!

周圍亂成一團,不管是埃及人還是敵人,躲的躲,逃的逃,慌不擇路……顧不上逃命的人仍在拼死作戰,要是不解決眼前的敵人,沒等雷火降落,敵人的武器就先在身上紮出一堆血窟窿。

飛速的火星在眼前擴張成一顆顆巨大的火球,幾乎能聽見那團火焰摩擦著空氣發出一種囂張恣意地脆裂聲音,將劍從襲擊者的喉嚨抽出來,圖薩西塔感覺頭頂那波滾燙氣流襲來的剎那,將劍往地上狠狠一紮,握住食指的戒指……

“呼!”一道黑影,閃電般從身後騰空而起,直沖著火球飛去。

楞了楞,放在戒指上的指尖,也隨之停了停。

一道爆裂的巨響在頭頂炸開,隨之而來,是一片絢爛的煙火在天空璀璨地綻放。

地面上的人被這突然如其來的強烈爆炸驚住,猛然擡頭望向天空,那裏還留有“雷火”爆炸後的餘溫。金紅的花火,夾雜著大量碎片紛紛揚揚如雨飄散下來,帶著火星的黑色木屑,以及一些味道刺鼻的灰沫,扭轉,盤旋著散落在四周。

緊接著昏暗的天空被這些不停綻放的煙花照亮了,雷火發射的火球沒有落地前,就在半空被某種奇特而巨大的力量攔截,然後又在一陣震顫中一個接一個地爆裂開來。

圖薩西塔遲疑著皺眉,凝視著天空,濃煙一時半會根本散不去,她只能隱約看見了一個迅捷如電的影子穿梭在天空,辨不清是誰,只知道是個人影。

其實,根本毋須看清那人的模樣,能以這樣的速度和這樣的方式輕易擊潰了雷火,哪個常人能做到。

除了神,還有誰能?

而哪位神又能罔顧戒律參加人的戰爭,除了那個向來不將神規放在眼裏,連心靈天秤都敢欺騙的死神,還會有誰?

“王,您看!”近衛軍的將官跑到她身旁,臉上帶著來不及抹去的血汙和一種怪異地表情,擡手朝西側指了指。

循著他的指引看過去,圖薩西塔的目光在短暫地搜尋後,鎖定在一抹瘦小的身影上……

是個小女孩。

長長的黑發在身側飛舞,她穿著一條對於她的身高來講有些略長的裙子,兩只手將裙擺微微拎起,小心翼翼地走在屍橫遍野的沙地,能看出她正盡量不讓自己碰到任何一個屍體,或者屍體旁邊散落的武器。

那孩子左讓右避的腳步走得有些緩慢,有些吃力。

已經殺成一片地獄火海的沙場上,哪來這麽一個看上去才十歲出頭的小女孩?

阿努比斯摧毀了雷火襲擊的空檔,苦戰的埃及士兵終於得到一個可以稍作喘息的空隙,利落地解決到手邊的敵人後,陸續有人發現了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小女孩。

“餵,孩子,回城裏去,快點!這不是你能來的地方,快滾回去!”有人朝她的方向吼了一嗓子,那孩子的步子停了下來,對著喊出這話的戰士看去。

然後,一言不發地收回目光,自顧自地繼續向前走,仿佛她正在穿越一片沼澤般仔細謹慎,完全無視於周圍越來越多的視線從天空移開焦距到她的身上。

“你他媽發什麽瘋,這是戰場,你趕快滾回城裏,聽見沒有?”換了一個人,帶著惱怒地大嗓門對這個壓根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卻堅持不懈地繼續朝大海方向走去的嬌小背影喊道。

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皺了皺眉頭,朝幾個埃及士兵站著的地方看了看,對他們說道:“我要去海邊。”

很稚嫩的聲音,透著些許的怯懦,像她怯生生望過來的眼神。

有什麽東西輕輕在圖薩西塔的腦中紮了一下,刺激出一層詭異的漣漪,無聲無息地激蕩在腦海的每一個角落裏,然後滲透到呼吸,再由血液流遍身體,那感覺摸不著,卻又真實地讓圖薩西塔覺得全身發僵。

不知是這小女孩的出現實在太怪異了,還是她的話比她的出現更加讓人無法置信,那些戰士瞪著眼一臉驚愕的表情望著那個小女孩,竟然沒人在開口驅趕她。

眼簾輕顫,雖然只是細不可辨的一瞬,圖薩西塔輕易從這陌生小女孩的臉上讀出一種失落的無奈,她的視線又朝天空看了看,繼而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帶著種期盼,望向幾排人影後面的圖薩西塔的身上。

“法老,你能送我去海邊嗎?”

圖薩西塔的手指扣在劍柄上,在她開口的時候,用力得讓自己感覺到一絲輕微的痛。

“你……是誰?”圖薩西塔聽見自己的聲音略微有些發緊,像她肋骨後面撞擊出的節奏,壓抑不住的膽戰心驚。

“我叫瑪特。”她笑了,屬於一個孩子的天真笑容,被血色濃煙繚繞的沙場上,她笑得太幹凈。

心臟,被某種摸不著卻又甩不掉的東西一把握住,伴隨著棕色眼底的光芒不可抑制的顫抖閃爍,那力量將心越握越緊,直至捏得粉碎。

放在戒指上的手,緩緩地,無力地垂下。

那枚不染纖塵地戒指的溫度是冰冷的,這副傷痕累累地身體的溫度是冰冷的,而她死死盯著那叫瑪特的小女孩的眼睛,同樣是冰冷而沈默的,就像自己的心臟在一瞬間的戰栗過後,漸漸冰冷,慢慢沈沒。

有什麽一瞬間被碾碎的聲音,在耳畔仍然回蕩著雷火爆裂的喧天巨響時……圖薩西塔猜想那大概就是她的人生在一個轉瞬徹底崩潰,化為一片廢墟的坍塌聲音。

“阿努比斯!”猛地擡頭爆發出一聲低吼,對著濃煙糾纏下火樹銀花般閃爍地天空。

“王?”身邊的近衛軍被她勃然大怒的神情震懾住了,有些心虛地試探著輕喚她,不遠處頑強抵擋敵人的埃及戰士似乎快頂不住了,防線出現了幾處缺口,隱隱看見身穿敵軍盔甲的人影突圍後叫囂著朝這邊奔來。

近衛軍們快速向圖薩西塔聚攏過來,以身體為盾將她僵立不動的身影圍在中間,他們相互交換一個眼色,然後握緊手裏的武器,死死盯住那些殺得紅了眼,像一只只瘋狗般準備撲上來撕咬獵物的敵人。

無視周圍這些年輕矯健地近衛軍隱隱不安的緊繃表情,無視天空還在喧囂綻放的熱浪花火,冰錐般的視線徑直刺破濃煙望著那道時隱時現的黑色身影,圖薩西塔褪去了沈靜的臉上頭一次展露出如此淩厲的表情。

像頭暴怒的野獸,通體翻騰著絕望的氣息。

“法老,帶我去海邊,要快一點,那些人來了。”適時地,一個稚氣未脫地聲音輕易穿透了一切吵雜,在圖薩西塔耳中正鼓燥著猛烈蓬勃的心跳時,直接透入她的大腦,幾乎是一瞬間就拉回了她被憤怒包裹得密不透風的神思。

“瑪特……”動了動唇,才發現這兩個字從喉嚨溢出的時候,滾動著火一樣的灼痛。

看見那孩子朝自己跑過來,白色的裙子襯著黑色的長發翻飛在身後,有些零亂,有些……熟悉的感覺。

張了張口剛想對她說什麽,一道火光伴著巨響在耳旁陡然炸開,圖薩西塔條件反射地推開擋在眼前的近衛軍……抽出插在地上的長劍,拔腿迎著瑪特跑了過去,伸手將她一把抓入懷裏,朝一輛被炸得散架的戰車後面迅速跑去,一氣呵成的動作,不帶絲毫停頓。

隨即,從天空掉落下來一大堆燃著火星的碎片,轟然在地面砸出一團輻射狀的沙浪,就在兩人剛才相遇的地方。

本能地將懷裏嬌小的身體抱緊,一手把她的頭按向肩膀,一手緊摟她的後背,圖薩西塔覺得心跳的速度讓她發慌,即便是在戰場上面對生死的瞬間,她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慌亂。

周圍仍是亂糟糟的情況,天空的雷火,奮力應付著敵人的近衛軍,刀劍鏗鏘的撞擊,被血染紅的黃沙……

然而,僅供兩人藏身的這一小塊地方,卻顯得有些詭秘地沈寂,靜謐得好像時間悄然停在了這一刻。

低頭,錯綜覆雜的棕色眸子撞進一雙閃爍著純凈明亮地黑色眼睛。

半刻之間的對視,半刻之後的怔然,來自兩雙神色各異的眼睛。

她說:“紅就紅,兔子就兔子。那你能不能帶紅眼睛的兔子一起去紅海?”

她說:“圖薩西塔,如果你死了,我不要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活在這個世上。我不管你為我安排了什麽退路,我現在就告訴你,我不需要……我只要你一個人,你活著,我活著……你死,我陪你死。”

她說:“埃及是贏是敗,我不在乎,我也沒能力改變什麽。我就要你活著回來,我就自私地想要你一個人,什麽國家,責任,命運,我都不想管。圖薩西塔,你聽見沒有……”

她說:“活著回來就可以,行不行?”

她對她說:“我從沒後悔……愛上你。”

夏月白……圖薩西塔覺得自己突然開始有點憎恨這個世界了。

笑,那抹笑靨像陣輕風,吹散了圖薩西塔眼底僵滯的目光。“法老,海邊。”

眉頭蹙了蹙,目光略微有些艱難地從她臉上移開,再次轉向天空,深棕的眼底映出頭頂一簇簇恣意綻放地金紅煙火。

赫梯人的“雷火”再度發起攻擊,這次更加密集,火力更加集中,目標亦更明確----閃躍在半空的那位死神。

燃燒的火球在天空繼續呈現一場光彩奪目的煙火表演,只是這次比之前更加兇猛,一朵沒有熄滅,一朵又綻開,真正的爭相競放。

瑪特半個身體俯在圖薩西塔的胸膛上,柔長的發絲披散在兩人的身上,隨風輕搖,旖旎無限,像道優美的風景。循著圖薩西塔沈默地視線一同望向天空,皺眉,繼而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

低頭,聲音盡量放松,本能的。“為什麽你非要去海邊?”

“我需要海水。”

眉頭皺緊。“要海水做什麽?”

“翅膀,海水可以變成翅膀。”她朝自己背後瞅了一眼,身體被圖薩西塔抱得太緊,瑪特不舒服地動了動肩膀。

經她這麽一說,圖薩西塔才發現傳說中應該擁有雙翼的瑪特女神,竟然沒有翅膀。來不及細想其中原委,她朝四周一陣尋找,離她們幾米遠的地方有匹馬,空蕩蕩的馬背已經不見騎手的身影,只有一個帶血的鞍子。

“在這裏等我。”說完,她放開手,朝馬跑過去。

抓住韁繩的時候,感覺有道陰影在地面一晃,回身擡手,在偷襲者舉劍正欲砍下的空檔,一拳砸上他的太陽穴,那人悶哼一聲倒在腳下。

圖薩西塔躍上馬背,低呵一聲,跑向瑪特。

與她擦身而過時,彎腰一把抓住她揚起的手臂,將那個輕得好像沒有重量的身體拉起,把她安置在身前的瞬間,圖薩西塔以劍為鞭狠狠一抽,馬兒吃痛嘶鳴著朝前方人山人海的聯軍沖了過去。

到達海邊只有一條路----橫穿兩國聯盟將近百萬大軍的陣地。

這條通往紅海的路,雖然並不長,卻用坎坷血腥不足以形容它的萬分之一。

不解開塞特的封印,圖薩西塔能驅用的力量極其有限,且每一次使用都是如履薄冰的危險。就如阿努比斯說的,那位邪神的力量不是那麽容易控制的,即使被封印著。

近衛軍驚駭地望著他們的法老王策馬迎著敵軍跑過去,一時間震驚地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幾個將官首先恍然回神,沖著她的背影猛然爆出慌亂地大吼。“王,停下!王----”

不理會他們驚慌失措地咆哮聲,圖薩西塔閉上眼,深吸氣,待那雙深色的眼眸緩緩睜開時,幽深凜冽地棕眸赫然一片絢爛斑斕的純金色……從瞳孔及至整個眼眶沒有一星半點的眼白,只有一片恣意忘形地燃燒著火焰溫度的冰冷色澤,火樣的眼眸,如同地獄竄出的業火般詭魅懾人。

隨著她眼底金光越來越盛,一層柔軟如霧的金色光華由她的發,她的肩,靜緩無聲地飛瀉而下,直至從頭到腳將她密實地覆蓋,在她策馬飛馳的身影如一支利箭般貫穿敵軍密集陣營的瞬間,那霧光迅雷般輻射狀擴展開來,剎那。

瑪特感覺到了身後人的異樣,隔著那層厚重的鎧甲滲出的灼熱體溫令她後背熱得發燙,回頭一瞥,怔。

塞特的氣息。

阿努比斯所說的被封印在圖薩西塔體內的塞特之力,那是只屬於邪佞之神的殘暴無情卻又讓人望塵莫及的詭譎力量。然而,僅僅只是釋放了這樣冰山一角的餘力,就已經讓人見識到了那令諸神畏懼的巨大威力。

低頭望著橫在腰上的手臂,修長優美的肌肉因體內異能的爆發而隱現出一條條青筋。擡手,些許地猶豫,指尖輕輕觸上那層沾著血汙的皮膚,指下滾燙的手臂微微一繃,瑪特將手指匆匆地撤離,仰起臉看了看圖薩西塔。

“瑪特女神為什麽沒有翅膀?”圖薩西塔的視線仍專註於前方,與此同時,劍身橫掃出一道無形卻鋒利的劍氣,硬生生將前面一排企圖阻擋她們的敵人攔腰砍成兩半,劍身幹凈,距離他們竟然還有四、五米的距離。

看著那些人在自己眼前斷成兩截,下半身甚至仍然保持著站姿,而上半身已經倒落在地。當整齊的切口向半空噴湧著鮮血的時候,瑪特靜靜偏開臉,不忍直視這樣的慘狀。“萬物都是我的翅膀,我能利用任何有形無形的東西替代翅膀。”

“神話傳說果然不能全信。”

眉頭不自禁的擰緊,空氣中越聚越多的戾氣,來自身後那副滾燙的身軀。“法老,你在驅動塞特的力量,這樣很危險,一個不小心,它就會吞噬你。”

“是塞特,還是我,沒區別了,阿努比斯已經奪走了我最珍愛的人。” 她用著與她的動作完全不同的淡漠和安靜的聲音開口,閃爍著金色光澤的眼睛,則欣賞般註視著一路綻放在她所經之處的血光。

“夏月白的犧牲,就為了換來這個結果嗎?”

怔,手中的劍也在這個瞬間隨著呼吸一同僵窒住了。“犧牲……她……自願的?”

“據我所知,阿努比斯絕對不會傷害夏月白。”

聯軍在這樣突如其來又近似瘋狂的襲擊裏亂了陣腳,短暫地手忙腳亂地慌亂後,在將軍們的指揮下重新調整了陣式,外圍的人繼續阻擋埃及軍隊企圖突圍進來救援他們法老的步伐,裏面的人則形成數層鐵桶般水洩不通的包圍圈,打算將不知為何獨自闖入他們陣地的圖薩西塔剿殺在內。

越來越多的敵人從四面八方匯集過來,像個不斷收縮的咆哮旋渦,急切地想將她們吞沒在不潮人海的黑色大口中。

“……那個傻瓜……”

一聲嘆息從冰冷地唇角溢出,或許更像一種窒息在喉嚨深處的抽吸聲,在這殺聲震天的戰場裏幾乎微不可聞,被周遭怒吼地聲音襲卷著淹沒地幹幹凈凈。

“傻女人……”她擡眸,笑著掀動眼簾,一道金光自眼底激射而出,霎時間光網擴散於周圍的人群,於是那些人一聲不吭地倒地,甚至連一點點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口。

馬蹄踏著一條寂靜的血路,帶著兩人朝地平線盡頭的紅海奔去。

“法老,控制塞特的力量,後面的事情讓我來做。”當海浪聲逐漸掩蓋了身後追兵的怒吼聲,瑪特望著不遠處碧藍色的大海,輕輕開口。

沒有動靜,除了風和海浪相繼拍打著耳膜,身後安靜得讓人產生了空無一人的錯覺。

瑪特低頭看了一眼,腰上的手臂仍然繃得很緊,連同身後的體溫亦然是熱得令她有些暈眩。

蹙眉,輕推她的手臂,手心裏傳來燙得嚇人的溫度,下意識地猛然拿開手。卻在剎那,手在半空被另一手抓住,握緊。那股灼熱體溫毫無保留地順著指尖滲進身體,迅猛,有力,沒有絲毫遺漏地將那雙黑色的眸子突兀一燙。

一抹亮,在瑪特的眼底稍縱即逝。

“……月白。”

圖薩西塔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勁,虛弱,沙啞,更有一層不易察覺的顫抖。

“法老?”正欲回頭,腰上的手臂和被握著的手同時一松,緊接著身後那人身子一歪,從馬背緩緩摔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沒找到好聽的歌,大家有推薦嗎?中文歌只要古風類(最好不要女聲),英文歌不限,純音樂亦可,謝謝!

第 八十 章

圖薩西塔重重跌落在地上,幸而身下是一片柔軟的沙灘,身體卻仍然隨著慣性一陣輕微的震蕩。身體並不痛,只感覺全身被掏空的空虛無力,就像高燒那幾天的虛脫和疲憊。

瑪特跳下馬背,跪坐在圖薩西塔的身邊,扶著她的頭,將那些零亂鋪散在她臉邊的黑色發絲輕輕撫開,柔軟的黑發纏在細長的指間……轉眼,褪成一種淡淡的灰。

瑪特赫然吃了一驚。

望著指間那些淡灰色的長發,絲絲縷縷地淺灰從手邊滑落,在金色沙地上蜿蜒出一道美麗而淒涼的風景,那把陽光下曾經黝黑璀璨得讓人有些晃眼的黑發,幾乎以肉眼可以追蹤的速度,正從發根至發梢顯出一層黯淡無光的灰色。

神的力量在人的身上被使用,你就要向神獻出未知的代價。

這就是所謂的,等價交換。

目光從那些發絲迅速移開,帶著一種焦慮不安的眼神打量著雙眼緊閉的圖薩西塔,她此刻毫無表情的臉龐慘白得嚇人。

“法老!法老!”

緩緩睜開眼,恍惚地,聽見了某個陌生的聲音傳來似曾相識地憂心忡忡。轉動僵硬的頸子,目光所及之處有兩張模糊不清虛實交疊的臉。

一張夏月白哭紅雙眼的臉,一張瑪特皺眉不展的臉,哪個才是真的……

“月白……”張口,一絲血線從嘴角滑落,鮮血在她身前的沙地上化開,無聲無息,血紅得刺眼,襯得她的皮膚白得透明。

“法老,你受傷了,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由我來做。”微笑,這個小孩子的笑容總能讓人覺得愜意舒服,即使混身的傷口都在叫囂著斷筋剔骨地劇痛,圖薩西塔仍覺得大腦得到了片刻的松馳舒緩。

身後響起一陣雜亂地腳步聲,伴著滿耳朵盔甲尖銳的摩擦,兩人同時擡頭朝戰場方向望去。

卡普爾率領他的精銳部隊,已經將這片沙灘結結實實地圍了個水洩不通,裏裏外外不知多少人將一跪一躺的兩道身影隔絕於外界,看不見外面的情況到底怎麽樣了,只能依稀聽見廝殺和馬蹄不絕於耳。

深棕色的眸子,折射著海浪起伏的光澤,讓人錯覺那是另一片妖冶的深海,深邃,冰冷,亦很迷人。

單手按在柔軟的沙地,摸到身旁的長劍撐著身體,緩緩站起身,飄散在背後的長發被海風猛地吹起,宛若一片煙灰色的氣浪,張揚四散於半空,詭魅妖艷地讓人移不開眼。

“瑪特,去吧。”她側目,給了她一個淡然地眼神。

點了點頭,註視著圖薩西塔在這個時候顯得平靜地有些冷漠的側臉,那道蒼白堅毅地輪廓在陽光下像尊沒有溫度的雕像,美得完美無缺,亦美得森冷陰寒。只是一個短暫的片刻,瑪特扭頭轉身朝海邊走去,視線一直沒有在看那些影影綽綽的人群。

“法老,束手就擒吧,埃及已經輸定了。”看著那個小女孩走向海邊,卡普爾皺了皺眉,想不通圖薩西塔單槍匹馬拼盡全力,不惜以身犯險闖入聯軍陣營,難道就是為了送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埃及小女孩到海邊?

不對,絕對不可能這麽簡單。

“是嗎,還沒到最後一刻,卡普爾將軍這個結論下的是否過早了?”似笑非笑地看著人群前面健壯地中年男人,圖薩西塔將劍鋒在沙地上漫不經心地點了點。

忽然,胸中一股滾燙的翻湧,在她不動聲色地重又試著提氣凝神驅使體內力量的同時,一捧血霧,幹脆直接得從她口中同時噴出,仗著鐵劍勉強地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圖薩西塔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了的幹咳。

眼睛從地上那灘被沙礫快速吸食的鮮血,緩緩移向圖薩西塔劇烈喘息中不太穩的身形,卡普爾挑了挑眉。“法老,您已經傷成這樣,何必在做無謂的抵抗。”

擡手一把抹去爬滿嘴角的血漬,擡眸間,無聲無息地笑了。

血跡斑斑的,狂妄不羈的笑容,像個滿身傷痕困入死角的野獸,那銳利的眼神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退縮膽怯,頑佞倔強地不禁讓她的敵人隱隱地露出欽佩之色……這才佩得上是萬人敬畏地埃及法老,也無愧於她這一生榮損參半的鐵血威名。

卡普爾擡手,手指朝前一點,身旁的副官立刻領意,轉頭對弓箭手一聲令下。

與此同時,圖薩西塔聽見了那副官傳達的命令……射死那個小女孩!

猛地回頭,瑪特已經站在了海邊,海浪離她的腳尖只有一截手指的距離,那些飄著白色泡沫的淺浪在她面前匍匐而來,又慢慢地縮回大海。而那小姑娘則低頭看著它們湧上又退下,一動不動,認真地看著。

凝氣,轉身,即使動作在身體受到重創後明顯遲鈍了下來,圖薩西塔仍以驚人地爆發力做出了最快的反應,朝著海邊那個被萬丈陽光包裹得更顯瘦小的背影沖了過去,幾乎是在一排弓箭手搭箭拉弦的瞬間。

聽見了動靜的瑪特回過頭,沖著奔跑的圖薩西塔微微一笑,同時她的目光越過這女王疊浪翻飛的灰白發絲望向那些離弦飛出的箭……

也不見這孩子做了什麽,只看見那些朝著她們飛來的箭,陡然一停,就那麽止步懸於半空,好像失去了沖力,又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凝固在了充滿鹹腥味的海風中。

那些敵人的眼底驀地出現一片難以言語地覆雜神情,震驚,錯愕,不知所措……連同他們手裏的武器,也是半擡半舉在身前,不知是準備進攻,還是想要自衛。

來到瑪特的身後,圖薩西塔的眼睛從那些半空裏紋不動的箭身一掃而過,淩厲的目光順著那些筆直的木箭刺破窒息的空氣,註視著那些面露慌張和震驚的敵人,她不動聲色地用身體擋住了那些投向瑪特的愕然目光。

擡腳,瑪特輕輕踏著溫熱的海水,朝海中慢慢走去,及至海水淹沒了膝蓋,她站定了身體,看著璀璨陽光下同樣璀璨的海面,微笑著,輕輕一聲嘆息。

那些懸在半空的箭,仿佛失去了依托忽然全部掉落在地,在瑪特的嘆息被海風卷入天空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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