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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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自一聲低嘆,烏納斯深深扣拜。“王。”

“怎麽回事?”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旁的侍衛,她走到烏納斯的身旁,低頭俯視著匍匐在腳下的親信。平穩地音調並不高,透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安靜。

擡起頭,看了圖薩西塔一眼,繼而又將頭低下。“王,阿娜希迦劫持月白逃走時遇到了塌方,她們被困在了先王哈努哈什赫的墓裏。”

霍然擡眼,冰冷的目光投向石門時,眼神驀地一淩,及至那層金色瞳膜激起一片慌亂地顫動,彌天漫地的恐慌將她心臟一並包裹,聲音在喉嚨裏隨之發緊。“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

“九天前。”

狠狠一驚,有些急切地邁步。“為什麽還不進去?”

“王,墓門也曾發生過塌方,墓道被埋了。要想從大門進去,需要清理挖掘。”起身跟上圖薩西塔快捷的腳步,瞥見她身後被汗浸透的衣服,風中輕輕蕩漾的袍角沾滿一層灰色的塵埃,一身的風塵仆仆,一路的馬不停蹄。

風裏送來她焦躁的聲音,失去了平日裏淡然的氣息。“還需要多久能清理出來?”

“臣……不知道。”頓了頓,眸子垂下。

步子驟地一停,凜冽的目光掃過烏納斯的臉龐,在他只顧低頭走路差一點撞上突然停步的自己時。“來人!”

烏納斯怔了怔,朝後退了一步。

“調集人手去西谷。”丟下一句話,圖薩西塔繞過杵在原地一臉不解的烏納斯,大步離去。

直到圖薩西塔揚鞭呵馬的聲音傳來,烏納斯才猛然回過神,看著她拉轉馬頭絕塵而去的僵硬背影,皺起眉頭。

圖薩西塔的父王就埋葬在西谷,她去哪裏做什麽?

侍衛牽著馬走到他身邊,接過韁繩時,一道暗光自烏納眸底驟然閃過,如一條撕裂陰雲濃霧的閃電。突地,他擡頭朝西谷方向望去,驚駭。

握著韁繩身子輕輕一躍,沒等坐穩,手中長鞭飛揚,烏納斯頂著狂風沖了出去。

★★★ ★★★ ★★★

不出所料,圖薩西塔到達西谷後直奔著自己父王的陵墓而去。

守衛這座陵墓的士兵沒想到法老王會突然到訪,看見她身後的大批人馬,守衛們的臉上閃過短暫地驚訝,繼而跪拜在圖薩西塔的馬前。

圖薩西塔朝前方山谷的空地看了片刻,隨後若有所思地摸著食指上的戒指,繼而指尖停在金色戒面一滯,旋身,從馬背輕輕躍下。

所有人立即緊隨著跨下馬背,雖然都不明白他們的女王莫名其妙地跑來這裏做什麽。

守衛引領著圖薩西塔來到一處灰色的石門前,在她身邊說了幾句話,而她點了點頭,輕輕講了句什麽,守衛頷首倒行著退下。

“王……”烏納斯越過眾人來到她的身旁,壓低的聲音裏透著一絲顫栗。“不能這樣做。”

眉峰輕輕一挑,看著眼前臉色隱隱發白的烏納斯。“只有這裏與先王哈努哈什赫的陵墓有一處不足兩米的石壁。”

“王,這是您父王的陵寢,是他不受打擾能夠安息的聖地。”似乎是擔心始終陰沈著臉的圖薩西塔聽不清楚,烏納斯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能讓一座陵墓把她和我分開。”

“可這座陵墓是……是您父王的,這墓門還是您親手落封的,您忘記了嗎?”

“我怎麽會忘記。”

“只有七年,先王才沈睡了七年。如果您現在打開它,是對先王與神明的不敬,更會遭到眾臣的憤意抨擊,王,請您----”喉嚨裏滾動的聲音有些幹澀,他不能放任圖薩西塔做出違背眾人意志的事情。即使這樣會奪去夏月白生存的機會,然而那異國女孩還活著的機會又能有多少?在時間的流逝裏,她能活下來的幾率已經極其渺小。“請您三思!”

低下頭,嘴角牽起一抹澀然,輕輕一笑,無聲亦無息。再擡頭時,棕色眸底倏然騰出一片耀眼的濃金,璀璨而濃郁,華美卻無溫。

將肩頭的長發朝身後一撥,圖薩西塔曲膝跪下,對著緊閉的石門俯身扣拜,口中念念有詞。

眾人在一陣驚慌中,匆匆跟著跪倒。

註視著門上活靈活現的簇新神像,圖薩西塔沈默了片刻,修長的身影緩緩站起,淡然的唇,道出一抹淡然卻不容抗拒的淩厲話音。

“打開。”

★★★ ★★★ ★★★

無力地靠著墻壁,阿娜希迦望著時明時暗的燈火在幽暗裏兀自輕盈閃爍,而她們的生命正在一點一滴地走向衰亡。

當第二個酒罐空掉後,生處絕境的兩人憑著僅存的意志力與死亡爭搶著活下去的時間。

註定要輸掉這場抵抗,不需要太久。

即使是一動不動地坐著,也無法阻止體力在身上逐漸地消耗殆盡,意識越來越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幾乎比前一次更加虛弱。

當阿娜希迦知道這座龐大的陵墓裏只有兩罐葡萄酒時,是在她咽下最後一口酒後。

想痛罵那個隱瞞真相的傻女孩,甚至想好好揍她一頓,喉嚨卻在醇香的葡萄酒滋潤下,幹澀地硬是蹦不出一個字眼。

從前幾天的情形看來,夏月白幾乎沒喝多少葡萄酒,這個女孩到底已經傻到哪種不可救藥的程度,才會在生死懸隙間將生存的希望讓給一個想殺自己的人?

問她,是否不想活了。

她答,想。

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做。

她答,受傷的人更需要照顧。

告訴她,這樣做也換不來原諒。

她未說話,只是輕輕笑著,虛弱的笑裏有絲了然於心。

告訴她,如果她們能夠活著出去,自己仍不會放過她。

她依舊未說話,唇邊一抹恬淡的笑,那雙融化了斑斕火光的黑眸,一剎的燦亮,轉瞬又因虛弱而暗淡下來。

咒了一句,受夠了這個蠢丫頭傻乎乎的笑。

幽深的甬道又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良久,那女孩帶著虛弱的微笑對自己輕聲說道:“阿娜希迦,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心軟,你知道嗎?”

這一次,換阿娜希迦無言以對。

微微驚詫,瞅了夏月白一眼,而這傻瓜自顧自地閉起眼,微笑淺淺。

★★★ ★★★ ★★★

饑餓,就像一把刀,在身上一寸寸淩遲著你的意志和你的體力。

而幹渴,則將這種淩遲的過程變得更加緩慢,放大了身體承受的所有痛苦……血液,在血管裏粘稠地無法流淌;幹涸地能吐出沙子的嘴裏,舌頭僵硬地無法卷動;聲色感管的退化,令你極其緩慢卻清晰無比地意識到,死亡正以一種悄無聲息地方式在索取你的生命。

一把火,從胃裏直直燒到冒煙的喉嚨,在由皸裂的口腔蔓延而出,又在每一次呼吸時,被重新吞入肺部,輾轉往來地蒸幹身體裏的每一絲水份。

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它不會多給你一分,亦不會少給你一分。它交給你的,都是屬於你的,而你搶不來別人的,也無法將自己的送予他人。

如果,時間有盡頭,你會在那盡頭看見什麽?

是死亡,是解脫,是起點,是結束……

直至走到盡頭,夏月白才發現她看見了自己的……不甘。

不甘就這樣死去,不甘生命的脆弱,不甘還沒有機會與那驕傲狂妄的女王轟轟烈烈地糾纏一場。

不甘當自己閉上雙眼時,眼中最後的風景不是她飛揚淺笑的臉。

當幹裂蒼白的唇上滑出一聲極致緩慢而沈重的呼吸時,微微睜開眼,已經麻木遲鈍的神經悄悄傳來一絲異樣。

轉動幹澀的眼,模模糊糊地看見阿娜希迦面對墻壁跪著,她正擡頭盯著墻上的某一點,幾縷發絲悄然隱匿了她臉側讓人覺得有些陌生的美麗線條。

“阿娜……希迦……”幹燥的口腔快要感覺不出舌頭的存在,有氣無力地擠出帶著嘶啞的話音。

仿佛沈睡的人被驚醒,阿娜希迦猛地側目,視線在夏月白的臉上默默地掃過,下一刻又扭開臉,繼續望著墻壁,專註,沈默。

費了很大勁才勉強移動肩膀,就那麽一公分的距離。“你……做什麽?”

“為她而死,值得嗎?”

身體就像一部生銹的老機器,即便只是擡一擡手指,都格外艱難,慢慢轉動脖子的動作令太陽穴的部位針紮般的刺痛。“現在、現在說……這個有、有意義嗎?”

“你們才認識多久,你就願意犧牲自己來救她,為什麽?”

不依不饒的阿娜希迦就像個得不答案就不放手的孩子,頑固,倔強。

“為什麽……不知道為什麽,我……沒答案。”笑了笑,眼前突然一黑,受不了眼前天翻地轉的眩暈,夏月白閉上眼。“只是想到她、她會死,我會難過……很難過。這種難過……讓我沒辦法忍受,也沒辦法獨自一個人待在沒有、沒有她的世界裏。”

“你愛她?” 驀地,她帶著一種煩躁轉頭看向夏月白,有絲尖銳刺破了那雙暗紅的瞳膜,有什麽東西碎裂在驀地混亂的眸底,悄無聲息。

聽見她的話,忽爾一怔。夏月白睜開眼,嘴唇動了動,不語。因為自己也不知道……是愛,還是不愛。

透過倏忽暗淡的光線安靜地看著她,在那女孩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時候,阿娜希迦突然笑了幾聲,寂靜地沒有絲毫多餘聲音的甬道裏,她的笑透著一絲精疲力竭的執拗。然後,她擡手摸著面前墻上的壁畫,宛若在用指尖欣賞這件藝術品,眼神亦是如此精致,如此沈醉。

“你放逐了我一千年,不就是為了讓我看清自己的錯誤和虛偽嗎?我看清了,我……知道錯了。”阿娜希迦對著空氣輕輕地開口,眼底紅光悄然熾盛,如暗夜裏一瀾即將沸騰的血。

她莫名其妙的舉動和她莫名其妙的話,令意識散亂的夏月白更加困惑,剛想開口問她在說什麽,這跪在黑暗中的漂亮女人又悶悶地開腔了,仍然說著讓人無法聽懂的話。

“我的錯,我來承擔,別讓她給我陪葬。當年她投入輪回黑海,你不攔她,此刻就算為了幫我贖罪,救她離開這裏。”話音未落,她那只原本在墻上迤邐潛行的手,猛然握拳砸向堅硬的墻壁,細碎的粉沫從墻縫抖落下來,盤旋著灑在阿娜希迦的肩頭和發上。

“阿娜希迦!”恍惚地神智被阿娜希迦突如其來的舉動驚醒,夏月白拼盡全力想起身,還沒完全站起來,軟弱無力的雙腿支撐不了身體的重量,膝蓋一抖重又跌回地上。

“奧西裏斯,你對我的懲罰,我無話可說。但她是無辜的,她不應該背負我的罪。”隨著她的聲音變得淒厲沙啞,她揮出的拳頭卻越來越果斷堅決,每一下都重重扣擊在墻面的同一點,石沫混合著小血珠飛濺在冰冷的空氣裏。

半撐著身體,駭然驚愕,哭著向她爬過去。“住、住手……阿娜……阿娜希迦停下來……你瘋了嗎?”

“我錯了,你聽見沒有?我錯了!”瘋狂,亦或是某種爆發,在歷經了千年歲月的無情碾壓後,她終於還是爆發了,及至徹徹底底地崩潰瓦解。“放過她吧,父親……求你了,讓她走……不能讓她死在這樣的地方,不能讓她就這麽死去,我找了她那麽久,不能再失去她一次!打開這該死的地方,打開!奧西裏斯!!”

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吼出最後幾個字,深邃的甬道回響著阿娜希迦絕望的聲音,以及那一聲聲骨骼撞擊著石頭震蕩而出的驚心動魄地悶響……

“快停下,停下……阿娜、阿娜……阿娜希迦……”聲音嘶啞地發抖,視線被恐懼的淚水和虛弱交錯著模糊,身下冰涼的地面吸食著夏月白最後一絲氣息,手在半空朝那瘋掉的女人掙紮著擡起,空氣裏若隱若現一絲絲甜腥味,迤邐流動在夏月白的鼻尖,侵襲著她逐漸短促的呼吸。

阿娜希迦無動於衷,火樣的光芒在眼底湧動,她挺直著身軀,面無表情地反覆捶擊著墻壁。

掙紮著沒能在往前一步,夏月白用盡了身體裏最後的力氣,手臂無力垂下的剎那,一片漆黑將眼前的光影連帶周遭所有的聲音都抹了去,只留下心臟由快至慢的節奏在耳膜裏奏響。

卻在這時,感覺到身下的地面傳來了細微地震動,沈悶地,規律地震顫,宛若大地在雷嗚聲中發出的嘆息……

由遠及近。

阿娜希迦撐著被她的血染紅一片的墻壁,起伏地胸膛鼓動著激烈瘋狂的心跳聲,喘著粗氣,她看著將甬道堵死的那堆亂石……填滿石塊縫隙的沙土,正以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散落下來。與此同時,松動搖晃的石頭開始由上至下滾落,伴隨著清晰可聞的撞擊聲和模糊不清的口令,這道將生死隔在兩個世界的石墻出現了動搖。

沐著血色的眼閃了閃,扶著墻壁緩緩站起身。

忽然,墻壁毫無防備地綻開一道裂口,一束光柱直直地投進幽暗,繼而在一片水瀉般傾倒而來的流光中,整面墻分崩倒下。

外面的光與清冽的空氣一同灌進密封的空間,剎那。

模糊不清的人影在膨脹的粉塵裏晃動,淩亂地腳步聲充斥在周圍突然明亮到刺目的甬道裏,這樣混亂地狀態,卻讓夏月白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月白……”

耳畔響起一個有點遙遠,又似乎近在咫尺的聲音,壓抑過後仍能清晰感受出來的焦慮,用著熟悉的聲音道出了一絲陌生的膽怯。

是錯覺嗎?

在神智不清的時候,夏月白分不清這是自己的又一個夢,還是另一個令她在醒來後絕望地假象。

於是,掙紮著擡起頭循著那聲音望去,在一片顯得有些突兀晃動地明亮火光中,她虛浮的視線逐漸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身影。

斑斕的金色裏纏著一把漆黑的長發,有點璀璨,亦有點零亂,仿佛一個近在眼前,卻又無法觸及地神。

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她朝前方那道靠近的身影看了最後一眼,意識坍塌地瞬間,低下頭頹然倒下。

作者有話要說: 3月14日,白|色|情|人節快樂!一把摟,全部麽麽噠!!

第 五十九 章

站在走廊的邊緣,望著院中妖嬈奪目的陽光穿透水面投射在池底,碧綠的水波漾出層層斑斕地光暈,悠閑自在的幾尾池魚游弋穿梭於蓮葉間,背上青鱗幽幽反射著細碎的金,隨它潛入水下的動作那抹碎金猛然消失於眼前。

轉身,圖薩西塔朝身後那扇重兵把守的白色房門走去。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許進來。”跨入房內的一刻,她輕輕丟下句命令。

進入內室,便聞出空氣裏一絲細微地草藥味,幾個正在打掃屋子的侍女看見門口那襲不緊不慢地身影後,立即躬身行禮,她們利落地收拾好東西便安靜地退到門外,隨手輕輕將門合上。

目光冰冷,望著坐在窗邊單手托腮的阿娜希迦。

“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來找我?”窗邊的人,微笑地開口,額際一道淡淡的傷痕隱在粟色的發間。

阿娜希迦看見圖薩西塔若有所思地揚了揚眉,朝她走來,步子不帶任何猶豫。

似乎,這淪落人間的神還想開口對自己說些什麽,但圖薩西塔不想給她那樣的機會,接近窗邊的瞬間一拳揮了過去,速度剛夠阿娜希迦微詫的眼底閃過一絲美麗的腥紅。

她煩這種顏色,包括阿娜希迦臉上因洞悉一切而淩駕於天地的跋扈神情,這位讓人恨不得揪著衣領將她扔回冥府的死神,從頭到尾都令自己厭煩。

只是,剎那間這抹紅光連同整張令她煩躁的臉突然消失了,感覺指骨貼著皮膚一閃而過的溫度,敏銳地察覺出一股氣流在周圍赫然匯聚,湧動,糾結著窗邊的熱風在身側一掃而過。圖薩西塔目光一暗,出奇不意地揮拳朝左側攻去。

意識到自己受傷的身體無法在圖薩西塔快速流暢地襲擊中做出第二次有效的閃避,阿娜希迦剛要出手還擊,冷不防臉上辣辣一燙,整個人被掀倒在幾米開外的地面。

眼前一陣發黑,迅速從地上翻起身,行動力受制於腿傷無法靈活施展,剛穩住身形,又在轉瞬被鬼魅般出現在眼前的人以一拳重擊再次摞倒在地。

幹脆利落的拳,就像此時此刻這女人平靜的眼底那道同樣幹凈利落的金光。

額頭傷口綻開地瞬間一道極細的血紅順著發際逶迤流下,同時流下的還有她嘴角鮮艷的血絲,掛在雪白色的臉上,紅得更加耀眼。

阿娜希迦放棄了反擊,僵硬地肩膀微微一松,雙手展在地面,勾著嘴角朝俯身揮拳而來的圖薩西塔笑得極致輕蔑。感覺一股勁風朝臉龐淩厲而來,沒有閃避,她只是把頭連同目光偏向一側。

勁風戛然而止,在貼著她臉分毫間的距離。

指關節頂著她倔強地臉輕輕掃了一下,圖薩西塔收拳,直起身,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俯視著她。

驕傲的阿娜希迦,驕傲的死神。

驕傲不改,卻不覆高傲,因那滿眼的狼狽和這滿身的傷。

“為什麽不繼續了?”轉頭,她望向她,不顧及自己正仰面躺在地上。“趁我現在還沒有恢覆。”

“我不喜歡趁人之危。”

“我喜歡。”

“我知道。”

一陣沈默,阿娜希迦撐著地坐起,抹了抹嘴角邊滲出的血絲。“你也配是神選的滅世者,除了這一身蠻力,還有什麽本事。”

眉梢輕挑,她問:“你想見識一下?”

側眸,阿娜希迦冷冷註視著圖薩西塔自打進入這個房間後就一直不慍不火的雙眼。“我對你沒興趣,月白怎麽樣?”

退後一步,圖薩西塔靜靜註視著這位死神,不動聲色的開口。“她的事不需要你操心,還是擔心一下自己的處境吧。”

她笑,眉毛揚了揚。“你能殺得了我?”

“你別忘記了,你身上這副皮囊是人的,只要是人就能被殺死。”

“盡管來試試,就算你和阿爾尼斯聯手也未必是我的對手。何況,你敢解除封印嗎?我的----王。”

“不需要那種力量,我也能殺了你。”

“是不需要,還是不敢要?毀滅一切屠戳人間,這是塞特給你的力量(古埃及九柱神之一,是沙漠、風暴、混亂之神,邪惡與災難的化身)。圖薩西塔,怕了嗎?一個像塵埃般存在的渺小人類,居然擁有了如此巨大的毀滅力,因為無法操縱身體裏蠢蠢欲動地邪惡靈魂,所以讓阿爾尼斯封印了它,令它長久地沈睡著。你違背了神的意願,只為了掩蓋你生性懦弱的真實面孔。”

“掩蓋,是的。懦弱,未必。我沒有興趣把這個世界變成煉獄,即使這是神賦予我的使命,但在兩位神選者同世而生的時候,不得不讓我產生各種質疑。”

正走回桌邊的阿娜希迦聽見這句話,緊隨著回頭瞅了她一眼,用著一種滿是鄙夷的目光,亦如她收回視線邁步時漫不經心地嘲諷腔調。“你可知道,毀滅者擁有的力量要比阿爾尼斯那種守護者強大太多,真替塞特不值,這般曠世的神力被一對愚蠢兄妹給糟蹋了。”

“擁有,不一定要使用。就想擁有一個人,不必吵嚷著讓全世界都知道。不過,我想你不太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我的神?”

腳步一剎地凝滯,血光倏地抹亮眼底。“你到底有什麽好,你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類,憑什麽月白願意為你連命都不要!”突然轉身,縱而猛撲向圖薩西塔的身體,毫無防備間把她整個人撲|倒在地,一手卡著她的脖子,一拳揮在她的臉上。“你憑什麽!?”

又一拳下去,卻沒有再次命中,因著圖薩西塔臉一側,伸手一把擰住她纏著繃帶的拳,反將她從自己身上推了出去。“你說什麽?”

不語,阿娜希迦彎腰撐著膝蓋,擡手抹了抹額邊的血跡,慢慢直起身體。

“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什麽叫為了我,她連命都不要?”話峰陡然一轉,目光驟地轉厲,聲音卻變得很輕。

“呵呵,你還不知道?我偉大的女王,你什麽都不知道,對不對?”

“阿娜希迦,把話說清晰!”

“還有什麽可說的,圖薩西塔,你就快死了。那傻丫頭為了救你,願意用自己的命來幫你改變命運。”

蹙眉,短暫地沈默著,望著坐到桌邊的阿娜希迦解開手上滲出血汙的繃帶,一言不發地將它們扔到腳邊,又從桌上的木盒裏拿出一卷幹凈的亞麻布帶,一頭咬在嘴裏,一頭拿在手裏重新將傷口纏上包好。

“我還有多久的時間?”她問,淡淡地聲音聽不出絲毫的情緒。

繞好最後一圈打了個結,阿娜希迦不語,擡起眼皮默默看了她半晌,轉開視線,笑笑。“三年,或者更短。”

駐立於窗外的光和室內的陰影交割出的清晰分界線上,良久,用著一雙錯綜覆雜的眼睛越過阿娜希迦的肩默默望向她身後墻壁的某一點,有些專註,有些惆悵。

“有辦法改變嗎?”

“沒有,或者……我沒有辦法。”向椅背一靠,伸直雙腿,面無表情地答道。

“誰能?”

“我那位掌管冥府,拿捏生死輪回的偉大父親----奧西裏斯。”

“奧西裏斯……你讓我向冥王討要未來?阿娜希迦,你明知道這不可能。”

微笑,身體後仰,漫不經心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當然不可能,奧西裏斯與塞特是死敵,你取得了屬於塞特的力量,就憑這一點,奧西裏斯就不可能幫你。”

再次沈默。

窗外隱隱傳來風吹著樹葉悉嗦的沙沙聲,伴著侍女們偶然低低地呢喃,一種寧靜得幾乎不太真實的安詳……

淺笑,視線從阿娜希迦張揚地目光中輕輕移開,轉瞬,斂了神色。“既然我的命運已成定局,那就讓我們好好談一談月白的未來。”

這個名字在耳邊響起的剎那,阿娜希迦眉心折出一道深褶,伸向杯子的手突兀停了停,繼而握上冰冷的金杯。“你想談什麽?”

“從頭至尾,月白是唯一無辜又無助的那個人。她因為你的一己仇欲而來到這個世界,又因為我的命運而受到傷害,阿娜希迦,我們憑什麽這樣對她?”她輕輕開口,淡漠而平靜的一字一句都像尖刀,悄無聲息地劃破了靜謐地空氣,令呼吸間溢出一絲痛疼的氣息。

“你以為,我現在還一門心思想殺她嗎?”倏地,她提高了聲音,乍然紅透了眼底的光。“我他媽的,比任何人都後悔把她弄到這個鬼地方來。”

“我知道你後悔了,否則在那座墓裏你隨時都能殺了她。”說這話時,她聲音裏有絲不易察覺的感激,隱隱。

“你----”

“那就幫我逆轉我的命運。”

阿娜希迦的視線輕輕掃過金杯,杯身在她專註的目光下片刻間碎裂瓦解,只留杯托是完整的,杯子碎裂的瞬間半杯清水蒸騰出一捧水霧,籠罩在金屬碎片的鋒利邊緣,輾轉,繚繞。“來不及了。”

目光一凝。“什麽意思?”

“知道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你打開了時空的界門,利用血甲蟲的倒影搭建橋梁,將她帶來這裏。”

“我為什麽要引她來?”

“為了殺她。”

“殺了她以後呢?”

頓了頓,沈聲。“心靈天秤上屬於瑪特的羽毛消失,冥界將被無出可去的亡靈沖破,埃及陷入混亂,直至滅亡。”

“埃及滅亡後,你會怎麽樣?”

“國亡,我……亡。”皺眉,心裏隱隱有些不好的感覺。“可你並沒有殺她。”

“是。”擡手輕揮,桌上看不出形狀的碎片突然發出一陣劇烈地顫動,金屬片慢慢地浮起,扭轉著在半空拼湊出一個爬滿裂痕的杯形。隨著阿娜希迦指尖微挑的動作,它們再次四分五裂地墜落在桌面。“她來到我們的世界,是因為我利用了時間的裂痕將兩個時空的軌跡交錯,而錯亂的軌跡會導致無法扭轉的後果。在你們看來,這種後果無非是某個時間應該發生的事情推遲亦或提前,但是暗藏其間的微妙變化足以波及到未來的軌跡,那些錯綜覆雜的軌跡哪怕是一丁點的偏離,也會產生一系列的連鎖反應。”

“所以,就算你不殺她,我依舊會死。只不過,她會親眼見證我的死亡。”安靜地接話,棕色眸子的深處浮動著一泓暗金,在阿娜希迦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後。這雙淡然的眼依舊看不出一絲波瀾,只是話音有些幹澀,一如圖薩西塔蒼白的唇上一道僵硬的線條。

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望著對方深得讓人不敢探究的眸子,阿娜希迦低下頭自嘲地一笑。

“……”沈默,低頭,圖薩西塔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已經徹底沈靜,沈靜得和剛進門時完全不同的死神。半晌,萎頓地閉了閉眼,張口的聲音透著疲憊不堪。“我和她,無法共存於同一個世界。”

“你們甚至都不應該知道彼此的存在。”唇角兀自揚著,那笑容卻在融入眼神的一剎凝成徹骨的冰涼。“一場錯誤的交織。”

圖薩西塔不語。默默看了她一眼,轉開視線望著自己指上的戒指,笑出一絲沈默地悲傷。“一個不惜任何代價,讓我想繼續錯下去的交織。”

目光輕閃,沈默。

“一點辦法都沒有……”低語,不知道是在問她,還是在問自己。

“沒有。”

“你是亡靈的引領者,你能衡量人心的善惡,你游走在黎明與黑暗之間,你是冥王奧西裏斯之子……你卻告訴我,你沒有辦法扭轉錯誤將她留在我的世界?”

“圖薩西塔,你看看我,我現在還有一丁點神的樣子嗎?”撐著桌面起身,張開雙臂,在她面前輕輕轉了一圈。

“我幫你解除封印。”

“你瘋得不輕。”

“只要能把她留在身邊,我不在乎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

“月白說的沒錯,你就是個瘋王。”

“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能知道瘋狂並非壞事。”

自顧自坐下,隨手一掃,碎片隨之散落在地上,她半個身體俯上桌面,光滑的桌面映出一雙無奈的眼。“你以為我不想留下她嗎?”

“既然我還有三年的時間,”隨手拖過一把椅子,在離阿娜希迦不遠的地方坐下。“那麽,也許還有機會。”

枕著手臂,阿娜希迦仔細地看了看圖薩西塔,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端詳這年輕女王眉眼間除俊美以外的其他東西……那些讓自己有點陌生,又有點嫉妒地東西。

眼睛微微瞇起。“你想怎麽做?”

“我想,”耳邊緊跟著響起圖薩西塔的話音,淡淡地,一字一句。“如果我有能和奧西裏斯交換的籌碼,也許他會幫我。”

“籌碼?”

“我的力量,準確地說,是塞特存放在我這裏的力量。”

目光閃了閃,默然思忖。

“你我都明白,眾神曾發動過一場世人不知的聖戰,而那場戰爭所指的敵手就是塞特。奧西裏斯在你的幫助下殺了塞特,但作為神,塞特的力量是不會隨著死亡而泯滅。所以,你們封印他的力量,並禁錮於冥府深處。”

挑眉,不意外她會知道這些事,那場幾乎憾動了神界王權的戰爭差一點吞噬了所有人。而自己也在那一戰後變得沈默寡言,孤獨徘徊在遠離人群的地方,直到遇見了那個掛著靦腆笑容地小女孩,她的生活才重又獲得了新的光明。“你到底想說什麽?”

指尖在桌面輕輕一撣,擡眸,不動聲色的視線投進阿娜希迦安靜的眸底,停留了片刻,她說:“是你解開了塞特力量的封印,在你知道自己將要被奧西裏斯放逐的時候。”

凝滯,微風在窗畔扯動紗簾妖嬈地舞出一陣狂亂,空氣很靜,陽光很靜,這一室澎湃如潮的詭異氣氛同樣悄無聲息地寧靜。

嘴角輕揚,因著阿娜希迦眼底透出的古怪和一絲明顯地詫異。“我把你從奧西裏斯那裏偷來的東西還給他,以此換取一個新的開始。”

皺了皺眉,不知何時窗旁的風已經停止了,陽光自紗簾後面暈出一團光,斑斕,模糊,在白色地面繪出一片光怪陸離的陰影。

半晌,直起身子,阿娜希迦用力伸了個懶腰。“讓阿爾尼斯來見我。”

“什麽?”有點突兀的話,圖薩西塔微微一楞。

“把你哥哥找來,我的王,這事不是靠你一個光有力氣的野蠻人就能做到的。”斜睨,隨手拔動耳邊的發,拿過一個新杯子註滿,端在手裏搖了搖。“塞布隆還活著嗎?”

“活著。”

“帶他來見我。”仰頭喝光,幹燥的喉嚨溢出一聲舒服的長嘆。

“我不能冒險讓一個赫梯將軍出現在埃及王宮。”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他雖是赫梯人,卻只忠於我。”放下杯子,伸直受傷的腿讓血液能夠稍稍順暢,人類身體受傷後恢覆的速度,簡直讓她煩躁的想哭。

眼神輕輕一閃。“看來你在哪裏都安分不下來,就算在赫梯。”

對於她話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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